第3章

 


「阿母日後若是去哪裡定然會帶著你們的。」


阿母親親拍著阿弟小小的脊背,柔聲哄著他。


 


一番折騰後,我們終於安置好了。


 


天近黃昏,阿父牽著阿母的手慢慢在開滿黃色小花的草原上走,我和阿弟跑來跑去地玩兒。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不知阿母說了什麼,阿父笑得大聲又開懷。


 


太婆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我們笑,阿婆站在太婆身後垂頭同太婆說話。


 


說著說著,阿婆竟真的掉淚了。


 


「太婆,阿婆為何哭了?」


 


我問。


 


「因為高興啊!你阿父阿母這般恩愛,你阿婆太高興了。」


 


後來我也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也背著劍騎著馬想去做一個大俠。


 


阿母送我出門,她的鬢角已染了白發。


 


四海升平。


 


我忽就想起我阿父阿母的故事來,他們分分合合,各自奔波。


 


我阿父年年說要告老,大王總是不允,我的曹二叔父白了頭,大王也彎了腰。


 


我的阿母年少時在戰場上以命相搏。


 


還有許許多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我忽就明白他們為的是什麼了。


 


原是為了我們啊!


 


為著我們不必再受那許多苦難,為著我們隻需過自己想過的日子而不必憂慮如何保命。


 


阿母說叫我做我自己。


 


我忽就懂了她。


 


長賦番外


 


有一段時日,我十分憂愁。


 


我家的三郎本就寡言少語胃口欠佳,近些時日卻更勝往日了。


 


自打退了同趙將軍的親事,他就是這個模樣。


 


他多時一夜都不睡,

隻一人對著長空枯坐。


 


他本就體弱,如今臉色愈發蒼白,人也更弱不禁風,若不是朝中還有事撐著,他怕是就要臥床不起了。


 


夫人叫沈沅貼身伺候,他卻不叫人近身,房門都甚少讓她進。


 


沈沅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她的父親亦在郎君帳下做事。


 


京中都在傳郎君是為了沈沅才退了同趙將軍的親事,郎君定然是要納了沈沅的。


 


沈沅也那般以為著,她待郎君的心思誰都能看得出來。


 


正因為如此,郎君對她的冷淡才格外殘酷吧?


 


郎君分明說過,同她隻是一場戲。


 


可她偏不信,將一顆心都撲在了郎君身上。


 


縱是貌美,縱是柔情萬千又如何呢?


 


她不懂我家郎君,那是為了一人連綠帽子都戴得雲淡風輕的人。


 


他連魏家的體面、自己的臉面都舍了,

隻為了娶一個能名正言順不碰也無人說嘴的女人。


 


郎君的一顆心都系在了那人身上,她出徵在外,郎君日日等著消息,她受半點傷郎君看起來比她還疼。


 


郎君心中眼中都是她,隻是他們各自有想做的事兒罷了!


 


沈沅卻不懂。


 


我也不懂。


 


一個女子,為何要在戰場上搏S?為何不能像旁人那般安心地嫁人相夫教子呢?


 


我問過郎君。


 


郎君隻是搖搖頭:


 


「若是如此,她同旁人又有何異呢?」


 


郎君就心悅於她,誰也沒法子。


 


大概他自己也拿自己沒法子吧?


 


我有時也怨大王實在狠心,怎的就不能讓他們在一起了?


 


年少時我家郎君不敢開口是因著自己身體不好,怕他不久於世,說了還不如不說。

到時他若沒了,留下那人一個該多傷懷?


 


他總以為自己是單相思,可誰能想得到那人會叫大王賜婚呢?


 


郎君那日的模樣我永記得。


 


先是不知所措,又笑了。


 


我從未見他那般燦爛地笑過,可那開心也隻半刻就隱匿了,郎君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竟捂著胸口倒在了榻上。


 


我倒寧願郎君是個痴人,也不願他將什麼都想得都這般周全。


 


後來我就懂了郎君。


 


不知她心悅你時還好,自己的戲自己演就是了。


 


可是知道了呢?


 


明明願意卻要強裝不願,甚至還要對她冷臉相待。


 


我有時不大懂郎君,為何非要裝成喜歡旁人才成呢?


 


就非要將人傷透了心推遠才行嗎?


 


郎君的心思深,我是想不明白也勸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折磨他自己。


 


而傷透了心遠走的那人定然也不好受吧?


 


我還沒個心悅的人,就已經看怕了。


 


自此後三年,郎君甚至沒再笑過一次,人愈發冷清得不似凡人。


 


舊時那人不管走多遠至少還會來封信,郎君好歹還有個盼頭,如今什麼都沒了。


 


偶有隻言片語,也是郎君派去護那人的人送來的。


 


郎君總看著那些舊時的信發呆。


 


我有些生那人的氣,氣她好狠的心。


 


我家郎君是如何待她的?


 


他自己的飲食起居都不曾那般用心過,待那人卻事事上心,吃穿都是自己看過才放心,不論她如何折騰都順著她的心意。


 


即便兩人不能在一起,十幾年的情誼怎麼說斷就能斷了呢?


 


我家郎君也是,對旁人狠心,

對自己更甚。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願望,就盼著我家郎君能安然到老。


 


可後來又想他活得這般不開懷,活得再老又有什麼用呢?


 


我便盼著他終能同那人在一起就好了,哪怕一年兩年呢?


 


哪怕叫他開懷地過一年兩年也是好的啊!


 


或是上天不忍,終叫他們成了。


 


他們成了婚,有了孩兒。


 


那人依舊折騰我家郎君,竟沒一天消停的,今日要去這兒,明日又走那兒,雖已將大將軍的職位辭去了,可隻要大王吩咐的,她依舊毫無怨言。


 


我家郎君日日忙,可我從未見過他那般開懷過,嘴角時時帶笑,臉頰紅潤,人也極精神。


 


魏家傳了數代的毛病到他這兒似全都好了。


 


老太君總說那人是個福星,你看我家的小郎君就知曉,生得白嫩圓潤,

病都甚少生的。


 


春日時院裡的花便開了,那人便叫郎君撫琴,她在院裡舞劍。


 


夏日天熱,那人怕熱得很,隻要郎君在家她便總在郎君身旁賴著,她說抱著我家郎君比那冰盆更管用。


 


秋日她便叫人在院裡擺上各種顏色的菊花,亂糟糟又熱熱鬧鬧。


 


冬日下雪,她扯著郎君在檐下溫酒對詩,雖她的詩還不如我做得好。


 


我家郎君看她的眼神纏綿滿足,似這世上最好的都擺在他眼前一般。


 


我有時看著看著便忍不住掉淚。


 


為郎君那些輾轉不能成眠的夜晚,為他看見一支簪子覺得適合那人想買下時那人卻不在身邊時的悵然,為他年少時那些總沒能說出口的喜歡......


 


可自有了那人,郎君似將過往都釋懷了。


 


我便又開始盼著那人能陪我們郎君久些,

陪得再久些。


 


反正我覺得他們生生世世約是都要在一起的吧!


 


時日長久,我又盼我能陪郎君更久些。


 


沈沅番外


 


那時我已是江南太守府中的寵妾。


 


我因著得寵生育了兩個男孩兒,日日在後宅的三分天地裡爭鬥,和許許多多後宅中的女子一樣,為了孩兒,為了自己永不停歇地往前走。


 


我似已記不起自己也曾撕心裂肺地喜歡過一個人,我也想不起那個還會付出真心的沈沅是什麼模樣了。


 


我不曾得到過,所以也並不信一個人能用一生去愛另外一個人。


 


男人可不都是這樣麼?永遠會喜歡上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


 


可這世間偏偏最不缺的便是貌美的年輕姑娘,她們或許比年輕時的我們更野心勃勃。


 


我想我喜歡過的那個人也會那樣吧?


 


等趙子衡年老色衰時,等她也被後宅的瑣事磨掉銳氣學會算計時,他還會喜歡她嗎?


 


後來很多年我都不知道答案,隻是用這樣的揣測安慰著自己。


 


我想魏三郎那般舍不下她,也隻是因著新鮮,因著她同旁的姑娘不一樣。


 


我是這樣想的。


 


可老天似乎總想同我證明些什麼,叫我十幾年後再遇他們。


 


春日的江南雨多,我早已習慣。


 


我參加了一場春宴,也隻是幾個後宅貴妾在一處吃頓飯罷了!


 


我的身份能接觸的也便隻能是這般身份的人了。


 


年少時我曾仗著美貌將誰也不放在眼裡,可時間馴服了我,讓我變得懂事,變得會低頭,會奉迎。


 


那日去時還是晴天,回去時卻下起了雨。


 


我打發了馬車回去,忽有了走一走的興致。


 


微風細雨,綠煙垂堤。


 


自古文人愛寫江南,或隻為著這美景輕愁呢?


 


我撐著傘走過一座又一座石橋,看細雨打落荷葉上的水珠,它自己又不舍得走,落在荷葉上變成了另外一滴。


 


我穿過白牆紅瓦,就在街的轉角遇見了他們。


 


若不提那些愛而不得,他們也是我的故人啊!


 


我就這般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平常地遇見了他們。


 


我們隔著十幾年的光陰,就這般平常地遇見了。


 


他們比我年長許多,鬢角也生了白發,魏三郎也已蓄起了胡須。


 


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他們同我隔著一條石板鋪成的小道,兩人撐著同一把傘,那曾威武霸氣的女將軍將頭輕輕倚在魏三郎的肩頭,嘴角噙著笑,不知說了什麼,魏三郎也笑了。


 


他再不是清冷的模樣,

滿身沾染著煙火氣。


 


他垂頭看她,眼中隻一個她了,什麼都裝不下了。


 


她笑起來甚至還有些調皮桀骜。


 


她一點都不曾變老啊!


 


還和我初見時一個模樣。


 


鬢角的白發皺紋也隻是歲月不得已留下的痕跡罷了!


 


她總是她自己。


 


他們抬頭看見了我,我甚至緊張得扯不出一個像樣的笑來。


 


我甚至都想好了要同他們說我過得很好很好。


 


可他們隻看了我一眼,又極尋常地沿著長長的巷子依偎著走遠。


 


春雨朦朧,慢慢淡了他們的身影。


 


我於他們而言已是陌生人,他們認不出我了。


 


終是我將自己看得太重,我於魏三郎來說算什麼呢?


 


隻是在他的人生裡做了一回他假裝喜歡的人。


 


於趙子衡,我又算什麼呢?


 


隻是一個愛而不得的女人罷了!


 


他們不能在一起不是因著我,後來在一起定然也同我無關。


 


我忽想起那年在西北。


 


那是五月,有一夜居然下了雪。


 


天冷得很,我害怕三郎帳中的炭火熄滅,每隔一個時辰總要去看一眼,給他添炭倒茶。


 


雖那時長賦已來了,可我依舊放心不下。


 


我那時為何要跟去西北呢?


 


我說要同去,甚至讓阿父去求了他。


 


「你阿父說我該讓你徹底S心才是,既如此你便跟著去吧!」


 


他好似是這般說的吧?


 


他確實讓我S了心。


 


我去時長賦就在帳外守著,可帳中的動靜實在太大。


 


三郎低沉沙啞的喘息聲像一把利刃,

割斷了我胸口的那道弦。


 


我捂著胸口軟倒在地上,長賦攏著袖口看著。


 


雪下得愈發大了,白了我的頭,冷了我的心。


 


「沈姑娘,你該尋個好人嫁了的。我家郎君心如鐵石,可一旦動了情,那便是一生一世,他們之間誰也插不進去。」


 


我跌跌撞撞地回了帳篷,連一滴淚都流不出。


 


隻怪我初遇的人太過驚豔,隻怪他明明說隻是做戲我卻要當真。


 


我該像趙子衡一般,在三郎裝作不喜歡她時便能毫不猶豫地離開。


 


我也可以。


 


可我離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同趙子衡終是不同的人。


 


她離開誰都是她自己,永遠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後來三郎給我阿父謀了個外放的官,我隨著阿父來了江南。


 


我過著自己的人生,

他們也過著他們的。


 


等我再回頭,已然同舊時陌路。


 


我多羨慕,多嫉妒。


 


趙子衡隻要回頭,總有三郎等著她,所以她才能有恃無恐。


 


她因被愛著,才這般不懼歲月。


 


她步履輕快,一路就那般輕易地走進了三郎的心裡。


 


我也想像她一樣。


 


可我們自出生起就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