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會給你爹長臉啊,李公子。」


關系不到一定程度沒人敢這麼說。


 


席畫來遲了,暖白色香奈兒外套上有枚精致的胸針,目光晃了一圈,像是找誰。


 


她的眼睛很漂亮,這是成音對她的第一印象。


 


不遠處李觀棋笑嘻嘻地推開身邊女伴:「席大小姐,你可算來了,我看看最近瘦了沒。」


 


席畫沒搭理他:「周懷岑呢,走了?」


 


李觀棋也納悶了:「他姑娘還在這,不應該呀。」


 


「......」


 


成音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這些人心如明鏡,調侃的話信手拈來。


 


清晰地告訴你,今天坐這兒,換作任何一個女人,你們都一樣的。


 


席畫一開始沒注意沙發上那一角,此刻倒也認真看了眼。


 


成音沉默,指尖漫無目的地刷手機,

而後屏幕顯示沒電自動關機了,眼下隻能道:「他出去接電話了。」


 


席畫哦了聲,沒為難她,轉向李觀棋:「你去把人叫來。」


 


李觀棋哀怨一句:「姑奶奶,我哪使喚得了他啊!」


 


也巧的,周懷岑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席畫氣焰終於比剛剛弱了些:「周總,濟南那塊地都開工了,故意不帶我是吧?」


 


相比之下,周懷岑沒什麼反應,仰頭抿了口酒:「去問問你媽。」


 


「你明知道我在幹什麼,還站我媽那邊?」席畫哐當站起來。


 


她長了張清冷的臉,說完眼眶泛紅,著實叫人不忍心。


 


成音下意識扯了扯周懷岑的衣袖:「別惹她生氣了。」


 


李觀棋正跟女人調情呢,聽到這一句,肆無忌憚地起哄,學著她的語氣:「喲,懷岑哥這怎麼辦啊?

可別惹她生氣了。」


 


說完引得周圍人笑,成音眼睫一顫,不再說話。


 


周懷岑沒有看身邊姑娘,項目出了點問題,海關不給過,其實不麻煩,但剛剛被幾個電話打得煩了,靠著沙發敷衍地笑了下:「又不是跟我私奔,找我有什麼用?」


 


「......」


 


成音沒注意聽他們在聊什麼,思緒停在之前。


 


其實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明明想緩和氣氛,但忘了自己是用什麼身份說。


 


所以具體是哪個瞬間,回過神,指尖已經躲到周懷岑手裡的,她忘了。


 


觸感像一個虛無炙熱的影子,輕輕地包裹著她的肌膚。


 


「怎麼這麼涼?」他問。


 


「今天冷。」她回。


 


沒一會兒,服務生拿了個取暖器過來。


 


是在做夢吧。


 


成音怕情緒流露:「手機沒電了,

有充電的嗎?對了我耳環呢?」說著她攤開另一隻手的掌心。


 


音樂大,周懷岑沒聽清,看著動作,以為她想要什麼,順勢把自己手機遞上去。


 


成音怔愣了好幾秒:「給我玩嗎?」


 


周懷岑身子前傾去拿茶幾上的打火機,也松開她的手,說:「玩吧。」


 


甲板上嬉鬧笑聲清脆。


 


湖邊燈帶在深水裡緩慢向後移。


 


月亮也跟著走,赤裸的,一覽無遺地,照著她的黃粱一夢。


 


話是這麼講,但成音沒開他手機,男人重新靠回來時,手臂隨意地搭在她身後的沙發背上,嘴裡咬了根煙,煙霧騰起,他微微眯眼。


 


頹然輕佻矜貴,這些詞在他身上總能品出些別的看頭。


 


她肩膀就這樣貼著他:「你吃過晚餐了?」


 


「嗯,你餓了?」


 


成音搖頭:「看你在學校裡沒吃什麼。


 


周懷岑側眸,漫不經心地:「不是裝不認識我?」


 


沒有吧。


 


想起當時在禮堂,她先移開的眼。


 


「人那麼多,不好意思。」


 


周懷岑像是聽進了這個解釋,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搭在沙發上的手抬起扶了下她的後頸,低聲說:「還冷嗎?」


 


成音指尖收緊,心頭有什麼東西在撓,很痒。


 


面前鬧哄哄的,幾個人天馬行空地扯話題。


 


李觀棋因為一個六十歲女演員長得像他媽,直接砸錢叫人復出拍了部電影,最近上映。


 


有人嘲說有夠無聊,被他幾杯酒灌得前仰後翻。


 


燈火,奢靡,錯落跌宕。


 


不知哪句話哪裡惹到席畫了,她破口大罵。


 


李觀棋嚇得直接捂住她嘴巴,說:「罵我祖宗可以,

別罵懷岑哥祖宗,小心蹲局子。」


 


其實在這裡待久了,才明白這些人個個圓滑,比誰都懂世故。


 


他們有無數種選擇,甚至不會成為你人生的競爭對手。


 


嫉妒嗎,厭惡嗎,但他們並不可恨,人家不偷不搶,就是命比你好。


 


耳邊響起聲輕笑,成音沒忍住轉頭,恰好對上他偏過來的視線。


 


他說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她點頭,說好。


 


冷風把頭發吹亂,飄浮的思緒終於落地。


 


周懷岑靠著欄杆:「她男朋友也是你們學校的。」


 


他背後是黑沉沉的天空,成音發現他皮膚挺好的,幹淨也白:「席畫嗎?」


 


「嗯。」周懷岑說她談了個男朋友,被家裡反對,氣得離家出走。


 


話點到即止,事情大致也明了,席畫是北京出了名的女強人殷如月的女兒。


 


如囚鳥般試圖掙脫引以為傲的牢籠。


 


這出戲的結局是什麼呢,還待定。


 


因為一直在看他,成音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在管你呀?」


 


男人眉輕擰,撩起眼皮,等著下文。


 


「少抽點。」她說。


 


周懷岑點煙動作一頓,沒幾秒嗤然笑了,低頭,暗紅的光影照亮半邊臉,忽明忽滅。


 


他吐了口霧:「等會兒送你回去。」


 


成音沒著急應,移開視線,手心是冷的:「還拿耳環嗎?」


 


其實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有一年跟張銘希去景區玩隨便買的,但她現在挺在乎的。


 


「明天我叫人送過去。」


 


「明天導師要開會,關於實習的。」


 


他彈了彈煙灰:「等你結束。」


 


成音莫名不想再看他這副半吊子模樣,

也不想等到明天他叫人送來:「萬一很晚呢?」


 


夜風冰涼,裡面有音樂聲。


 


周懷岑笑了起來:「那我們音音想怎麼樣啊?」


 


他拎著燃半截的猩紅,手肘撐在白色欄杆上,垂眸打量她,說:「能喝冰的麼?」


 


成音反應了幾秒,便懂了如果能喝冰的,她今晚大概率回不去。


 


熱意湧上耳根,她咬牙小聲罵了句混蛋。


 


周懷岑聽得笑意更濃,摁滅煙,俯身把人拉過來,低頭吻下去。


 


縈繞半空的模糊歌詞忽而清晰——


 


【什麼我都有預感然後睜不開雙眼看命運光臨。】


 


8


 


外衣在酒場上浸染過,偏偏他身上的味道依然好聞。


 


遠處聳立的辦公高樓,深夜燈火通明。


 


遊艇上形色男女,

如水上浮萍,隨波逐流。


 


靠著努力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人,那是本事;


 


通過高位者實現自己價值的人,那也是本事。


 


在這為數不多的選擇裡,屋內調笑不斷,暗淡晚風催促著——快選吧,其實都一樣的,一樣麻木的人生。


 


氣息交錯,不過轉瞬。


 


成音整個人都柔軟幾分:「你是不是困了?」


 


周懷岑抬手指尖沿著她的曲線下滑,輕輕在腰上握住:「要看情況。」


 


「......」


 


這個人隨性懶散,成音不會自討無趣去問他對別的女人是不是都這樣,那隻能氣得轉身就走。


 


周懷岑縱容地扯住她的臂彎,眉間略顯疲色,這次是實打實地抱住她。


 


那個夜晚,他似乎有無盡耐心,陪她說話,像纏綿的情詩。


 


他說他外婆身子不太好,把老人家接到北京,這兩年估計不會走了。


 


「香港好玩嗎?」


 


周懷岑低聲:「還行。」


 


成音沒去過,對她而言,不顧家裡反對獨自來北京念書已經是自己做過最勇敢的事:「下雪應該沒有北京冷吧。」


 


「那兒不下雪。」周懷岑驀地輕笑,時間不早了,說完牽著她進屋。


 


掌心熱意彌漫,頭頂那一片隱蔽雲後的星星忽而明朗。


 


李觀棋玩得正在興頭上,根本沒注意他們出去了過長時間,還招呼要打牌,他那顆淚痣著實顯得清冷,奈何這人比誰都鬧騰。


 


下船時,席畫喝了兩杯身子踉跄,成音下意識扶住,手裡也被塞了張名片。


 


是家服裝店的名字,席畫和朋友投資開的,讓成音有時間找她玩。


 


岸邊路燈稀疏,

成音還沒來得及說話,看見遠處燈下站了個少年。


 


席畫一下子笑了起來,直接朝少年的方向小跑過去。


 


空氣中酒氣香氣纏繞,一顆名為勇敢的種子在晚風中落入屬於她們不同的土壤。


 


9


 


車內,手機充上電,終於開機,十分鍾前張銘希打過來兩通電話她沒接到。


 


回撥過去,才知道這位大明星喝多了,正撒嬌求她過去接。


 


「怎麼了?」


 


「我得去接一下我的朋友,晚上待她家裡。」


 


周懷岑示意司機開車送她。


 


不知道為什麼,如果換作旁人,成音或許不會推辭,此刻對象是他,總叫人覺得過意不去。


 


「那麻煩你了。」


 


周懷岑正看手機回消息,抬眸隨意瞥她一眼:「還跟我見外呢。」


 


大抵是周圍太暖和了,

成音柔柔地笑:「才沒有。」


 


兩人話都不多,車廂就這樣安靜下來。


 


中途他接了個電話,語氣總是懶懶的,應該是有工作要處理,他情緒很淡地聊了幾句結束,車也安穩地停在了目的地。


 


成音適時開口:「那我走啦。」


 


她穿得厚實,白色圍巾遮住下巴,耳垂也順勢躲進去,幾縷頭發隨意耷拉在圍巾上。周懷岑看著這樣的她,抬手碰了下她露出的半邊耳尖:「明天我去接你。」


 


車從面前離開,尾燈消失拐角。


 


成音站在路邊,看著腳邊石子發呆。


 


下雪了。


 


北京城的初雪。


 


短促而漫長。


 


風從耳邊流過,她忘不了今晚,他吻她時眼裡的溫柔。


 


張銘希從身後「咦」了聲,壞笑著勾住她肩膀:「傻站著幹什麼?


 


成音回神:「你朋友怎麼就讓你一個人出來了?」


 


張銘希無所謂地攔了輛車拉著人鑽進去,靠到她肩膀才嘆氣:「音音,我來北京四年了,想聯系的隻有你一個朋友。」


 


她今天沒化妝,臉型五官偏圓,這種長相在娛樂圈裡戲路不寬,隻能演些偶像劇。


 


偏偏她不服,至今連一部肥皂劇都沒接過。


 


成音掌心貼了她的額頭:「和誰喝這麼多?」


 


「五十多歲的老頭!」張銘希笑得肩膀顫抖,「房都開好了,進去女主角就是我的,我直接拿劇本砸他老臉!S變態!去S啊!」


 


聲音很大,罵完還不夠,打開車窗又喊了句S變態。


 


成音抱歉地朝司機笑笑,連忙去關窗,又將她頭摁回自己肩上:「睡吧,醉鬼。」


 


張希又傻笑了會兒,沒骨頭似的整個人癱在她身上,

眼尾水光落進無人知曉的黑暗裡。


 


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