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周懷岑視線輕慢收回,笑說,「但可以有。」
「......」
電梯直升五十樓。
御金臺住宅平層,國貿 CBD 商業區垂直延展,繁華落盡眼底。
他撥通電話叫人送衣服上來:「等會兒送你回去還是在這兒住一晚?」
頂燈很亮,成音蹙眉,反應也遲鈍半拍:「你呢?」
男人站櫃臺那兒倒了杯紅酒,安靜的夜裡,暗紅瓊漿如洪潮將她飄浮的情緒淹沒。
他手臂線條很好看,勾著應該很有安全感。
「總不能留下來。」
玩味,戲謔。
成音被盯得後背有股灼燒感,一直蔓延到耳根,側頭瞪他一眼。
門鈴聲響,周懷岑拎著酒杯去開門,
返回把袋子遞過去,也沒了興致再逗她:「進去換吧。」
她接過,轉身走了幾步,又頓住轉身:「今晚,是不是耽誤你泡妞了?」
落地窗外月光婆娑。
玻璃酒杯與大理石臺面碰撞,聲音脆也磁。
周懷岑靠著那臺面邊緣,半晌,很輕地笑了下,撩起眼皮看她:
「其實,沒耽誤。」
為什麼女人總容易愛上混蛋?
大概是他們每句話每個動作,都精準地踩在我們的心理防線上。
換完衣服,成音以為他走了。
沒想到周懷岑仍然坐在沙發上,看見她出來,百無聊賴地扔下手裡的書:「餓嗎?吃點東西去。」
剛剛那些遊離其中的曖昧因子頓然消散,誰都沒再提起。
外面下了場雨,剛停不久,雨水衝刷過的地面的澀味,
蕩在冰涼的風裡。
上車前她隨意掃了眼車牌,猶記得張銘希說過,路上看到這牌子得離遠點。
這一天她兩次上了同一輛車,成音暗自想著。
空調熱氣撲面而來。
「溫度夠嗎?」
成音點頭,提起剛剛:「李觀棋好像酒量也不行。」
她玩笑般地把那些醉話說給他聽。
「他爹電視臺的。」周懷岑扯唇看她一眼,目光始終輕淡,「老爺子性格不錯,有空帶你找他喝茶。」
成音思緒被這句話亂了瞬,腦海裡出現李觀棋說的那句「這算周懷岑欠他的人情」。
車程還在繼續,周懷岑偶爾調笑她幾句,不過分不逾越。
看得出來他性格挺好的,和自己遇到過的男人有些不同。
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同,大概是金錢堆出來的疏離和體面。
過了時間點,餐廳幾乎無人狀態。
廚師在身邊,一份甜品花式做法顛來倒去,終於擺到面前。
「不合胃口?」
成音搖頭,往前湊了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你說他剛剛到底在忙什麼?」
不知哪裡踩到周懷岑的笑點,他眼角微彎,因為笑意肩膀都輕顫,將面前切好的牛肉推過去:「吃飯吧,小孩。」
......
結束後路上已經沒什麼車了,趕在門禁半小時前到學校。
「下次我請你吃飯吧。」
周懷岑似是聽了句客套話,指腹理了下她的衣領,也客套地應:「那我等著了。」
雨後空氣湿冷,車已經離開,路燈灑下綽綽的光苗,天上是有星星的。
6
十二月。
A 大 90 年校慶也定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
殷如月也來了。
這個人很出名,北京城三環裡有一整條街都是她的,更別提名下的那家商界會員制俱樂部。
成音課業繁忙,本來不想去,奈何張銘希昨天剛從外地回來。
難得有時間,兩人便約著去看看晚會。
「臺上主持那男的,長得帥又是高才生,不錯。」
主持人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學長,成音說:「結束你去要聯系方式。」
說到聯系方式,她神色暗淡片刻,低頭看了眼手裡握著的書,史鐵生的《病隙碎筆》。
那本周懷岑在等她換衣服的幾分鍾裡,隨意翻看幾下的書,被她買來了。
這個人像是她淺薄人生中偶然出現的月色,反應過來時,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張銘希搖頭:「別了,他能給我拍部電影還是怎麼著啊?
」
成音失笑,轉了個話題:「說說你吧,這部戲有鏡頭嗎?」
張銘希嘆氣:「放心吧,你最好的朋友,張銘希,一定會成為大明星。」
那語氣和表情,成音記了很久。
久到很多年後,在張銘希夢想成真,卻抱著她笑著哭又哭著笑時,她總想問她,真的開心嗎?
「那不是周懷岑嗎?」
不知誰說了句。
將成音從沉浸中拉回。
周圍多了些私語。
張銘希也八卦,圈子裡傳,有個票房女咖跟過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覺得這位周太子,喜歡過人嗎?」
剛說完,她撲哧又笑:「罷了,我要是有那錢和臉,我都不知道感情是個什麼東西。」
周懷岑,皇城下名副其實的二世祖。
聽說他母親是香港人,
背景家世媒體也隻報道個大概方向。
他難得穿了身西裝,深灰色的,身邊站著殷如月,某教授在親切地同他談笑。
似是感覺到目光。
他轉頭過來。
燈不是很亮,光影落在他臉上,眸子與身後暖色光暈互不兼容,黑沉淡漠。
那半秒,成音腦子空白,甚至慌亂地先移開了眼。
晚會漸近尾聲,那匆匆一面後,再也沒見到他的身影。
張銘希有事先走了,沒過多久,成音也準備回宿舍,隻是渾身無力,心頭如海浪翻湧,她還沒明白這酸澀從何而來,卻腳步一頓。
那晚的冷風,悉數闖進了她的心裡。
會場門口,周懷岑那身西裝外面加了件黑色大衣,領帶微松,挺不正經。
他抬手吸了口煙,煙霧散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
不知是碰巧撞見,還是在等她。
這麼久不見,成音忽然不知道該怎麼主動說話。
周懷岑眉眼坦蕩,先開了口:「耳環落我那兒了。」
話有些曖昧。
那天回來她以為在路上丟了,又不太確定:「什麼耳環?」
周懷岑並不在意她是裝傻還是真不知道,摁滅煙,重新抬眼:「李觀棋有個局,想去麼?」
黑夜濃密,他的氣質松弛,比晚風還要涼,卻笑著問她。
凜冬岑寂,馬蹄聲遠,不過念想之間。
從第一次遇見他開始,從不拒絕跟著他走開始。
成音頭上就掛了隻鍾,在心猿意馬理智偏移時,猛敲提醒。
隻是那時候她年紀小,不明白齒輪一旦脫軌,便全面崩盤。
7
沒帶司機。
車內,
成音一直沒說話,看著男人脫掉大衣連著領帶一起扔到後面。
周懷岑似是注意到她的安靜,抬手撩了下她的臉頰,默了一秒:「上個月在香港待著,有點事。」
這話倒是真的,老太太摔了一跤,他夜裡坐飛機過去,索性待了些時間。
A 大這邀請函一個月前收到的,今天趕上時間,碰到這姑娘算是意料之中。
成音不懂這是不是解釋,心情卻緩和幾分,她真的挺好哄的,唇角無意識地揚了些:「你怎麼知道耳環是我的?」
「那地兒就你去過。」
「所以你約我,隻是想還這個嗎?」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成音比誰都明白,她玩不過他的。
這一刻氤氲情緒下滋生的不僅是大膽,還有膽怯。
他好像很愛笑,明明輕佻寡淡,她卻看愣了神。
周懷岑附身過來幫她系安全帶,過後動作沒變。
氣息迫近,熟悉的木香將她包圍。
他眼眸深邃如沼澤,拽她下墜。
聲線緩慢,略有無奈。
「音音,你是怕我看上你了,」停頓瞬,他問,「還是怕,我看不上你?」
呼吸忽變滾燙,成音其實很喜歡他的聲音,喜歡到往後關了燈,他出差回來,她說想他時,周懷岑壓著她撵了幾下,沙啞又惡劣地問,想這個了?
那一片潮湧中,成音隻在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混蛋啊?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像錐子一樣扎進她的五髒六腑。
那也是他們最相愛的時候。
短暫的瞬間,還沒有人這樣親昵地叫過她音音,他坦誠地包容地,將她忸怩、試探、膽怯照單全收,這寸溫柔和特殊,成音佔獨有一份。
她忘記怎麼回答的,也忘記了車開了多久。
隻記得周懷岑先去一個地方換了輛車,一輛低調的黑色 SUV。
成音看著窗外,這裡花樹茂盛,那棟歐式洋樓就隱蔽在斑駁的樹影後,她小心猜測這兒的地名。
引擎重新啟動,他擰了瓶水給她:「什麼時候放假?」
「月底實習了,應該隻放春節的幾天。」
話題不應該在這裡結束,周懷岑說:「是麼,那我得去哪找你呢?」
帶了鉤子似的,幾分玩味的調笑話,聽著叫人覺得深情一片,偏偏女人就愛聽這些。
成音手心有些黏膩:「應該在郊區,要跟著欄目去現場拍。」
校企聯培,實習編導,欄目也不怎麼出名,她沒說這些,周懷岑也識趣地沒再問。
地方在朝陽區的水岸,
霓虹沾染湖面分不清光粼顏色,一眼望見了遊艇甲板上搖香檳的李觀棋。
他最近捧了幾個女明星,燈光刺眼,這麼冷的天,那些人比基尼外面就披著件薄紗,正圍著笑,不知道在慶祝什麼。
周懷岑拉了下她的手腕,解釋:「今天有人生日。」
厚重的薩克斯樂聲飄過來,李觀棋那副紈绔模樣,頭上戴著頂生日帽,挺滑稽,對著她招手問候一句:「你來啦。」
也因為這句熟絡話,她在周懷岑這裡的身份,便引人深究。
成音已經習慣了,禮貌地笑了笑說:「生日快樂。」
當人嗅不到你的畏難和自卑,便會尊重幾分。
焦距視線終於緩慢散去。
現在想想,那些視線更像是來審判她的。
周懷岑帶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玩牌嗎?」
挨得近,
幾乎能看見他瞳孔裡光線下的深棕色。
她猶豫:「你呢?」
「在這兒等你。」
成音彎唇輕輕地戳了下他的手背:「我不太會,你教我吧。」
順著動作,周懷岑目光不著痕跡地垂了下再撩起,難得開了句京腔:「音音,我有這勁兒,幹點什麼不好啊?」
語氣懶洋洋的,沒個正行。
成音無由來得臉紅,直接往旁邊挪一塊兒:「我不想學了。」
周懷岑心情不錯,偏頭過去,她五官柔淡,性子安靜,逗狠了脾氣也大,就像現在,指不定心裡怎麼罵他呢。
恰好有電話進來,離開前故意摸她的臉頰,卻被躲開,他忽然想笑:「要喝什麼自己點。」
......
豔皮加身,人心浮動。
唯一認識的李觀棋左擁右抱在跟人拼酒。
成音獨自等著臉上熱意退去,劃開手機隨便翻,2016 年已到末尾,各種視頻都是關於年終大事總結。
這一年直至今後傳統媒體日漸消沉,任何現場新聞手機一點即視。
女排在這一年奪冠,四十一歲的菜昂納多也在這一年終於獲得了奧斯卡最佳男主。
世界上還有什麼是努力也依然得不到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