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化了兩小時妝。
他等得不耐煩,咬著煙輕笑:「找了一祖宗是吧?」
我跟了他三年,他很喜歡我,但隻是喜歡我。
得知他訂婚的消息。
我及時抽身出國。
不承想,遭遇暴雨住院。
不承想,男人不遠萬裡出現在愛爾蘭。
語氣一貫的溫柔:「走得頭也不回,小姑娘是真沒良心啊。」
1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會所裡。
舅舅是這兒的經理,成音受母親所託來送錢。
燈光交替,狂歡浮遊。
成音把東西遞過去:「現金。」
劉舟在北京邊兒上買了套公寓,錢是她母親作為姐姐的心意。
一萬塊,不厚,卻是攢了一年的餘錢。
劉舟喝多了,笑著接過,推開側邊的門:「沒事陪舅舅進去敬杯酒。」
那幾秒鍾,成音被燈光晃了神。
再抬眼已經深處沼澤。
劉舟大言不慚地介紹成音。
所以當富二代掛著惡劣的笑,讓她這位名牌大學生跪下敬酒時。
場面已經僵持不下。
這些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成音得罪不起。
而她的好舅舅已經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不跪,那就把這三瓶伏特加吹了。」
說話男生年紀不大,輕飄飄的口氣像是馴隻狗。
成音收緊指尖,自尊自卑在霓虹中分解糅雜。
整個人都輕微顫抖。
身側門又開了一次。
而後,手臂被扶了下。
聲線從耳邊沁入。
那人笑說:「跪什麼,盼我S啊。」
原本看戲的富二代紛紛站起來。
有人叫他周總,有人喊他周老板。
資本高低,立竿見影。
「叫什麼名字?」
光線黑沉,他聲調懶散,隨口一問。
「成音,我是 A 大的學生。」
人啊,總太把自己當回事,攥著僅有的優勢,實則是個跳梁小醜。
周懷岑笑了下,饒有興致地瞥她一眼。
成音心中不安,被窺探般。
後知後覺,這個人對她,其實不想了解。
2
走廊上,劉舟酒醒了,喋喋不休地說著那些人的背景。
笑容小人得志,似乎伺候他們是自己的榮幸。
周遭虛浮,她依然聽到了一個名字。
——周懷岑。
名字與長相對號入座,腦海中閃過離開前匆忙看到的側顏。
張揚也晦澀。
回想剛剛他看自己那抹意味不明的目光。
成音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緊。
沒入社會的學生往往總是清澈的,不諳世事的。
這一瞬,就像人類最為灰暗的心思被發現。
被發現,她並不單純。
北京初秋,溫度驟降。
成音站在路邊。
視線落在自己的白色泛舊帆布鞋上。
她像這偌大金搖籃裡的一隻蝼蟻。
強大到膝蓋彎不下去,也渺小到任人宰割。
3
十一點到宿舍,剛坐下便接到朋友的電話。
張銘希是電影學院的,
大三已經開始拍戲。
聽筒對面環境嘈雜。
姑娘說明天有經紀公司談籤約,請成音暫時當經紀人去見個面。
這事,成音已經習慣了。
次日周末,約定地點是國貿二樓的咖啡廳。
「有時候演員不火,也不全怪經紀公司,我們隻是媒介作用。」
成音手裡翻著合同,完全是賣身契:「貴公司倒是把自己摘得幹淨,我會再考慮考慮。」
對面人看出她的不在行,笑道:「每年畢業生數不勝數,張銘希沒背景,配角說不定都是睡來的,現在有公司籤她,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可考......」
「......」
一杯水潑過去,堵住所有的話。
成音放下杯子:「人多,我不想讓你太難看。」
周圍投來異樣的目光,
對方也不好發作,推開椅子狠狠瞪她一眼,直接離開。
成音沉默地坐了幾秒,跟著拎包轉身。
就這樣,又看見了周懷岑。
他懶洋洋地站在不遠處拐角。
矜貴恣意,亦正亦邪。
這人實在長了雙叫人覺得深情的眼睛。
不久的將來,成音靠在他懷裡問為什麼喜歡自己時。
周懷岑提起今天,說當時覺得這姑娘勁兒勁兒的,挺有意思。
依然對視,成音猶豫一瞬,最終抬腳朝他的方向走去。
那一年,她二十歲出頭,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還沒謝謝你那天幫我解圍。」
他個子很高,黑色襯衫敞開,裡面是白 T,細看襯衫布料是棉麻的。
「要回學校了?」
「還沒有。
」
周懷岑笑了笑,垂眸:「去我那嗎?」
4
地點在長安街,國風牌匾。
有人在門口等他們,幫忙開車門時,成音聽見接待員頷首說了句周先生。
庭院有個池塘,到裡屋才是現代化套房。
如果問這裡和昨天的夜場有什麼區別。
---一個張揚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一個隱蔽的生怕別人知道。
茶幾上擺著香檳,裡面有餐桌牌桌,甚至有個不大不小的舞臺。
在周懷岑出現後,目光紛紛過來。
或者說,視線都落在周懷岑旁邊的,她身上。
「周老板出去一趟,怎麼還帶個美女回來了?」
說話的是李觀棋,聽說兩人是大院裡一起長大的。
周懷岑沒搭腔,下巴抬了下,介紹說:「成音。
」
他聲線偏低,成音禮貌點頭,卻心不在焉。
她沒想過自己的名字還挺好聽,也沒想過被他記住了。
李觀棋興致極高,湊上來:「哦,你多大啦?」
「二十二。」
剛說完,李觀棋罵了聲操,壞笑地看旁邊:「禽獸啊。」
那年,周懷岑二十八歲。
他似是不在意應下這聲調侃,順勢將外套放在成音懷裡,同時點了下她的鼻尖:「隨便坐。」
那動作很輕,換作別人難免輕佻。
可對上那雙笑意薄淡的黑眸,成音乖巧地嗯了聲。
周圍恢復熱鬧。
男男女女,唱歌聊天,紙醉金迷。
沙發上,她腿上放著件外套。
空氣中似乎還殘餘剛剛那人伸手時袖口帶過來的木香。
成音面前酒杯被斟滿,
因為不善周旋,已經被忽悠著喝了一杯。
她笨拙地適應氛圍,視線也不受控制地往一個方向看。
周懷岑坐在牌桌,指間隻是微抬,便有女人上前遞過打火機。
而他也自然地偏頭。
不知是贏牌還是什麼,他咬著煙扯唇笑了瞬,放浪形骸。
成音眨了下眼,別開臉,喉嚨發堵。
身邊李觀棋喝得盡興,聽到她說 MJC 打算去聯培,笑得眼角淚痣微微上移:「那他媽不就是當黑奴麼?改明兒來我這,算是周懷岑欠我人情,真頭一回......」
音樂大,說得斷斷續續。
成音聽了個大概,他語氣裡所清高鄙夷的事,卻是自己為數不多可以出人頭地的機會。
終於明白為什麼總有人前僕後繼,也要攀上高枝。
權勢當道,
人人厭惡資本,人人卻都想成為資本。
一瞬愣神,酒杯又被倒滿,成音知道自己的酒量,又不好意思拒絕。
光線婉轉。
她抿唇:「周懷岑,」掌心收緊,說,「你什麼時候結束啊?」
不是著急回校,也不是覺得被孤立,她隻是開口找他。
她承認她不單純,甚至如網絡上所說的,或許有些心機,在她還不明白怎麼把這心機偽裝時,就已經被發現。
再次靜謐,圈裡都知道,周懷岑做事周到。
但真沒什麼同情心和耐心,更別提這驕縱的語氣有那麼些想管著他的意思。
大家都在看戲,看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怎麼丟人。
下一秒,凳腳摩擦地面發出悶響,周懷岑推開牌局,走近抬手摸了摸她額頭:「喝了多少?」
指腹微涼,
像寺廟的沉木。
「沒醉。」
她坐久了,頭發落下來幾縷,挺委屈似的。
周懷岑無聲牽唇:「去換身衣服。」
他掌心下移,成音輕怔,那個角度本以為他會攬住她。
然,擦肩而過。
那一瞬,不知是心悸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
5
走廊上。
沒人說話,成音裙擺被下午潑茶水時沾湿,此刻幹透茶漬明顯,一路跟著他走。
周懷岑摁了電梯,神態倦淡:「今天學校門禁時間提前了?」
他何等洞悉人心,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