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後來細想他們在一起的這麼些年,她在床上真的吃了不少苦。


 


他懂怎麼摧毀她,又懂怎麼捧起她。


同時,那些年,周壞岑真的也把那冷然一生裡為數不多的惡劣和喜歡悉數都給了她。


 


13


 


玄關射燈很亮,斜著打下,照出木色樓梯,扶手是雕刻工藝的,但現在隻有一片灰。


 


書房裡,周懷岑已經洗好了,暖氣很足,他穿著白 T 黑褲,正坐在皮椅上接電話,眉眼醉態消散,情緒比月光還要薄淡些。


 


成音知道他那段時間跟中鐵局走得近,席畫質問的項目開工,好像也是跟一條濟南通鄭州的鐵路有關。


 


她沒打擾,獨自觀察周圍。


 


空間還是挺大的,書幾乎擺滿了半邊牆,不沉悶,反而容易靜下心。


 


最後她視線留在花瓶旁玻璃櫃裡的一張合照上。


 


穿著荷葉邊職業裝的中年女人站在高大歐洲人身邊,笑得端莊親切。


 


成音有一種明確的預感,這位是他的媽媽。


 


那麼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裡,她沒敢問。


 


再看旁邊的歐洲人,有一次導師讓她整理福布斯榜人物採訪視頻時看到過一樣的長相。


 


周懷岑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後,她剛好手裡抽了本書翻開。


 


「看的什麼?」


 


成音將封面露出:「你說這些為什麼不是必讀書呢?」


 


手裡是一本國外講經濟學的著作,周懷岑牽著她去隔壁,臥室亮堂許多,因為常年有人打掃,單色真色床被一絲不苟地平鋪著,床頭也有個小型書架。


 


他開了瓶紅酒,拎著高腳杯遞給她,順勢就坐進面前的沙發裡,才淡淡開口,:「物競天擇,總不能都躺辦公室裡。


 


世界的運轉需要無窮無盡的燃料,她在這個盛大的運轉法則裡又充當什麼級別的燃料,不得而知。


 


隔著距離而坐,一個在沙發一個在床上。


 


成音以前看過一則視頻,調侃這兒本地人坐姿的,也就是所謂的北京癱。


 


如今親眼看見,那闲散勁兒,還真有那麼回事,坐沒坐樣,說話都沒個正經樣。


 


她感覺有些熱,摸了下額頭並沒有汗,頭發吹得幹燥垂下撓得臉頰痒,隨手拿起躺在櫃上的筆。


 


周懷岑沒說話,舉杯抿酒,就這樣看著她用一支筆把頭發挽起固定,浴袍不怎麼合身,手臂抬起,露出下方風景,遮遮掩掩的暗色輪廓。


 


床頭燈隻開了半盞,靜得徒生幾絲尷尬。


 


脖子終於透氣,她放下手盤腿坐好,想到什麼:「你看熱搜了沒,都好可憐啊。」


 


這事還要從昨天凌晨說起,

一女明星發長文傾訴自己的婚後生活,婆婆瞧不起,老公心疼她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字裡行間的委屈和痛苦,吸得一大波粉絲心疼。


 


周懷岑也不知道有沒有認真聽:「不懂。」


 


成音以為這人不了解八卦,仗著他的縱容和喜歡,挑重點說起來。


 


姑娘憤然模樣,周懷岑訕訕牽唇:「搞得是你離婚似的。」


 


她共情能力確實挺強的,電影裡一句煽情的臺詞就能讓她熱淚盈眶:「換位思考呀,同個屋檐下,你長期夾在矛盾中間,不痛苦嗎?」


 


面前人忽然放下酒杯起身,她下意識一愣,周懷岑把她往後一推,身子壓了下來。


 


鼻尖貼著鼻翼,他咬了下她的唇:「我都受不了我媽。」聲線啞然,「音音,非要住一起麼?」


 


雨好像停了,風聲葉聲交融,稀稀疏疏地叨擾著不要平靜地落入良夜,

要沸騰熱烈地燃燒,才不會在世俗的牢籠中一生孤寂。


 


空氣中是洗漱過後兩人同樣的淡香,成音分不清那話裡有幾分戲謔,是真是假,大概是神經緊繃,注意到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她脫口轉移話題:「不是說男人洗完澡不太愛穿上衣嗎?」


 


說完才驚覺自己問了什麼。


 


果不其然,周懷岑斜著頭:「我們音音看過不少啊。」


 


他抬手撥開她發絲,低笑了下:「那知不知道脫了衣服要幹什麼?」


 


沒任何諷刺意味,一貫的坦然隨意。


 


成音漲紅了臉,別開眼:「我沒有。」


 


周懷岑算是明白了,這姑娘生氣能和上一秒情緒無縫連接。


 


握住她的手緩緩推至頭頂,想吻她卻被躲開。


 


他無奈失笑,捏住下巴逼著她轉過臉,低頭含住她的唇。


 


手臂一上一下緊貼,

成音忍不住收緊指尖,他們第一次十指相扣,在床上。


 


樓下未完成的事漸漸有了繼續的徵兆,溫熱轉而落在脖頸再往下。


 


她其實是很俗氣的女人,那些對她很重要的東西即刻快被侵佔,本能的退縮之意使得心亂如麻,忽然身上的人停下了。


 


長時間閉眼,她剛睜開被光刺得眯了瞬,也撞進那雙晦澀沉靜的眸裡。


 


周懷岑撐著手臂看了一會兒,掌心被傳染得一片熱意,往回追溯,校慶那晚她躲開的眼神與今晚她顫抖的眼睫重疊,像是張純淨白紙,叫人不知道怎麼下筆。


 


許久,他靠著她身邊躺下,手背覆在眼上。


 


成音悄悄松了口氣,理好浴袍,側過身來,看著他唇上有道小小的牙印:「我餓了。」


 


周懷岑一頓,放下手皺眉轉頭,晚上問她說不吃,現在大半夜地說餓了。


 


他心口微微起伏,伴隨著嘆息,把手機扔她懷裡:「自己點。」


 


成音真的開始點了,還點了不少。


 


外賣是保安送進來的,她不敢一個人下去拿,還把喝了酒的周老板拉起來一起下樓。


 


客廳裡,周懷岑沒這麼吃,就坐在對面漫不經心地看她。


 


成音從容地擦了下嘴,或許今晚親密的時刻太多,她整個人也比平時大膽:「怕我吃窮你?」


 


周懷岑淡漠一笑:「隨時歡迎。」


 


那一夜,細雨斷續。


 


天灰蒙蒙的,輕如塵埃。


 


成音是在他懷裡醒來的,小心翼翼地拿開搭在腰間的手臂。


 


聽不見任何聲響,她穿著拖鞋走到窗邊,晨光剛露出邊暈,下了一夜雨蒙蒙的霧漫在地平線上,落葉鋪了滿院子。


 


成音看了很久,

深冬的清晨涼意從頭到腳澆灌,她帶了一身冷意重新回到床上。


 


男人動了動,都沒睜眼,撈過她的腰往懷裡帶,而後手便放到她胸上。


 


成音氣得踢了下他膝蓋,周懷岑也不知道醒沒醒,手臂收緊,抱得更緊了些。


 


她迷迷糊糊又睡著了,睜眼已經快九點。


 


周懷岑中午有局,知道她放假了沒事,帶她一起去。


 


本以為那都是他的玩笑話,一說而過,沒想到他真的帶她見李觀棋的父親。


 


有人送了換洗衣服來,成音轉頭要去衛生間。


 


「就在這換唄。」周懷岑又恢復了那闲散樣子,光線落在他臉上。


 


成音忽然就想到張銘希自嘲的那句——我要是有那錢和臉,都不知道感情是個什麼東西。


 


天放晴了,理智也該回來了。


 


她瞪了一眼:「想得美。」直接關上了門。


 


又洗了把臉,衣服還是合身的,就是她動作慢,磨嘰了很久。


 


傳來敲門聲,沒等成音開口,徑直打開。


 


周懷岑拿下嘴裡咬著的煙,還真沒等人的習慣,入眼四鄰八亂的衣物,他靠著門框笑:「擺攤兒呢,找了一祖宗是吧?」


 


成音還在理頭發,那時候她的性子是真的軟,不習慣被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你先出去呀。」


 


周懷岑沒動,挑眉:「音音,我這都還沒進來過。」


 


風光月霽的模樣,把混蛋二字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不想跟他嘴貧,頭發也沒顧上,從他身側跑走。


 


14


 


地方離這兒不遠,是個小型的宴會局,依然在長安街的俱樂部裡,沒有任何媒體存在,私密至極。


 


氛圍安靜,攏共十幾個人,正中間擺著個地皮全景模型。


 


成音剛踏進來的那一刻,他們投過來一眼,而後都各忙各的。


 


她不排斥這種場合,畢竟還沒傻到看不出來這是周懷岑在給她機會,更沒有傻到為了掩蓋自己的野心,捧著顆自尊拒絕這種由他人給予的機會。


 


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有數,別給他面上抹黑就行。


 


周懷岑帶人坐下:「餓了先吃。」


 


他一身行頭並不顯眼,比起前幾次包廂會所,今天這樣的場景他太過隨意了些,成音搖頭說:「你有事先去忙吧。」


 


「這麼乖啊。」周懷岑心情不錯,伸手捏了下她臉頰。


 


公共場合,成音皺皺眉,相處久了,都習慣被他調戲了。


 


沒多久有人過來問:「什麼時候回北京的?」


 


說話的叫倪軒,

那座樓盤的投資人之一,這局也是他組的。


 


聊了兩句,周懷岑視線抬起些:「李叔呢?」


 


說曹操曹操到。


 


成音轉頭看過去,為首的中年男人來拍了拍周懷岑的肩膀,笑著招呼:「我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跟你學學,成天見不著人影。」


 


來的路上,周懷岑跟她扯闲提過一嘴說,李觀棋帶幾個姑娘去三亞玩了,這事他老子還不知道。


 


成音其實在一些照片裡看過他父親,如今站了起來乖巧地跟著喊了聲李叔。


 


周懷岑簡單介紹了下,李民視線從她臉上經過,表情無任何不妥,親和地笑笑。


 


這些人有一個共通的點——識趣。


 


從不會多問什麼。


 


也好的。


 


中途周懷岑被朋友叫走了。


 


成音坐在位置上無所事事地喝茶,

李民還沒離開,估計也坐這一桌,他肩膀有些駝,滑著手機忽然皺眉:「懷岑叫我買的股票都跌成什麼樣子啦!」


 


說著拿手機給身後的人看。


 


身後那人也不懂,客套玩笑著:「叔兒,我搞房地產的哪了解啊?」


 


「我可以看看嗎?」


 


李民循聲望向一個姑娘,也無所謂地遞過去:「行,讓年輕人看看,那小子就是存心逗我老頭子。」


 


成音雖然沒資產去玩這些大盤股票,但她選修的是證券,課上得不多但也算了解。


 


國際形勢動蕩,股市便是局勢的天氣預報,這支股票其實很敏感,周懷岑棋下得卻精明。


 


她斟酌道:「局勢不正確預期產生下滑,現在下跌的程度其實是正常的,甚至它跌到最低點都可以再持續買,過了今年夏天必反彈,但凡有坑也是黃金坑,您沉住氣等一等。


 


周懷岑回來時就見著這一幕。


 


身邊倪軒詫異打趣:「這姑娘可以啊。」


 


周懷岑抬手吸了口煙,隨性地笑,暖光照在不遠處,他看了良久。


 


用餐後半場,場面依舊冷冷清清的。


 


有人去全景模型那兒參觀,手指點著交談碰杯。


 


李民性格確實好,有些老頑童的意思,年輕時說不定和李觀棋如出一轍。


 


他不知說了什麼,手碰了下,那建築模型就倒了。


 


商人雖圖個好兆頭,但李民的身份沒人敢落口舌,或許是發生得太快,那幾秒鍾裡尷尬分許。


 


倒是周懷岑漫不經心地把模型扶起來:「您那提筆杆子的手就別碰粗活了。」


 


李民那笑意擴大,身材微胖,耳垂飽滿,古人雲是有福氣的長相。


 


成音沉默地跟在一邊聽著,

這種商業化的場面,她第一次來。


 


置之度外地去評價一件事是不道德的,唯有深入荒謬中,才有蔑視它們的權利。


 


所以她隻知道,或許自己一輩子都學不上那些叫人聽了身心舒適的場面話,無關學歷,無關性格,那是一種能力。


 


下午兩點陸續散場,北京的冬天又幹又冷,頭頂分明頂著暖陽。


 


坐進車裡,手機忽然一亮,張銘希發了張自己扮演屍體的劇照過來。


 


剛點開著實被嚇了一跳,消息裡還說她除夕就在劇組裡過了。


 


「李叔送你的。」


 


面前遞過來兩張早已售空的博展會入場券,成音挺感興趣:「幫我謝謝他。」


 


周懷岑點頭,語氣倦懶:「回學校嗎?」


 


成音想了想:「去廣播大廈。」


 


「不是放假了?」


 


「想去看看有沒有我能做的活,

春節加班費高。」她說著。


 


周懷岑嗤了下:「值麼?」


 


成音一僵:「拼命工作掙錢不可恥吧?」


 


車穩妥駛上道路,他似乎也認同:「就怕最後錢沒掙著,S得還挺尷尬。」


 


成音不說話了,無法反駁,賺錢和讀書是兩碼事,撥下面前的擋光板:「周老板長命百歲行了吧。」


 


紅燈,周懷岑轉頭,二十歲出頭的姑娘身上特有的嬌氣在她身上落落大方,他不是沒見過這類的,有時候真想扒開她看看,到底是真傻還是比別人裝得都好。


 


就這麼看了會兒,他笑了笑,傾身過去。


 


陰影籠罩,他的手心和唇都是溫的。


 


直到綠燈跳轉,後面響起鳴笛,周懷岑才壞笑著松開她,不慌不忙地啟動引擎。


 


成音有氣也發不出來,紅著臉不打算搭理他。


 


到達地點,

她叮囑一句注意安全,開門下車。


 


隔車窗,周懷岑手腕搭著方向盤,叫住了她,問:「音音,我是不是欠你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