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過山林,月輝似霜雪一般的白。


 


我抬眼,茫然地望著前路。


 


回到府中已經是戌時。


 


我在門外聽到了瑾的聲音。


 


「老皇帝那兒如何了?」


 


「仍是老樣子,屬下……」


 


裡頭似乎還有旁人。


 


後面的話我未聽清,門倏地被拉開。


 


我連忙閉上眼,不去看屋中的另一人。


 


過了幾息。


 


「人走了,睜眼。」


 


瑾的氣息撲面而至。


 


我睜眼,恰與他對上視線。


 


他擰眉:「眼睛這麼紅,哭過了?」


 


「誰將你惹哭的?」


 


我摸了摸眼睛,搖頭。


 


他眯眼:「裴青識惹的?」


 


男子周身的氣勢陡然鋒利起來:「你就那麼在意他?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的轉變。


 


隻聽他冷冷道:「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才一會兒沒跟著,又被人欺負上了。」


 


「隻敢在我面前耍威風,你是包子做的?」


 


「還是……」


 


瑾的聲音止住。


 


他嘶了聲,冰涼的指腹落在我眼角。


 


我埋頭,聲音越來越低:「你說得對。」


 


「我窩囊,膽小,一無是處,不討人喜歡,什麼也做不好……」


 


我嗚咽一聲,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受了氣隻敢憋著,我……我是天底下最窩囊的人。」


 


「誰說你一無是處不討人喜歡了?」


 


瑾捧住我的臉,

神情認真:「你膽小,但會在裴青識有不曾察覺的危險時,上前保護他。」


 


「你窩囊,但你敢背著人給你娘親立碑,天黑了還敢一個人去山林祭拜她。」


 


「你哪兒差了?」


 


「怎會不討人喜歡?」


 


我聞言哭得更兇了。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給我擦淚。


 


我伸手抱住他。


 


瑾身形一僵。


 


好半晌,他道:「你……做什麼?」


 


手臂下是男子硬邦邦的腰身。


 


我心中安全感滿滿,抽噎道:「我……我想我娘親了。」


 


他氣極:「你這是將我當作你娘親?」


 


我哭著點頭。


 


他冷笑:「真是好得很。」


 


7.


 


我沒和瑾說和親之事。


 


那夜哭過後,我突地釋然。


 


既然看不破前路,我便不看了。


 


將當下過得開心便夠。


 


我將竹芳齋從前舍不得買的糕點買了個遍。


 


用瑾的錢。


 


他簡直富得流油。


 


我望著眼前的金子,眼都不敢眨:「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啊?」


 


瑾闲適地喝著茶:「不是偷也不是搶,大膽用。」


 


我再沒見過他這樣大方的人了。


 


中秋燈會,我本準備窩在府中。


 


瑾將我拽了出去。


 


他和我並肩,信步闲庭地走著。


 


除了戴著面具,他如今根本不避著人。


 


我也沒再問他為何不躲。


 


瑾這個人做事一向有分寸,給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


 


街頭人群攢動,很是熱鬧。


 


從前在宮中,這樣的熱鬧不屬於我。


 


出宮有了自己的府邸後,我也總是怯於一個人出門。


 


這還是我第一回逛燈會,看什麼都新奇。


 


我被一旁攤子上的花燈吸引。


 


買下一盞後,欣喜轉身:「瑾,你看這花燈……」


 


我話音止住。


 


前頭的瑾負手立著。


 


他面前是裴青識。


 


我快步上前。


 


裴青識雙目冰冷,望著瑾。


 


我牽過瑾的手,將他擋在身後:「裴大人也是來逛燈會的嗎?」


 


裴青識垂眼望向我與瑾交握的手,面色沉了沉。


 


他啟唇道:「七公主與男子當街拉扯……」


 


我打斷他:「裴大人,

我說過的,你我僅是點頭之交。」


 


「我如何,與你無關。」


 


裴青識冷笑:「是嗎?」


 


「可臣還記得七公主曾說,心悅於臣。」


 


他說完,我感到一旁的人勾了勾指腹。


 


我按住瑾的手。


 


「那是從前了。」


 


我定定望著裴青識,認真道:「裴大人,我如今,已經不喜歡你。」


 


那日的柳林,裴青識繃著唇朝我道:「臣隻願與心悅之人共度一生,還請公主……莫要強人所難。」


 


在他話落的一刻,我便明白了。


 


裴青識每每見到我,會喚我一聲「七公主」,是因為他本就是個禮數周到之人。


 


會路過奄奄一息的我,挾來太醫,是因為他本是個內心良善之人。


 


他信手施出的善意,

令我活了下來。


 


而我替他擋劍,報了他從前於我的恩。


 


那些隨著年紀滋長出的情意也該殆盡。


 


我與他已經兩清。


 


喜歡上一個人很輕易,但放下一個人也沒那麼難。


 


裴青識愣在原地,久久未說話。


 


我拉著瑾,再一次越過他,朝前走去。


 


8.


 


未走多久,我手心沁了層汗。


 


這才反應過來我一直牽著男子的手。


 


正要松開,瑾的手纏上來將我緊緊握住。


 


我不解地望向他:「瑾,如今是夏末。」


 


在我的角度,隻能瞧見他面上的面具,以及滾動的喉結。


 


他不知怎麼了,聲音沙啞:「我知曉。」


 


我道:「那你還挨著我這麼近,你不是最怕熱了?」


 


瑾沒說話。


 


我還要說些什麼,卻突地被湖上的花燈吸引。


 


快步拉著他上前。


 


湖邊明亮,落下人們祈願的花燈隨著水流飄遠。


 


我將手中的花燈遞給瑾,輕聲催促道:「瑾,你快許願。」


 


他問:「你為何不許?」


 


我怔了怔:「我沒有心願。」


 


「當真沒有?」


 


我想了想,道:「若說有……我希望,你的心願都能實現。」


 


瑾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希望他能開心。


 


「傻瓜。」


 


瑾屈指輕敲了敲我前額。


 


他俯身,離我近了些,道:「你不是和我說過,你娘親給你取過一個小名?」


 


我訥訥點頭。


 


「叫珍珠是不是?」


 


我再次點頭。


 


他喚我:「林珍珠。」


 


我遲緩地應他。


 


「你瞧,你也是你娘親的珍珠。」


 


「也該被好好地對待,值得最好的一切。」


 


我莫名眼熱:「你怎麼突然說這些啊?」


 


瑾將花燈塞給我:「林珍珠,快許願。」


 


我怔怔捧著花燈,頭一回認真地去想我的心願。


 


幼時,我的心願是,能與娘親安安穩穩地過一生。


 


後來,娘親病逝,我的心願便成了希望她能回來。


 


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我如今的心願……


 


我側目望了一眼瑾。


 


我不知父皇何時會下旨定我去和親之事。


 


那我希望。


 


這一日,能晚些到來。


 


9.


 


可事實沒能如願。


 


三日後,父皇再次召我去宣室殿。


 


宮道是那麼長,我到達宣室殿時,隻覺時間似乎過去了一個春秋。


 


父皇坐在龍椅上,靜靜注視著我。


 


他道:「生你的娘雖犯下大罪,可朕不曾遷怒於你。」


 


「朕撫養你至及笄,待你不薄。」


 


「林離,如今到了你報答養育之恩的時候了。」


 


父皇頭一回溫聲與我說話。


 


他道:「阿離,朕會給你賜封號,讓你風光出嫁。」


 


他說,待下月,他便下聖旨,昭告我要和親月國之事。


 


我出了宮。


 


街頭一如既往的熱鬧。


 


我卻格格不入,步子似千斤重。


 


這一日還是來得這麼快。


 


我在府門口與瑾相撞。


 


他捏了捏我的臉:「魂不守舍的,在想什麼?」


 


我壓下心中情緒,笑道:「沒什麼。」


 


他手上提了油紙袋。


 


我彎著眼:「你可是去竹芳齋買我想吃的糕點了?」


 


瑾擰眉望我。


 


「林珍珠,你不對勁。」


 


他擒住我的手:「你那皇帝爹同你說什麼了?」


 


好似什麼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沒再強笑,沒提和親之事,隻低聲道:「父皇說我娘親當年犯下了大罪。」


 


「他提起娘親,我聽著難過。」


 


「別信他的話。」


 


瑾拂開我額間的碎發:「他將你娘親說得罪大惡極,坐到這個位置的,能是什麼大善人。」


 


我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


 


瑾笑了笑:「以後不要什麼都憋在心裡聽見沒?


 


「憋的多了,心會憋壞。」


 


我跟著笑:「好。」


 


10.


 


我發現瑾很愛喝茶。


 


我去了三皇姐府上。


 


三皇姐一臉同情地望著我,大方地將父皇賜給她的御前茗茶送給了我。


 


我主動給瑾泡茶。


 


瑾冷不丁問:「林珍珠,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頓時紅了臉。


 


喜歡分很多種。


 


可瑾問出口的那一刻,我下意識想到的便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我支吾著正要說些什麼。


 


瑾道:「臉這麼紅,定是喜歡我了。」


 


他又道:「我也喜歡你。」


 


他語氣平淡,和在說午飯吃了什麼一般。


 


我臉更紅了。


 


瑾捏著杯盞,茶水灑在了地上。


 


我提起茶盞,傾身為他倒茶。


 


臂上的披帛拂過他指節。


 


瑾突地按住了我的手。


 


我嚇了一跳,滾燙的茶水不慎潑在他胸前的衣衫上。


 


瑾悶哼一聲。


 


我呼吸驟停,去扯他的衣裳。


 


「林珍珠,你在做什麼?」


 


我慌亂道:「茶水很燙的,我想看看你傷得怎麼樣!」


 


「你別動。」


 


瑾啞聲道:「我解開給你看便是了。」


 


他三兩下便解開了。


 


眼前是男子緊實的胸膛。


 


一片冷白中的紅痕尤其明顯。


 


我的心揪緊,皺著眉取來燙傷藥膏。


 


「你肯定很疼吧。」


 


我呼吸都輕了些,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待上完藥,

我發覺瑾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我疑惑地摸了摸臉:「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瑾道:「沾了糕點,別動,我給你擦掉。」


 


我聽他的話,不動了。


 


瑾的指腹總是冰涼的,落在我唇畔,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等的脖子酸了,也不見他擦完。


 


我去捉他的手,瑾突地道:「我想親你。」


 


我愣住。


 


「林珍珠,你可以拒絕。」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按住呼之欲出的心口。


 


遵從心意,閉上眼,輕聲道:「好。」


 


瑾捧起了我的臉。


 


他低頭靠近,溫熱的唇落在我額頭。


 


一觸即離。


 


我突地淚意上湧。


 


不該這樣的。


 


我下月便要去和親。


 


我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更不該貪戀此刻。


 


瑾感受到我淚湿的眼角,一怔。


 


他與我額頭相抵,聲音極輕:「嚇到你了是不是?」


 


「是我的錯。」


 


「我應該克制些的。」


 


他說完,要退開。


 


我一把摟住他的腰。


 


「不是的!」


 


我再忍不住,臉貼在他胸膛,道:「瑾,我要S了!」


 


瑾聲音發涼:「誰準你S了?」


 


我再也不忍了。


 


心裡不能憋太多事,會憋壞的。


 


我將從皇姐那兒聽來的話一股腦說給瑾聽。


 


「父皇要我去月國和親,月國的皇帝有怪癖。」


 


「皇姐說十年前去和親的公主,如今……如今墳頭草都七尺高了。


 


我越說越難受,聲音也越來越低:「我不想去月國,也不想S。」


 


「可父皇下個月便要下旨了。」


 


我難過得昏了頭,胡言亂語道:「瑾,我希望下輩子還能遇見你。」


 


「待我S了,你便快快忘了我,去尋一個喜歡的姑娘共度一生。」


 


「我會在黃泉之下祝……」


 


「林珍珠,你不會S。」


 


瑾將我從他懷中拽出來,一點一點吻去我眼角的淚。


 


「也不會嫁給月國的老皇帝。」


 


我愣神。


 


不知瑾為何如此篤定。


 


明明並未說為何。


 


隻說了這麼兩句話,卻讓我徹底安心。


 


瑾握住我的手,放在心口:「更不會有別的喜歡的姑娘。」


 


「林珍珠,

我隻喜歡你。」


 


我感受著那處的心跳,整個人仿佛踩在雲端。


 


所有的難過,煙消雲散。


 


11.


 


那日過後。


 


瑾開始整日不著家。


 


也不知在忙什麼。


 


我熬至夜深也瞧不見他的身影。


 


可每日晨起,又能看見桌上擺著熱乎的糕點。


 


父皇讓我去和親的旨意如期下達。


 


旨意下達的第二日,我午睡時聽見叩門聲。


 


我起身去開門:「瑾,你不是帶了……」


 


待看清門外之人時,我的話音止住。


 


「裴大人?」


 


裴青識背著日光,深邃的眉目壓住眼中情緒。


 


他沒自稱臣:「我上月南下查案,昨夜歸京才知陛下下了和親旨意。


 


「如今離出發和親之日,還有三月。」


 


裴青識上前一步,低眉望著我:「小七。」


 


「我會盡力去勸說陛下收回旨意。」


 


我忽略過他突然轉變的稱呼,道:「多謝裴大人好意。」


 


「但大人應當比我清楚,帝王威嚴不可侵犯,父皇不可能收回旨意。」


 


裴青識唇角繃直。


 


他突地朝我靠近,似下了決心般低聲道:「那我帶你逃走。」


 


「離開上京,讓陛下再也尋不到我們。」


 


我被他的話驚到。


 


又詫異於他的轉變。


 


明明數月前,他明確地回絕了我的心意。


 


在我出神間,裴青識拉過我的手:「小七,我……」


 


我一驚,正要甩開他。


 


「林珍珠。


 


瑾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他摘下面具,雙目攜著陰寒的冷光,直直落在我手上。


 


我猛地後退一步,與裴青識拉開距離。


 


裴青識迎上瑾的目光,在看清瑾的面容時,一怔。


 


他似乎認得瑾:「是你?」


 


瑾未理他。


 


大步走進來,關上門,將裴青識隔絕在外。


 


他板著臉,沉聲道:「若我再晚一步回來,你是不是便要同裴青識私奔去?」


 


我去拉他的手:「我沒有。」


 


「我方才隻是……」


 


瑾避開我的觸碰:「可是我應你應得太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