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都傳我定會挾恩,逼他娶了我。
就連裴青識也這麼以為。
他站在我面前,斂眉道:
「臣隻願與心悅之人共度一生,還望公主……莫要強人所難。」
可我從未想過強迫他。
我決然遠走,從他世界裡徹底消失。
裴青識卻主動尋上門。
他抿唇望著我:「那日的男子,當真是公主的面首?」
「當真。」
話方落。
一向沉靜自持的裴大人,神情有了一絲裂痕。
1.
我替裴青識擋下暗劍。
有人說,我會挾恩,讓裴青識娶了我。
裴青識似乎也這麼認為。
今日他以踏春的由頭,
將我約在柳林見面。
裴青識繃著唇:「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不知七公主要臣如何報答?」
不等我開口,他道:「臣隻願與心悅之人共度一生,還望公主……莫要強人所難。」
我的話堵在喉頭,好半晌,低聲道:「我不會逼你的。」
我的確心悅裴青識。
那日在街頭替他擋下暗劍是下意識的舉動。
誰知這麼一擋,我愛慕裴青識多年之事便在京中傳開了。
可我從未想過,挾恩讓裴青識娶我。
我抿唇,再次道:「我並沒有……」
「裴大人!」
前頭出現五皇姐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親昵地挽住我的手臂。
「阿離來柳林踏青怎不喊我一起?
」
我有些局促。
我自幼便是宮中連宮人也不放在眼裡的公主,隻因我的娘親是眾人口中爬上龍床的賤婢。
皇兄皇姐們不願與我同處,唯一會與我交談的隻有五皇姐。
可也從未如今日這般親密過。
「裴大人方才同阿離在聊什麼?」
「可是在聊阿離心悅裴大人之事?」
「皇姐……」
我未料到五皇姐會如此直接,幾乎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裴大人芝蘭玉樹,喜歡他又不是什麼丟人之事,承認了又何妨?」
我張了張唇:「我……」
「阿離到底是小姑娘心性,害羞不敢明說。」
五皇姐掩唇笑著,朝向裴青識:「裴大人說是不是?
」
我手心收緊。
自五皇姐來後,裴青識的視線便落在了她身上。
現下二人視線交匯。
隻聽裴青識輕聲解釋道:「不過是坊間的戲言,臣並未放在心上。」
裴青識待人總是禮數周到又沉靜的。
可唯有望向五皇姐的目光中,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後頭響起一陣馬蹄聲。
裴青識面色倏地一變:「五公主當心!」
我來不及反應,一道大力將我揮開。
不知何處來的馬,失控地擦著我的小腿而過。
我倒在地上,後肩傳來一陣劇痛。
疼得快昏過去時,隻見二丈外的裴青識將五皇姐穩穩護在懷中。
我突地落下幾滴淚。
也不知是後肩疼得,還是心中酸得。
2.
裴青識是當朝大理寺卿。
那日街頭刺向他的暗劍出自大理寺正在緝拿的一名罪犯。
我恰巧路過,又恰巧望見了。
衝上去為他擋劍的一刻,我腦中閃過諸多景象。
在那段人人視我為異類的時日裡,唯有裴青識會溫聲喚我一聲「七公主」。
我蜷在角落病得險些沒了命時。
是裴青識路過,挾著太醫前來為我診治。
劍傷是五月前受的,花了三個月才養好。
現下不過一個月,我再次受傷。
躺在榻上時,明明傷在後肩,我卻五髒六腑都疼。
疼得睡不著,我忍著淚盯著床幔。
忽而發現榻邊多了道人影。
那人影環著雙臂,垂眼望著我。
我驚得差點坐起來。
「你……你怎麼白日裡也敢出來?」
那人挑眉,俯身朝我靠近:「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總讓自己受傷的?」
我顧不得回答他,望了望緊閉著的門,急切地小聲道:「你快藏起來,若是讓人發現了,我會沒命的。」
他哼了一聲:「膽子這麼小,還敢去替人擋劍?」
這人說話總是不留情面。
肩上疼得厲害,我沒力氣同他拉扯,索性破罐子破摔,閉上了眼。
我不知這人是誰。
他是四個月前,在我臥床養劍傷的夜裡潛入我府中的。
父皇為每個及笄的公主都賜了府邸。
他說隻有我的府邸最小最偏,連一個侍衛都沒有。
他輕松潛了進來,而我根本趕不走他。
他來歷不明。
我被迫成了包藏他的人。
見我不說話了,他拂袖在一旁的椅上落座。
絲毫不怕被人發現似的。
「裴青識有什麼好的,你就這麼喜歡他?」
我不奇怪他知曉這事。
畢竟已經在上京傳開了。
可他接下來的話令我心頭一震。
「你那個五皇姐早知曉裴青識將你約去了柳林,她是特意出現的。」
我吃驚地問:「你怎會知曉五皇姐去了柳林?」
他沒回答我,而是道:「沒見過像你這樣窩囊的公主。」
我一哽。
我知曉自己窩囊,可我哪來的硬氣的資格?
我含淚瞪著他。
他嘆息一聲:「你也就隻敢瞪我了。」
哭聲從嘴角溢了出來,我急忙收住。
男子又道:「嘖,哭也不敢哭出聲。」
我再也不忍了。
淚水順著眼角打湿鬢發。
我伸手去摸枕邊的帕子,後肩撕裂般的疼。
男子起身,撈過我手中的帕子。
他給人擦淚的動作與他說話時的凌厲完全不同。
也不知哭了多久。
哭累了,我竟也忘了疼痛,熟睡過去。
3.
一年前,我的貼身侍女同情郎私奔了。
府中隻剩下我一人,如今加上他便是兩人。
後肩的傷養了一月。
府中存糧消耗幹淨。
我傷好全後,上街採買。
沒想到會碰上裴青識。
他今日像是休沐,一身玄色常服。
隔著重重人群,我猝不及防與他對上視線。
而後是他身旁的五皇姐。
「阿離!」
五皇姐眼中閃過驚喜,朝我揮手。
我遲疑片刻,抬步正要上前。
手腕被人扯了一下。
「你長不長記性,要上去自取其辱?」
是他的聲音。
我驚惶:「你怎麼跟出來了?」
他戴了帷帽,可從身姿看,一眼便能認出是他。
他從未與我說過他的身份。
我想過最壞的可能,便是他是在逃的罪犯。
見我停在原地,前頭的五皇姐和裴青識朝我走來。
我心跳霎時加快,壓低聲音朝他道:「裴青識是大理寺卿,你快跑。」
見他遲遲不動,我面色發白,拉著他的衣袖轉身。
繞開人群,朝著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擔心我被抓?」
這種時候了,他竟還能平淡地問出。
我頓住。
是啊,我為何要擔心他被抓?
我本不該與他纏上關系的。
他今日若是在街頭被抓,也與我無關。
隻這麼一頓,五皇姐一行追了上來。
「阿離,你方才走那麼快作甚?」
「咦,這位是……」
五皇姐瞧見了他。
面前的裴青識視線也落在他身上,帶著些審視。
我手心冒汗。
心中竟隱隱希望裴青識未認出戴了帷帽的他。
五皇姐問:「阿離,這是你府中的侍衛?」
「我記得父皇可沒有賜給你侍衛。」
「那他是誰?」
五皇姐託著下巴,
意味深長地笑:「難不成是……」
「是面首!」
我脫口而出:「他是我的面首!」
話落,周遭寂靜。
裴青識抿唇望著我。
我避開他令我看不懂的視線,強自鎮定道:「他是我上個月新養的面首。」
一陣寂靜中,五皇姐笑出了聲。
「阿離,你開什麼玩笑?」
「你膽子這麼小,怎麼可能養面首?」
「怕是故意編造的,想在我與裴大人面前逞威風是不是?」
五皇姐一笑,我便亂了陣腳,強裝出的鎮定就要破碎。
手足無措間,有人牽起了我的手,聲音含著絲笑意:
「公主方才不是還說,要帶臣去逛糕點鋪子?」
他低頭望向我。
隔著帷帽,
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
定是玩味地笑著。
我慢半拍地點頭:「對。」
刻意忽略五皇姐方才的取笑,我道:「我這面首昨日纏著我給他買糕點吃。」
「皇姐,裴大人,我們先走一步。」
說完,我不顧二人或驚訝或愕然的神情,拉著他離開。
4.
一口氣走了許久。
至糕點鋪子打包好糕點。
直到回了府,關上門,我才松開他的手。
他取下帷帽,倒了杯茶遞給我。
自上回他在白日出現後,他便越發不顧及暴露在人眼前之事。
方才在街頭的慌亂已經平息。
我抿著唇道:「你不是在逃的罪犯嗎,見到大理寺卿為何不躲?」
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誰與你說我是罪犯了?
」
我怔了怔。
他不是罪犯?
那他為何要躲避在我府中?
「就算我是罪犯,我方才也是在街頭,並非在你府上。」
他道:「你本可裝作不認識我,不替我掩護。」
我怔住。
我隻是覺得他並非壞人。
這麼多日相處來。
他雖口頭上在脅迫我隱瞞他在我府上的事實,卻從未實質性地傷害過我。
甚至在我傷最重的時候照料我。
我細細望著他。
男子儀態端正,指節捏著杯盞,氣質清貴。
他定非常人。
知曉的越多,危險便越多。
我沒再深入去問他的來歷。
「那你……要在我府上待到何時?
」
他挑眉:「盼著我走?」
我輕輕點頭。
他像是被氣笑了:「你倒是直白。」
他起身行至我身前,抓住我的手腕。
我一驚:「你做什麼?」
男子低頭,指腹落在我手心。
我手心發痒,掙扎著要收回。
他輕輕攥著:「別動。」
感受著手心落下的一筆一劃,我一頭霧水。
「你寫的是什麼,筆畫太多了,我看不懂。」
他睨著我,冷笑一聲。
隨後蘸了茶水寫在書案上。
「瑾?」
「你叫瑾?」
我苦著臉:「你為何要告訴我啊?」
這下好了,我知曉他名字了。
若是以後有些什麼,我更難撇清關系。
他看起來心情愉悅不少,用帕子將案上茶水擦淨:「記住,以後你與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快哭了:「誰要和你一條船了!」
5.
在府中待了沒幾日。
內侍來下口諭,說父皇要見我。
我愣神許久。
父皇不喜歡我,僅從為我取的名字便能看出來。
自小到大,我與他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
進宮的路上,我心中隱有不安。
去父皇所在的宣室殿要經過群臣上朝之處。
我一路垂著眼跟在內侍身後,察覺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識望去,瞧見不遠處,正與大臣交談的裴青識。
視線相撞,他一頓,若無其事般移開眼。
到了宣室殿,我才發現,
父皇不止對我一個人下了口諭。
皇姐們都在。
我心下放松了些。
可很快,我一顆心再次提起。
父皇說起了和親之事。
「這是我朝與月國的傳統,是為維護兩國的和睦關系。」
「可有誰主動願去的?」
三皇姐是貴妃所出,最得父皇喜愛,她撒嬌般道:「父皇,那月國的皇帝年紀比您還長,誰會願意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啊?」
父皇這回卻沒有做一位慈愛的父親。
他扔了案上的杯盞,動怒:「放肆!」
「家國之事哪兒輪得到你置喙!」
室中寂靜,沒人再敢出聲。
父皇揮退了我們。
出了宣室殿,三皇姐哭出了聲。
「我哪兒說錯了,那月國的皇帝本就是個糟老頭子,
聽聞還有怪癖。」
「我母妃說,十年前去和親的公主,如今墳頭草都有七尺高了。」
二皇姐安慰她:「你別哭了,父皇那麼疼你,左右也輪不到你去和親。」
「那會選誰去?」
「肯定選小七啊,父皇不喜歡小七你又不是第一日知曉。」
我聽著她們的話,手腳冰涼。
到宮門口的路,不知走了多久。
我一路失神,撞到人時才清醒過來。
一隻大手扶住我。
我怔怔朝那人望去。
裴青識立在我身前。
我的手臂扔被他扶著。
思緒霎時回籠,我連忙收回手:「抱歉。」
裴青識視線落在空了的手上,蹙眉,似乎在思索什麼。
從前心悅裴青識時,與他相見,
我總盼著能與他多說些話。
哪怕隻是得了一聲問候,我夜裡也會欣喜得難以入睡。
可現下我卻隻覺心亂如麻,迫切地想離開這皇宮。
如往常般同裴青識問候後,我繼續朝宮門走去。
「七公主。」
裴青識喚住我。
「上回公主走得太過匆忙,臣來不及詢問公主的傷情。」
「不知公主的傷勢可有好些?」
我回道:「已經好了,多謝裴大人關心。」
裴青識似乎想說什麼,可隻是抿唇望著我。
半晌沒有言語。
我望了一眼天:「裴大人,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了。」
說完,我要走。
裴青識突地出聲道:「那日的男子,當真是公主的面首?」
我頓了片刻,
道:「當真。」
不知為何,我話方落,裴青識的面色似乎也沉了下去。
他斂眉:「公主方及笄不久便豢養面首,實屬胡鬧。」
我手心緊了緊。
我不喜歡裴青識說教的語氣。
他一雙黑眸沉沉注視著我。
我深吸口氣,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我與裴大人不過點頭之交,這話屬實逾矩了。」
裴青識一怔:「你我僅是點頭之交?」
「對。」
我落下一字,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6.
天色漸暗。
我在街頭駐足許久,最後提著燈籠去了一趟山林。
那裡有我被賜府出宮後,為娘親立的無字碑。
娘親病逝時,我尚且年幼。
宮人來將她的屍身抬走,
道:「陛下下了嚴令,不許人祭奠她,違者,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幼時想娘親了,我隻敢偷偷躲起來哭。
如今出了宮,仍是隻敢在夜裡來看她。
瑾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窩囊的膽小鬼。
我跪在娘親碑前,哽咽得說不出話。
父皇定然會選我去和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