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錦安卻沒發火,臉上甚至露出一抹驕傲的笑意。


他緊握住沈御瑤的手。


 


神情傲慢地看著我,眼神裡的盲目自信讓我有些不祥的預感。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他將沈御瑤攬入懷中,語氣篤定非常。


 


「我相信,就算家中錢糧不豐,御瑤也能將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清雅風致,遠勝於你那滿是銅臭氣的管家方式。」


 


路人聽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居然也有幾分信服了他。


 


宋錦安笑得越發得意,對著四周朗聲道:


 


「三日後,我夫人沈御瑤將在府中設宴,遍邀京中名門貴女。屆時,也請穆小姐大駕光臨,好來學習學習,什麼才是真正的文人風骨,什麼才是世家大族的當家風範!」


 


我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


 


一月後就是宮裡的大選。


 


為了能在選秀中拔得頭籌,或是嫁入高門。


 


京中貴女們都會不惜重金。


 


求一幅能將自己畫得傾國傾城的畫像。


 


而宋錦安作為宮廷最炙手可熱的畫師。


 


若能得他傾心作畫,那就算半隻腳邁進皇宮的大門了。


 


隻是名門貴族之間的爭鬥,遠非一個畫師可以參與的。


 


那些或希望將自己變美,或希望將他人畫醜的拜帖和謝禮。


 


都被我以「夫君潛心作畫,不為俗物所擾」為由。


 


一一擋了回去。


 


我當然也絕不在這敏感時節。


 


操辦過什麼讓宋錦安公開為貴女們作畫的宴會。


 


生怕他卷入這復雜的名利場,惹來是非。


 


但眼看宋府如今的情形……


 


今年的謝禮,

宋錦安怕是全數收下了。


 


隻是,宋錦安自詡文人雅士。


 


對世家之間的明爭暗鬥一知半解。


 


更遑論各家小姐的私交如何。


 


沈御瑤雖為大將軍嫡女。


 


但也剛回京不久,怕是不了解,也不稀罕了解這些彎彎繞繞。


 


但沈御瑤想靠這個宴會立威。


 


宋錦安想靠這個宴會斂財。


 


他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一想到這些人要同處作畫,又同時賞畫……


 


就能想見現場有多麼吵鬧混亂了。


 


我臉上的笑意愈發真誠,對著他們盈盈一福。


 


「既然宋府盛情相邀,溪漣怎敢不從。」


 


我抬起頭,盡量掩飾要去看戲的興奮語氣。


 


「三日後,我定會備上一份厚禮,

親自登門拜訪。」


 


6


 


宴會當日,我乘坐一輛青帷小車來到宋府。


 


車馬未停穩,就看到一身錦衣華服的沈御瑤等在門口。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輕蔑。


 


「我當是誰如此寒酸,原來是穆小姐。」


 


她以扇輕掩笑意。


 


一雙眼睛卻斜睨著我。


 


「怎麼,離了宋府,連個體面的馬車都置辦不起了?那你所說的『厚禮』,不會也如這破馬車一般,上不得臺面吧?」


 


她斜睨著我,好像認定我要惱羞成怒。


 


但我隻是側過身,恭敬地掀開車簾。


 


「九公主,請。」


 


一截繡著金線的雲紋靴尖先探了出來。


 


緊接著,身著華服、英氣逼人的九公主便彎腰下了車。


 


沈御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忙不迭跪倒在地,聲音也控制不住地打顫。


 


「臣……臣女沈御瑤,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請公主恕罪!」


 


九公主看都未看她一眼。


 


徑直走到我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這就是你說的熱鬧?若不是你拿那套西域琉璃棋盤來換,本宮才懶得看這些女人勾心鬥角。」


 


我莞爾一笑,扶著她往裡走。


 


徒留沈御瑤在身後戰戰兢兢地跪著。


 


有了九公主這尊大佛坐鎮,滿園的貴女們瞬間沸騰了。


 


誰都知道九公主是太子的同胞妹妹。


 


聖上最寵愛的女兒。


 


若能得她青眼,別說入主東宮。


 


就是在京中行走,腰杆也能挺直三分。


 


宋錦安在園中早已等候。


 


見九公主親臨,激動得滿面紅光。


 


隻是聽說自己的夫人還跪在門口後,一下又煞白了臉。


 


趕緊去向九公主告罪。


 


九公主這才免了沈御瑤的長跪,允她入席。


 


宴席開始,絲竹聲聲,觥籌交錯,一派祥和。


 


沈御瑤不愧是大將軍嫡女,一桌席面安排得還算得宜。


 


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道道菜餚端上來,看似精美,實則虛有其表。


 


所有菜品都用了大口淺底的盤子盛放。


 


除了表面薄薄鋪了一層真的菜。


 


底下竟都用了澆上菜湯的石頭充數。


 


九公主隻嘗了一口就不再動筷。


 


她端著酒杯,湊到我身邊,語氣嫌惡道:


 


「菜不新鮮,

連茶都是陳的。」


 


我笑意盈盈地勸慰。


 


聲音不大,卻能讓在座的貴女都聽清:


 


「殿下息怒。宋府入不敷出已經有些時日,今日怕是將花銷的大頭都用於採買上好顏料了,才會在吃食上敷衍了些。」


 


「不過今日貴女們都是為著作畫來的,為保持儀態,想必也吃不下什麼。」


 


話音剛落,貴女們果然也紛紛放下了筷子。


 


隻是低聲交談,對滿桌菜餚視而不見。


 


沈御瑤眼看自己辛苦許久。


 


才用最低的成本做出的一桌漂亮席面。


 


竟被我三言兩語挑撥得無人問津。


 


臉色瞬間漲紅。


 


氣得「啪」地一聲摔了筷子,猛然起身離席。


 


園中瞬間安靜下來。


 


宋錦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尷尬地起身向眾人致歉。


 


又宣布將作畫推後半個時辰。


 


這才急匆匆地追著沈御瑤而去。


 


主家離席,園中的氣氛反而松快起來。


 


我端坐於九公主身側。


 


聽著鄰桌貴女們的闲談,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無論她們聊起什麼。


 


旁邊侍立的宋府丫鬟,總能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到「二皇子自邊關歸來後勤政愛民,也頗受百姓愛戴」的流言上。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側頭看向九公主。


 


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鳳眸中劃過一絲冷意,眉頭已然緊緊皺起。


 


7


 


半個時辰後,宋府管家引著眾位貴女穿過抄手遊廊,來到花園。


 


此處果然被精心布置過,清新雅致。


 


各色花朵爭相開放,更能襯託貴女們各自的氣質。


 


我和九公主被請入假山上的涼亭中。


 


此處視野最佳,能將整個園子的景象盡收眼底。


 


隻見宋錦安示意小廝。


 


將一盤黑漆木的號碼牌分發給各位貴女。


 


「今日時間緊急,夫人已為各位排好了次序。」


 


宋錦安聲音清朗,帶著一絲畫師的自矜。


 


「叫到號的姑娘,可於園中自選一處景致,由我為您作畫。」


 


沈御瑤侍立在宋錦安身邊,親自為他調色磨墨。


 


兩人情投意合,與花園裡的景致相映成趣。


 


引得不少貴女羨慕不已。


 


九公主卻嗤笑一聲。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鄙夷:


 


「瞧她那副樣子,隻知道圍著男人打轉,

全無半分當家主母的氣度。」


 


我卻搖了搖頭,端起茶盞。


 


目光落在沈御瑤那雙忙碌的手上,輕聲道:


 


「殿下細看,她這會兒做的,才是今日最要緊的事。」


 


九公主順著我的視線望去。


 


這才發現了端倪。


 


小廝從貴女手中收過號碼牌。


 


轉遞到沈御瑤手中時。


 


那黑漆木牌上便會多出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顏色標記。


 


若是深紅。


 


沈御瑤便會取來案上色澤最飽滿光亮的彩墨。


 


若牌子是淺綠。


 


她便會從案下取出一隻不起眼的舊砚臺。


 


裡面的墨色澤暗淡,隱隱還有一股劣質膠味。


 


宋錦安一旦開始作畫。


 


便全心沉浸其中,對沈御瑤的手段全然未覺。


 


隻是他似乎過敏還未痊愈。


 


每當用到次等墨時,便會控制不住地抓撓手臂。


 


眉宇間染上幾分心浮氣躁。


 


落筆也失了往日的流暢。


 


畫出的人像整體便欠了分靈動的神韻。


 


兩三幅畫後,宋錦安忍無可忍。


 


剛拿起墨條端詳,卻被沈御瑤三言兩語搪塞過去。


 


「許是這些上等墨陳舊了,色澤才變得不均,夫君切莫分心。」


 


我見九公主一臉疑惑,便開口解釋道。


 


「這位宋夫人之前可是收了不少人的『謝禮』,有人求著把自己畫美,自然就有人求著把自己的仇人畫醜。隻可惜這宋錦安全然信任沈御瑤,至今都沒發現端倪。」


 


九公主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寒光,冷笑道:


 


「愚不可及!宋錦安自大痴傻,

這沈御瑤更是短視盲目,隻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今日之事若傳出去,得罪了半個京城的名門,他宋錦安日後必有大禍。」


 


她又感慨一句。


 


「如此看來,興許隻有那些牌子沒有被塗色的,才是真正不屑於此道,又不遭人妒忌的淡泊之人了。」


 


話音剛落,周尚書的獨女周倩倩便交上了號碼牌。


 


這周倩倩自小就有豔冠京城的美名。


 


偏偏周尚書對她寵溺無度,周家又財大氣粗。


 


隻知道拿錢為周倩倩平事,讓她在京城貴女圈結了不少怨。


 


可她遞上的牌子,赫然也是一塊無色的。


 


我與公主皆是一驚。


 


沈御瑤看到那無色的牌子,竟也沒什麼反應。


 


隻是磨了次等墨讓宋錦安作畫。


 


周倩倩拿到畫作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我與公主對視一眼,眉頭緊鎖。


 


這周倩倩的畫像,定有蹊蹺。


 


8


 


宴會結束後,我護送九公主上了馬車。


 


「今日之事,本宮會立刻去東宮告知太子哥哥。」


 


九公主面色凝重。


 


「宋錦安此人,已被二皇兄的棋子玩弄於股掌,不能再用了。本宮也會即刻派人去查沈御瑤與二皇兄的過往。穆溪漣,這次算本宮欠你一個人情。」


 


我連忙行禮。


 


「為殿下分憂,是溪漣的本分,不敢求殿下的人情。若有能為公主分憂之處,溪漣萬S不辭。」


 


九公主沉吟片刻才道。


 


「也罷,本宮眼下確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沒過幾日,我便收到了來自宋府的密報。


 


沈御瑤被查出已有三月身孕。


 


宋錦安大喜過望,特意告假一日,在家中陪伴愛妻。


 


恰逢初選結果出來。


 


幾位憑著宋錦安畫作入選的貴女紛紛登門,送來厚禮道賀。


 


我乘坐馬車路過宋府。


 


正巧看到沈御瑤被一眾貴女簇擁著。


 


挺著微凸的小腹站在門前。


 


她一眼便瞧見了我,立刻揚起下巴。


 


滿面春風地攔下我的去路。


 


「穆姐姐,別來無恙啊。」


 


她撫著自己的肚子,眼神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瞧,隻要有我在,錦安順心,宋府也蒸蒸日上。不像某些人,離了男人,這輩子也隻能是個渾身銅臭的商戶之女。」


 


宋錦安攙扶著沈御瑤。


 


聞言也露出滿意的笑容來,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