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新納的小妾剛進府。


 


就要拿著賬本與我對簿祠堂。


 


她指著親自去西苑畫坊調查的記錄,聲音尖利。


 


「這用做顏料的紅土不過 20 文,姐姐賬單上的赤色顏料卻高達 5 兩。」


 


「還有這鉛粉和石青,哪一樣不是高出市價五倍有餘?」


 


她猛地轉向夫君,哭得梨花帶雨。


 


「妾知道夫君是宮廷御用畫師,妙筆丹青無人能敵。」


 


「但姐姐卻用您辛苦賺來的錢中飽私囊,妾心中實在不忍!」


 


夫君的臉瞬間鐵青,一封休書將我逐出了府。


 


隨即,他看向那小妾,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以後府裡的中饋便交由你負責。」


 


我看向屋內狀似恩愛的兩人。


 


又看向手中的密報,長嘆一口氣。


 


我的傻夫君。


 


這是要用你的命,給他人鋪就康莊大道啊。


 


1


 


我被夫君宋錦安叫到家族祠堂時。


 


才剛剛收起父親送來的密報。


 


祠堂今日分外熱鬧。


 


宋家所有人都在。


 


包括宋錦安昨天新納的小妾,沈御瑤。


 


她光明正大地坐在老夫人的下首。


 


見我到場,沈御瑤緩緩起身,盈盈一拜。


 


「見過夫人,原本今日御瑤要為夫人敬茶的,隻是……」


 


沈御瑤抬頭看了一眼老夫人。


 


見到老夫人正滿臉怒容地盯著我,才強斂了笑意道:


 


「隻是夫人貪圖府中銀子之事實在不磊落,煩請夫人給個說法。」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


 


老夫人便重重一敲龍頭杖,對我怒斥道:


 


「賤婦,跪下!」


 


我下意識看向宋錦安,他卻同樣憤恨地瞪著我。


 


見我聽話照做,沈御瑤更得意幾分。


 


她故意站在我面前,掏出厚厚的賬本來。


 


「妾初到府中,便聽聞夫君的畫材花費巨大,便親自去了西苑畫坊調查。」


 


「這做紅顏料的紅土不過 20 文,姐姐賬單上的赤色顏料花費卻高達 5 兩。」


 


「還有這鉛粉和石青,哪一樣不是高出市價五倍有餘?」


 


一聽到西苑,我面色一沉。


 


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不知道。


 


商賈出身的我卻是門兒清。


 


西苑的顏料往往偷工減料。


 


毒性比正常顏料都高上幾倍。


 


更遑論我一直給宋錦安用的上好畫材。


 


隻因夫君他……


 


宋錦安見我還想反駁,立刻一拍桌子站起來。


 


「穆溪漣,你我成親五載,我一直愛重你信任你,把掌家大權都交到你手上,你竟利用我的信任大肆斂財,我今日……定要休了你……咳咳……」


 


宋錦安氣得劇烈咳嗽起來。


 


沈御瑤趕緊跑過去為他順氣。


 


老夫人鄙夷地盯著我,沉聲喝道:


 


「不過是商賈之女,當年我就不同意你嫁給錦安。」


 


老夫人冷笑一聲。


 


「御瑤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威武將軍,她雖為了與錦安在一起甘願做妾,但你當知曉,隻有御瑤才配得上錦安正妻的身份,也隻有她才做得我們宋府的當家主母!


 


老夫人一邊說,一邊對著宋錦安點頭。


 


隨即,宋錦安將一紙休書扔到我腳邊,衝著小廝厲聲喝道:


 


「將穆溪漣扔出去,不得再踏進宋府一步!」


 


2


 


「慢著!」


 


我站起身來,喝退前來押我的小廝。


 


轉頭又是一臉悲切地看向宋錦安。


 


「自溪漣執掌中饋以來,府內從處處需要我娘家的銀子貼補,到現在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五年來府中的進項翻了三番。」


 


我微蹙眉頭,一滴淚自腮邊滑落。


 


「府庫充盈了,自然要盡數用在夫君身上,這難道也是溪漣的錯嗎!」


 


「我如今倒要問問夫君,究竟是溪漣買了珍惜顏料有錯,還是夫君放任這剛娶進府的小妾汙蔑主母,寵妾滅妻有錯!」


 


宋錦安大怒:


 


「你不但忤逆夫君,

現在還對御瑤無理。」


 


「當真是無知跋扈、蛇蠍心腸的毒婦!」


 


沈御瑤卻瞬間白了臉。


 


深深看了我一眼,才上前安撫宋錦安。


 


「夫君,姐姐說的也有道理。若是隻因這一點用度就休了姐姐,未免顯得宋府太小家子氣,有失體面。」


 


她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牽起宋錦安的手。


 


「不如夫君與姐姐和離,將欠她娘家的銀子和嫁妝盡數還她,從此兩不相欠就是了。」


 


沈御瑤又湊到宋錦安耳邊,語氣撒嬌道:


 


「錦安可是答應過我,不會當真讓我做妾的……」


 


宋錦安的臉頰頓時一片緋紅。


 


面對我的語氣也放軟了許多。


 


「那就如御瑤所言,放穆溪漣和離歸家,今日內必須搬離宋府!


 


說著便再也不看我。


 


牽著沈御瑤的手快步離開。


 


眼看目的達成,我一把抹掉費勁擠出來的眼淚。


 


也徑自離開了祠堂。


 


呼吸著好不容易得來的新鮮空氣。


 


我又想起剛才的密報。


 


父親隻傳來一句話。


 


「宋家恐將滅族,速速脫身。」


 


這麼看來還要感謝沈御瑤。


 


不然隻憑我自己。


 


怕是還要費些功夫才能離開這白眼狼窩。


 


我轉過頭,立刻吩咐身邊的丫鬟:


 


按嫁妝單子一一清點,務必一件不落地抬回我家去。


 


同時又著人放出我要回到穆氏商號的消息。


 


不過半月,穆氏商號就來了許多原在宋家鋪子裡打工的「新伙計」。


 


不過這些都不是我關心的事。


 


我現在隻想立刻回家向爹爹問個明白。


 


宋家要滅族,到底是怎麼回事?


 


3


 


剛進穆家正廳,我連鬥篷都未脫便追著父親問情況。


 


「宋錦安怎麼回事,他不是穩穩的太子黨嗎?」


 


父親端起那胭脂水釉的茶杯輕抿一口。


 


才迎著我急切的目光說道:


 


「那沈御瑤小時候隨父親在邊關,與二皇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頓時了悟,二皇子怕是盯上皇位了。


 


「但沈御瑤可是大將軍長女,二皇子為什麼要把這顆重要的暗棋布置在宋錦安一個小畫師身邊呢?」


 


父親不回答,隻是賊兮兮地笑了一聲,接著又長嘆。


 


「這下,京中可有熱鬧看了。」


 


我懶得理會故弄玄虛的父親,

轉身就走。


 


早上拿到了放妻書。


 


下午就帶著一隊人馬去城東巡視鋪子去了。


 


畢竟這世上,沒什麼比攥在手裡的真金白銀更讓人安心。


 


城東的穆氏藥鋪裡,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甘草與陳皮的清苦氣息。


 


讓我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


 


我正翻看著賬本,聽著掌櫃的匯報。


 


門外卻傳來一陣騷動。


 


「夫……穆小姐!」


 


衣著光鮮的男人一邊哭喊著一邊跪到我腳邊。


 


身後還跟著幾個慌張的小廝。


 


個個滿頭大汗,也紛紛跟著男人跪倒。


 


「求穆小姐救救我們少爺!」


 


我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


 


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宋府如今是沈姨娘當家,宋少爺病了,不去找她,跑到我這個外人這裡做什麼?」


 


那管事哭喪著臉,聲音發顫:


 


「就是因為沈姨娘啊!少爺今日興致高,與沈姨娘研磨那新買的紅顏料作畫,兩人在畫室關了一上午。誰知午膳時,少爺突然起了一身紅疹,後又猛地咳出一口血來,把老夫人都嚇暈過去了!」


 


我放下茶盞,心中冷笑。報應來得可真快。


 


「請來的大夫說,那廉價的紅土顏料唯獨對少爺有害。」


 


「因之前一直用的是夫人您備下的珍貴紅礦石,所以直到今日才發現此事。」


 


管事說到這裡,偷偷抬眼看我。


 


見我無動於衷,語氣更加可憐幾分。


 


「老夫人大怒,沈姨娘愧疚得要去撞柱子,府裡鬧成了一鍋粥。」


 


「大夫說,

眼下隻有一株千年老參才能治好少爺的病,可……可……」


 


「可什麼?」


 


我明知故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玩味。


 


「可您早上把府裡賬上的現銀,全都……全都取走了。」


 


管事的聲音細若蚊蠅。


 


「而且這京城裡,隻有穆氏藥鋪才有這等年份的老參。」


 


「還望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先赊給我們……」


 


4


 


「情分?」


 


我起身踱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宋錦安一紙休書將我趕出家門時,可曾念過半分情分?沈姨娘拿著假賬汙蔑我時,又何曾有過半分情分?你們宋家與我,還有何情分可言!


 


我俯下身,聲音冰冷如霜:


 


「回去告訴你們那位精打細算的沈姨娘,她不是最會省錢嗎?千年老參買不起,去集市買根白蘿卜切片讓宋錦安含著,興許功效也是一樣的。」


 


「穆溪漣,你莫要小人得志!」


 


一聲虛弱又暴怒的呵斥從門口傳來。


 


我轉頭望去,隻見宋錦安面色慘白如紙。


 


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絲刺目的血跡。


 


他由人攙扶著,身形搖搖欲墜。


 


眼神卻兇狠異常,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沙啞又尖利。


 


「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定是你在先前的顏料中下了毒,我才會一離開那顏料就立刻毒發!」


 


我靜靜地看著他無能狂怒的模樣。


 


隻覺得無比可笑。


 


他見我無動於衷,

眼中的恨意更濃,嘶吼道:


 


「今天你若不拿出老參治好我,我……我就去御前告你!告你穆家通敵叛國,告你謀害親夫!我要讓皇上,滅了你的九族!」


 


我依舊笑眯眯的,兩手一攤假裝無奈道:


 


「宋公子,我穆家開門做買賣,童叟無欺。這千年老參價值千金,隻要公子買得起,我們自然雙手奉上。」


 


隨即又嚴肅起來,直勾勾盯著宋錦安的眼睛。


 


「但公子若想明搶,甚至拿聖上和九族來壓我,那我可就要去京兆府報官了。」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堅定,字字誅心。


 


「大夫那裡想必還留著脈案,宋府管事也親口說了,公子不過是對那廉價的紅土過敏。你卻要以此訛我一根千年人參,還汙蔑我謀害親夫、通敵叛國?」


 


「宋公子,

這歷代的奸邪佞臣和禍國妖妃全加在一起,也不如您不分是非、膽大妄為啊!」


 


「你……牙尖嘴利!」


 


宋錦安面如土色,胸口劇烈起伏。


 


又要吐出一口血來。


 


他指著我的手劇烈顫抖。


 


卻再也說不出反駁我的話。


 


我頓覺無趣,正要叫人送客。


 


一道尖細的女聲從身後拔地而起。


 


「夫君!」


 


沈御瑤提著裙擺。


 


滿面焦急地攙住了搖搖欲墜的宋錦安。


 


5


 


沈御瑤滿臉心疼。


 


正仔仔細細地為宋錦安擦額頭上的汗。


 


我卻沒錯過她偶爾偏頭時,眼底閃過的一絲厭惡。


 


她怒氣衝衝地瞪著我。


 


全沒了今早在宋府的高傲姿態。


 


「穆溪漣,你怎能如此惡毒!你與夫君好歹夫妻一場,如今你不幫忙就算了,居然還拿區區幾千兩來羞辱夫君!你這種人,根本不知愛為何物!」


 


她這話引得路人側目。


 


仿佛我是個無情無義的市侩小人。


 


而他們才是情比金堅的苦命鴛鴦。


 


但我非但沒生氣,反而掩唇輕笑起來。


 


「沈姨娘說的是。」


 


我又故作害怕地拍了拍胸口。


 


「不過幸好,我隻是不知愛為何物。」


 


「總好過有些人,怕是馬上要不知道……錢為何物咯。」


 


沈御瑤臉上的不耐越發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