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席畫還在住院,成音每天的工作量也相對增加,周懷岑時常在公司樓下等她。


 


兩人好似又恢復了剛開始的模樣,不懂到底是誰在自欺欺人。


 


1


 


工作上的一些事也偶爾和他說兩句,如今她依然對入駐 SKP 購物中心有些心虛,每當這時,周懷岑總是說你隻是太自覺了。


 


成音想想也沒錯,可如果她不自覺不清醒,也許會成為別人的笑柄,於是她時刻警惕,生怕被這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淹沒。


 


晚上實在吃膩餐廳的飯菜,想著自己在家做,周懷岑靠著門框漫不經心地看她的生疏動作:「別做了,有這個時間都吃完了。」


 


成音瞪他一眼,難得開了句玩笑:「俗話不是說了嗎,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周懷岑輕笑一聲,男人什麼樣,他還不知道嗎?


 


那天他們終究還是出去吃了,

路上成音問去哪啊,他說跟我回家。


 


語氣格外親昵,聽入耳裡連心跳都停滯一瞬。


 


車路過行政區,直到順義中央別墅區。


 


大概是他提前說了聲,那個被稱為回家的地方此刻燈火通明。


 


大門敞開著,車燈劃過照亮庭院暗角,裡屋老人家被人扶著出來,面頰細紋沒有這個年紀的過於松弛,身上一件牡丹暗紋的披肩,書香氣質自然顯現。


 


成音整個人有些木訥,完全是措手不及,她都沒來得及準備禮物。


 


周懷岑大概是看出她的心思,低聲:「不講究這些。」


 


老太太笑意盈盈地看了她一會兒,親切招呼:「回來了啊。」


 


周懷岑握住她的手,揚眉:「阿婆,這我女朋友,你看靚不靚啊?」


 


這句介紹,是用粵語說的,成音第一次聽他說粵語,

有種低沉的溫柔,隔著距離,她輕柔地跟著喊了聲阿婆。


 


老太太笑著點頭,又沒好氣地對著外孫說一句,中文意思可能是整天沒個正行。


 


周懷岑六歲以前都待在香港,某種意義上是外婆帶大的,他靠著車身吊兒郎當地聽著也沒反駁:「先進去,我抽根煙。」


 


第一次見面難免尷尬,成音搖頭:「我陪你一起。」


 


周懷岑側眸,逗弄說:「這回不管我了?」


 


模樣輕浮,成音怕被人看到:「周懷岑!」


 


他心情好,吸了口煙,回了聲在呢。


 


那天晚上似乎所有人心情都很好,晚飯已經準備好,他們遲遲未進屋,老太太到門口催道:「王姨剛做了桂花羹,懷岑,快帶你老婆仔進來。」


 


一根煙還沒有抽完,周懷岑摁滅的同時,指腹挑了下她的下巴,聲音帶笑:「走吧,

老婆。」


 


有些稱呼不同地方叫法不同,成音紅了臉,掙扎著想離他遠點,手又被握住收緊。


 


那一寸的煙火氣,回憶起來都覺得夢幻,不承想她真的跟著周懷岑回家了。


 


本以為屋內會是古典的中式風,沒想到現代感濃鬱,白色大理石圓桌上菜品搭配有秩,多為清淡的南方菜。


 


成音吃了幾個蝦餃就飽了,規矩地坐在那聽著他們談話,老人家隨意轉頭看過來:「丫頭,你家裡人都在北京嗎?」


 


成音恍然一瞬,或許是自己敏銳過了頭,抬眸看了眼旁邊,男人慢悠悠地動筷似是對話題沒什麼興致:「我父母不是本地人。」


 


老太太點點頭,笑著讓多吃些,又提到往事,她說周懷岑小時候很好帶,不哭不鬧,倒是回北京住進大院裡,被那些毛頭小子影響得成日調皮搗蛋。


 


氛圍愜意溫和,

成音偶爾搭話,更多時候都是沉默。


 


飯後周懷岑帶著她在住宅裡逛了逛:「吃飽了麼?」


 


路過池塘,晚風掀起漣漪,神清氣爽,這地方確實適合老人家住,聽說今晚的廚師是老太太摔傷腿那段時間一起帶過來的,一直留到現在。


 


「嗯,粵菜挺正宗的。」


 


周懷岑陪著坐下,吻了吻她的額頭:「以後想吃就來。」


 


成音不禁彎唇,忍不住頭靠向他的肩膀,月色朗朗,她盯著湖面,輕聲:「好。」


 


臨別前,庭院裡老太太身上加了件外套,婉轉地讓她留下來。


 


其實留下來也不會有什麼闲話,隻不過成音深知這樣不合適。


 


老太太又勸了兩句,告訴她下次想吃什麼提前說,王姨都會做。


 


成音真心喜歡這位和藹的老人,禮貌應聲道謝,倒是周懷岑不鹹不淡地開口:「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老太太像是聽出了些別的意思,故意冷臉:「你上海那阿婆教的,你去問問她。」


 


一句話,周懷岑笑出了聲,成音有些沒明白,直到車內,他才解釋說外公走得早,年輕那會兒有個初戀,因為距離原因分開,之後那女人還來香港找,因為這事外公被外婆陰陽了一輩子。


 


他很少提及家事,成音安靜地聽著:「那你有嗎?」


 


問完,她自己頓了下,說不清什麼口吻。


 


十字路口,周懷岑轉了圈方向盤掉頭,看了她一眼:「你是說初戀還是一輩子?」


 


誰會和他一輩子?


 


成音下意識笑了,窗外霓虹急急後退,今夕何年都不重要。


 


晚上,她如初地在衛生間磨蹭半天。


 


周懷岑站在窗口抽了根煙,浴室水聲才停下,有時想想這姑娘在工作上雷厲風行,

生活上卻拖沓。


 


不過也無所謂,他覺得她怎麼樣都行。


 


擦完保養品的手纖細柔軟,他摩挲了會兒指節:「戒指怎麼不戴?」


 


成音微愣:「太顯眼了,我四處跑萬一丟了。」


 


周懷岑輕哼一聲,翻身覆上去,手臂撐在她耳側:「是怕被宋凌遠看到?」


 


「......」話轉得太快,成音有些跟不上,「你說哪去了?」


 


一片繾綣中,他嵌進她身體裡,指尖從手臂內側上劃直至十指相扣。


 


吻深意熱切,他在她身上總是有用不完的狠勁兒,每一下戰慄她忍不住肩膀微縮,昏沉的視線裡是男人薄涼的五官。


 


窒息和痛感襲來,她想起飯桌上那些談笑,想象著這個人小時候聽話是什麼樣子,調皮又是什麼樣子。


 


糾纏到凌晨,洗漱時周懷岑扣著她的腰在洗手臺上又要了她一次,

惡趣味似的,捏著她的下巴逼她看著鏡子裡的滿身緋色的自己。


 


也意料之中,成音第二天發起了低燒,周懷岑上午有個項目會,此刻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喂她喝藥:「小姑娘抵抗力真不行。」


 


這一溫馨畫面,成音不忍心打破:「是不是感冒還不一定。」


 


周懷岑驀地笑了:「不是感冒是什麼?」


 


他的嗓音低沉,還有幾分惡劣,傾身親了她一下:「嗯,是什麼?」


 


成音耳根熱了一片,皺眉道:「你快去忙吧。」


 


周懷岑沒聽到般,湊近抱著她嘆聲:「都快離不開我們音音了。」


 


那天他快到中午才離開,也不知道開會有沒有遲到,但這輪不到她來關心。


 


成音在家休息了半天,下午便起身去公司,路過藥店,她看了兩眼,緩緩走進去。


 


圈子裡不乏有女人靠著肚子嫁入豪門,

可之後的日子沒人說過,到底是冷是暖,她都不想蹚這趟渾水。


 


席畫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各部門開會,原因是同行業裡出了件大事。


 


以波色因為主打成分的一線企業初顏被告上法庭,曝出產品成分摻假,實則原料是波色因原料組。


 


就是多了那三個字,成本完全一天一地,售價卻虛高。


 


一花落萬物生,網絡輿論四起,媒體誇大其詞爭流量,同時這暴露出來的利益,各家美妝企業明爭暗鬥。


 


成音總是跟席畫開玩笑,說這裡就像是大草原,隻要雄獅體力微薄,暗處的斑鬣狗便會伺機而動,反咬到昔日的草原之王連骨頭都不剩。


 


奸雄商賈這個稱號有時候也不完全是貶義詞,總有人要當墊腳石。


 


當然大家也有共同點,那雙手同樣伸向人的口袋。


 


他們的產品意料之中的供不應求,

背後工廠也隨之需要擴建,但因為土地到期問題,需要搬遷,地址必然不能在這個城市,僱佣成本太高。


 


會議室裡隻有兩個人,席畫想了會兒,:「放你幾天假,去臨城實地考察一下。」


 


成音猜到了,無奈道:「席總,什麼時候出差變成放假了?」


 


席畫被逗笑了,扭頭看向樓下的車水馬龍,眼裡有復雜的東西存在:「說真的,工廠這事解決好,送你一個驚喜。」


 


......


 


出發外地前,周懷岑約她吃飯,刺身咬在嘴裡冰涼得軟糯,成音皺皺眉放下餐具,對面也開口:「下個月去趟美國,想去玩麼?」


 


他大方不止在送禮物這方面,旅遊抑或見朋友和生意伙伴都會大大方方地把她帶在身邊。


 


成音猶豫:「你又不是不知道,席畫催我工作進度呢。」


 


周懷岑嘖了聲,

想到什麼,訕訕地說:「也對。」


 


她沒多琢磨其中意思,手機亮了下,也提醒了她:「等會兒去看電影嗎?」


 


張銘希最近上映了一部文藝片,沒有人氣高的配角,到現在憑她一人撐起十幾億的票房,片名隻有一個字——《風》。


 


路上堵車耽誤了些時間,VIP 廳空無旁人,電影徐徐開始,有些荒誕喜劇的意思,女主角為了夢想獨身一人,最終夢想沒有實現,這一路卻失去友情失去愛情,沒有反轉,沒有淚點。對於看多了爽文劇情的人,隻覺得壓抑也憋屈,甚至說不出來哪裡壓抑,好像生活就是如此。


 


他們沒有討論劇情,中途周懷岑出去接了通電話,回來時也快到尾聲。


 


成音小聲問了句:「是有事嗎?」


 


「老太太問什麼時候回去,做你喜歡吃的蝦餃。


 


她嘴角上揚:「是啊,想吃了,可惜都沒時間。」


 


周懷岑握住她的手:「在北京還怕吃不到?」他說,「打包了讓人每天給你送。」


 


成音笑:「要是不在這呢?」


 


背景音樂忽起,幕布上張銘希素臉朝天,行屍走肉地在路上走,一回頭,車輛砰的一聲,人身倒地,下一秒黑屏劇終。


 


周懷岑隻問:「她怎麼S了?」


 


成音盯著一排排劃過的制作班底名稱:「不知道。」


 


兩個小時的電影,一個滿腔熱血的主角最後S了,她第一次說不上感想,大抵這便是荒誕。


 


他們沒著急離開,手機再次響起,周懷岑看了眼,就這樣握著她的手接聽,懶洋洋地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想起給兒子打電話了?」


 


而後成音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沒聊兩句,

周懷岑微微坐直,有一茬沒一茬地玩著她的指尖:「人家不著急出嫁,您倒是急了。」


 


女人嗓音平淡,沉穩下竟沒有苦口婆心的意思:「你也到年紀了,我是替你著急。」


 


身邊人很輕地笑了聲,成音都聽在耳裡,這樣的人還怕娶不到老婆嗎?


 


等通話結束,她看向交握的手,臉上掛上空曠的笑:「阿姨這麼快就催婚啦?」


 


周懷岑沒回答,就像是沒回答她要是不在北京怎麼辦,他揉了下她的臉頰,眼底閃過遲疑,還是說:「音音,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他心知肚明地隨意安慰,分不清是把誰排除在外,聽著這句話,成音意外地沒有過多情緒,潦草地說那就好。


 


屏幕上片尾曲結束,黑色中出現一行白字——【當明白人生沒有意義,才是人生真正意義的開始。


 


所以。


 


是不是撕心裂肺,顛沛流離後才能明白什麼是人生?


 


是不是,隻有不愛了,才明白什麼是愛?


 


2


 


那應該是 2018 年的十二月份,張銘希憑借這部電影,再次有機會入圍國內含金量最高的獎項。為此她特地打電話過來,聽筒裡姑娘又哭又笑,她說最後能不能拿獎都無所謂了,這輩子已經足夠了。


 


寒風湧來,枯樹枝丫頹然垂首,喜事接二連三,成音的事業也在那天躍進一步。


 


還記得曾經的除夕夜,她攜著寒氣局促地推開席畫包廂的大門,如今舒適的帆布鞋早已換成疲憊的高跟鞋,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殷如月做完那麼大的手術,相比之下,身體大不如從前,席畫考慮之下決定帶著母親去香港調理身子,同時也將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轉移到成音頭上,

退居幕後隻拿每年分紅。


 


B險櫃打開,交疊各式各樣的文件旁還有一枚藍鑽。


 


「不準備拿走了?」


 


成音翻著股權合同,聞言搖頭:「這裡安全。」


 


「是嗎?」席畫端著咖啡走到窗邊,沒再說話。


 


成音看著她,選擇去香港,其中諸多緣由不必過問,「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可能吧。」


 


偌大的空間就這樣沉靜下來,成音走到窗邊,同樣的車流湧動,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愛站在窗邊發呆。


 


「你知道為什麼圈子裡門當戶對很少有相愛的嗎?」


 


姑娘突然開口,成音想不出話來回答。


 


席畫淡淡地笑了:「因為誰都可以代替誰,同床異夢的背後是條鏈網把兩人綁在一起。」她喃聲,「隻是利益,隻有利益。」


 


沒有相識緣分吵架磨合擁抱珍惜的經歷算不得愛情。


 


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違背還是順從,萬念俱灰下隻剩麻木。


 


成音說:「也隻有利益的關系最牢固。」


 


以後或許有例外,有一個人會成為周懷岑的軟肋,就算沒有也沒關系,他不會遺憾。


 


席畫沒否認,往好處想這是事實,她側頭眸色認真:「但你不一樣。」


 


成音忘了兩人在這兒站了多久。


 


隻記得那杯咖啡很涼,很苦。


 


隻記得席畫說,人這一輩子被許多關系填滿,有的熱愛家庭,有的以友誼為重,有的愛情隻佔他人生的十分之一,但這十分之一周懷岑都給你了。


 


隻記得她轉身,像是對這座城市的最後告別。


 


她說,真正的愛情,需要兩個人共同的堅持和犧牲,成音,我祝你幸福。


 


在那一年的尾聲,席畫走了。


 


不久後,

她聽從父母之命,嫁給了香港某富豪獨子,生有一女。


 


無數日夜的互相沉默和無視,慢慢餘生,隻剩下對生活的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