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會議開了三個多小時,晚宴是自助式的西餐,相比之下,氛圍輕松許多。


 


成音如釋重負,趁著胃口多吃了些。


 


不遠處,周懷岑在跟幾個朋友說話,她沒打擾,偶爾目光交匯,男人朝朋友抬了抬酒杯,才闲散地往這兒走來。


 


1


 


「不錯啊。」他笑說。


 


不知說的是演講臺上的她,還是吃了這麼多的她。


 


成音總感覺偏向後者。


 


「不用管我,你有事先去忙。」她善解人意地回。


 


周懷岑挑眉,滿意地打量她的妝容,沒多久感嘆:「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一句話,成音又想起在臺上看到的形形色色,就算她在這個圈子裡待這麼久,真心還是假意還是分不清。


 


「我以後萬一得罪人怎麼辦?」


 


姑娘語氣狡黠,

周懷岑不動聲色地淡聲:「這點地方,什麼事我不能給你善後?」


 


他神色如常,總能讓語言像羽毛般蕩在空中,染香讓它沒有重量地飄下。


 


一切如此輕巧,卻讓她陷入一種濃稠的空氣中,直至缺氧。


 


周圍忽然有了片刻起伏的動靜,什麼人會這個點才出現?


 


成音抬眸看去,她認得的,是周懷岑的母親。


 


女人的打扮並不奪目,即使有了些年紀,儀態依然優雅,色澤圓潤的珠寶襯託得她更為年輕,或許奪目的是她身邊的女孩,一身白色長裙,網上說的茉莉花就是如此吧。


 


成音不由自主地別開臉,視線落在手腕上的一道傷痕上,那是小時候下雨天走在泥潭裡摔跤留下了。


 


還有些距離,周懷岑自然也看到了,原本漫不經心變得沒什麼情緒,他抬手將她遮住臉頰的碎發撥至耳後:「我過去一下。


 


指尖溫柔,是不是應該慶幸,他離開前還細心地安撫她?


 


燈光照得每個人都溫和,她沒忍住朝那個方向看了眼,他們聊了幾句,在周夫人欣慰的笑容中,那位女孩手伸向半空,口型在說你好,溫婉氣質像是與生俱來。


 


而這樣的場合,周懷岑不會公然拂人面子。


 


面前餐盤裡的食物早已冷卻,成音沒繼續看,木訥低頭,她像一個偷窺者,偷窺不是一個世界的光景。


 


那天她隨意又吃了點,便離開會展中心,直到回到酒店,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張銘希的重要時刻快到了,她晚上又打來電話。


 


「演講出狀況了嗎,怎麼心情不好?」她問。


 


成音一頓,搖頭說沒有啊。


 


什麼時候開始,她們之間變得報喜不報憂了?聽筒裡說話聲不斷,

誰都沒提網絡上的任何。


 


話題從電影又到電視劇,張銘希還保持著睡美容覺的習慣:「不說了,明天見。早點來找我,有男朋友都快把我忘了。」


 


成音笑了,高樓夜色靜謐,她看著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我知道,明天見。」


 


張銘希嗯了聲,沒著急掛斷,忽然說:「音音,花店就叫明天見怎麼樣?」


 


成音權當是開玩笑:「好,都依你。」 ?耳邊恢復安靜,她在原地又站了會兒,才抬腳往衛生間去,洗完澡,沒指望周懷岑能回來,關上燈,久久沒有困意,思緒也從未有過的清明。


 


好不容易睡著,身邊塌陷一塊兒,木香隨之而來,周懷岑習慣性地摟住她往懷裡帶,氣息全在耳畔:「吵醒你了?」


 


成音睜著惺忪的眼沒否認:「阿姨走了?」


 


「回北京了。」他說。?

相對沉默,似乎有冷風鑽進來,她下意識往他懷裡靠了靠,人缺的永遠不是知道真相的途徑,而是面對真相的勇氣。


 


有些話她想了許久,本來就該問的。


 


「周懷岑,你會娶我嗎?」


 


房內隻留下一盞微弱的夜燈,曾經總是在這樣黯色中的纏綿卻交織出此刻殘忍的溫度。


 


姑娘語氣緩慢利落,毫無徵兆地,像是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周懷岑指尖驟然收緊,縈繞不散的煩躁再次席卷而來,插科打诨哄兩句的話也怎麼都說不出口,隻能啞聲:「音音,你給我點時間。」


 


無盡黑暗,成音看不清他的臉,明明他們心跳如此接近,明明他們相擁而眠,可沁入骨髓的涼愈演愈烈。


 


是啊,她比誰都清楚明白,她最害怕的局面就在眼前,他的無奈,

他的兩難,她都最清楚,想象中自己應該流淚,應該起身頭也不回地走。


 


而不是依然靠在他懷裡覬覦縹緲的溫度。


 


更不是安靜接受這些殘酷的現實。


 


日日夜夜無數次的沉默,如今終究用一句活該概括所有難挨。


 


一夜之間到頭夢醒,萬境歸空。


 


成音早上八點的航班,周懷岑醒來身邊一片冰涼,思緒昏沉,他揉了揉後頸,動作一滯,腦海中閃過她昨晚睡前輕飄飄的那句話。


 


她說:「到時候我們就分開吧。」


 


周懷岑坐在床上無聲許久,輕輕扯了下唇角,事情還沒個定數,小姑娘提分手倒是仁慈灑脫。


 


中午幾個投資商要一起吃飯,這個點人差不多到齊,隻是在座的還有昨晚跟他第一次見面的女人。


 


該說不說,他媽真的煞費苦心。


 


周懷岑沒什麼興致地應付,

沒喝酒,菜也沒怎麼動,在無趣中消耗了大半個時辰,手機毫無動靜,他時不時看兩眼,漸漸不自在,又過了幾分鍾,終於沒忍住出去撥了通話。


 


成音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好抵達廈門某酒店,跟張銘希還沒聊兩句,屏幕亮起。


 


她看了眼,抿唇走到陽臺去接。


 


「忙完了?」


 


言下之意是,到了都不舍得給我打個電話。


 


成音說:「什麼事啊?」


 


算是問到點上了,周懷岑靠著窗子點煙,吸了一口,他沒任何事,隻是莫名其妙打了這通電話。


 


「什麼時候回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才到這半天。」


 


「想見你,不行麼?」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周懷岑笑了下:「音音,我還不夠好好說話嗎?」


 


聽筒裡除了風聲,

他的語氣低沉,那些不加掩飾的溫柔總感覺帶了戲謔。


 


成音捏著手機的指腹微微泛白,也失去辯解的欲望,嘆氣說:「過幾天吧。」


 


那一邊好似聽到了想要的答案,說我等你。


 


成音嗯了聲,匆匆掛斷了電話,剛下定那個並不堅固的決定也跟著輕晃一瞬。


 


許多事情都是有預感的,軌跡本該如此,她沒有什麼可難過的。


 


廈門的七月酷暑,溫度比上海還要高上幾分,望不到盡頭的碧藍海景,悵然若失如空中的一縷蒼灰。


 


她記起小時候聽老師說過掩耳盜鈴的故事,當時全班同學捂著耳朵笑個不停,都在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啊。


 


人總被推著長大,那些課堂上偷吃的零食,離家後的荊棘孤獨,感情裡的猶豫不決。


 


在這一切被識破後,灼熱的風幾乎把她的耳朵吹得通紅。


 


所以,她猛然捂住耳朵。


 


所以她說,到時候我們就分開吧。


 


她隻是想看看。


 


想看看,她還能陪他走多遠的路。


 


2


 


成音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市。


 


張銘希也趁著機會帶她到處逛了逛。


 


皮膚被曬得通紅,一回酒店張銘希就開始朝臉上拍著護膚品,調侃說:「可別頂著張過敏的臉上臺領獎。」


 


「你剛剛就差裹著被子出門了。」


 


「那還不是因為我太紅了。」


 


成音彈了下她的腦門:「趕快睡覺。」


 


打鬧間又回到她們最初的模樣。


 


「萬一沒得獎,想想其實挺可惜的。」


 


成音幫身邊掖好被子:「你就是拿個金掃帚獎,也是我心裡的大明星。」


 


張銘希開心地笑了,

還停不下來,翻身摟住她,甚至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音音,你真好。」


 


「......」


 


這天成音太累,夜裡睡得也沉,凌晨卻陡然醒來,看到張銘希站在落地窗前,單薄的身子像是幹花,無聲地僵持,幾乎搖搖欲墜。


 


她實在太困,嘟囔一句怎麼不睡覺。


 


等再次醒來,見著姑娘明媚的笑臉,成音按了按眉心,怎麼做起這種奇怪的夢了?


 


大概是怕期望越大落差越大,等那個萬眾矚目的頒獎儀式開始,張銘希已經沉默了許久。其實今年出彩的影片很少,人性題材的電影更是別具一格,她這次拿影後算得上板上釘釘的事。


 


當然也如成音猜測的一樣,嘉賓拆開詞卡,高聲念出最佳女主角名字,所有鏡頭所有目光都朝這兒看過來。


 


在祝賀聲中,臺上姑娘一身定制晚禮服,

舉著獎杯流淚,感謝的話斷斷續續,近乎忘詞。


 


成音跟著眼眶一熱,隻知道那一刻,張銘希所有的艱辛,終於有了以史為證的榮譽。


 


晚上團隊伙伴兒一起聚餐,張銘希已經哭累了,結束後帶著酒氣,仰躺到床上一動不動。


 


成音用熱毛巾給她擦臉:「今晚開心嗎?」


 


張銘希看著她的動作,眸光空洞,忽然問:「你說人到底該怎麼過好這一生?」


 


「不知道。」成音打趣,「還講起哲學啦。」


 


張銘希想努力地笑一笑,始終做不出表情。


 


半晌。


 


「他們說,我是睡來的。」


 


到底還是俗人,她其實都在意,都在乎。


 


成音隻聽清後半句,縱然想到前段時間的流言加上這次的晚會,必然有人說三道四,她收起玩笑,認真地反駁:「別聽別人怎麼說,

那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安慰顯得無力,張銘希點頭,也隻是點頭。


 


網上那些照片已經全平臺屏蔽,但這些照片的源頭在哪,從何而來,到底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明白。


 


不遠處絢爛的獎杯和花束冰涼地佇立。


 


掙破頭腦,放棄一切,最後得來的這座獎杯,她忽然懷疑自己所付出的代價到底是對是錯,眼淚順著臉頰消散:「音音,其實我不理解的是,之後他說他錯了,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說他喜歡我。」


 


「視我為二流貨色的人,那麼對待我的人,竟然說喜歡我。」


 


世間數不盡的荒唐可笑,荒唐到讓她害怕。


 


成音不忍心看她這樣,像山間平靜的河流,她要如何去安慰一條河流的哭泣?


 


「銘希,告他吧。」


 


就算傾家蕩產,

魚S網破,她陪她一起。


 


等來的是長久的靜默。


 


張銘希盯著獎杯,沒有說話。


 


都說光腳不怕穿鞋的,可背後的那個巨大的鐵鉤,早就將她拉入汙糟。


 


未成名前她左右逢源見導演見編劇,那些雲裡霧裡的事跡,許賀隻要想搞她,一張舊照片一條曝光新聞放到網上就會再次將她推向風口浪尖。


 


這幾年的一寸寸刀刃,早就削掉她的所有希望,和絕望。


 


事到如今,隻能說自作自受,不管怎麼樣隻有她深陷泥潭。


 


隻有她。


 


隻是她。


 


「音音,我想回家。」


 


深夜航班從廈門直達首都國際機場。


 


張銘希臨時改了主意,先在酒店住幾天,還笑嘻嘻地解釋:「那些狗仔萬一跟蹤我,堵家門口怕嚇著你。」


 


她腳跟被高跟鞋磨破了,

成音讓她先消毒擦藥,聲音帶著輕哄:「想不想吃大學城那家牛肉面?現在還沒關門。」


 


張銘希點頭,說好。


 


也就是成音離開的半小時,天空下起了暴雨,天地萬物碧波倒映。


 


這個時間和地點,附近打不到車,雨聲震蕩,漸有臺風的趨勢。


 


「怎麼辦?不然你明天帶給我,我都有些困了。」


 


電話裡姑娘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她心裡隱隱難安:「明天已經不好吃了。」


 


「那明天你來的時候,再給我帶個蛋糕吧,要水果多的。」


 


成音聽著笑了,看了眼屋外的雨勢,選擇了妥協,叮囑說窗子記得關。


 


張銘希估計已經躲進了被窩,細細碎碎輕響:「你回去也注意安全,對了,我最近又要出首翻唱單曲,還是第一個給你聽。」


 


成音嗯了聲,

又聊了幾句,摁斷了通話。


 


在磅礴雨夜中。


 


她摁斷了這輩子她們的最後一通電話。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