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唐向志沒來,他的夫人來了,聽說唐夫人娘家在上海,父親是某知名大學的副校長,或許成音在埋頭學習的歲月裡,也曾攻讀過那位老人家寫的作品。
身邊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淡色禮服,一顰一笑盡顯優雅。
成音不由得想起董依依,這兩人完全沒有一個層次的可比性,都說有錢會讓男人變壞,實則隻是錢將人原本的惡放大。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多說什麼,人都活得是個面子,可能唐夫人早已知曉,甚至比她知道得還要多。
周圍阿諛的談笑聲持續。
碰杯輕響,對面有人感嘆:「您家那位日理萬機,新年又在新領域告捷,讓我們這些同行都無地自容了。」
唐夫人笑吟吟地謙虛說:「年輕人的功勞,
我們跟著沾光罷了。」
這說話的藝術,總有人研究得透徹,仔細想想,有何道理?
成音一直沉默當個陪襯,直到唐夫人喜於言表地打了個招呼:「懷岑,我以為你還在國外呢。」
這事實則不足以提起,說來也巧,去年年尾他投資了個傳媒項目,但當天發布會出了點狀況,有人說這位爺不知道什麼原因,臨時走了程序出國了。
以至於那時到場的媒體企業面面相覷,不敢詬病,消息也就在這樣傳開。
他站的地方離這兒不遠,沒穿西裝,黑色襯衫領上沒有領帶,像隻是來走個過場。
有人自動讓開位置,隔著唐夫人,周懷岑目光掠過一側低眉順眼的姑娘,再到她面前代表公司的牌號停留幾秒。
目光赤裸,成音握著酒杯的指尖一瞬發緊,思緒從平和中抽離,耳邊唐夫人親切詢問他的母親是否在北京,
想約她喝個下午茶。
周懷岑坐得不是很直,抬起眼,依舊是清風霽月的模樣:「你不如親自問她。」
這話很給面子,也應了唐夫人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相熟悉的關系。
印象裡,這個人對待這些事總有不屑,在一起時他會跟她聊些圈子裡的事,語氣譏諷,不理解的是,他有時說到自己,也是這種語氣,他說,外面的人捧著他,實則是捧他爹媽,不然誰又瞧得上誰?
時間好像過得異常緩慢,唐夫人和他說話的笑意漸濃:「聽說成小姐也是從國外回來,哪兒來著,愛爾蘭對吧?」
慢鏡頭中,不少視線看過來,成音點了點頭。
那些看過來的視線裡,包括周懷岑,如藕絲般,他漫不經心地問:「是麼,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硬著頭皮回:「就前段時間。」
這裡誰不是八面玲瓏,
兩句話,氛圍便變得不一樣,唐夫人看了她一眼:「可不是,A 大的高才生,我們挖到這麼個人才,也費了不少力氣。」
誇贊的場面話,聽入耳裡難免刻意,周懷岑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關注點漸漸轉移,成音坐在位置上沒動,甚至連酒杯的方向都未曾動過,一切感官變得敏銳,她看見他蓋在骨節處的銀色腕表泛著淡光,看見有人敬酒,他微抬酒杯並沒有喝,隨意與那人談笑,直到他起身離開,身邊的話題依然關於他。
有人說,周懷岑和王家的婚事定下了嗎,都老大不小了。
有人回答,聽說啊為了前女友和家裡鬧得挺厲害。
那還是三年前的事,重要場合,周懷岑陪著母親參加,結束後門口停著兩輛車,周夫人與友人相談甚歡,不承想收到了兒子的禮物,她表現出驚喜模樣問什麼時候這麼有心了,
周懷岑嗤聲說你兒媳婦兒送你的,當時身邊不少官客看到,周夫人當場臉上掛不住笑容。
「那隻 birkin 包一般人真買不到,你說他前女友是什麼人?」
「不知道啊,這都過多久了,誰還想得起來?」
潮漲潮落的闲話中,手中的一杯酒漸漸到了底,成音終究沒再聽下去,中途離席,走進場外的開放式廊道。
她肩上是一條白色披肩,風鑽入一片涼意,走到一半,她找手機想打車,再抬眸,周懷岑就站在盡頭抽煙。
廊道建築保有明清風格,他長身而立,指尖猩紅一點,倒有幾分舊社會的冷然。
「工作還順利?」他問。
他們之間總有莫名其妙的默契,成音想為自己辯解兩句,最後還是忍住:「挺順利的。」
周懷岑唇勾了下,沒說什麼,手機鈴聲在這時候突兀響起。
成音站在對面,看著他抬手抽煙,清雋眉眼垂下似有似無地同樣落在她臉上。
空氣中慢浮的煙霧,被飄來的雨絲打落,聽筒聲微弱,她還是聽見了幾個字眼,那一瞬忘記了提步離開。
等到屏幕亮光熄滅,成音下意識地問:「你外婆怎麼了?」
「高血壓,療養院住了段時間。」
「不是說你家裡人都挺好的嗎?」
如今他們可以說是陌生人的關系,就像剛剛宴會上裝作不認識也能心照不宣,此刻她明顯將這種平衡打破。
反之周懷岑淡然地看著她:「是最近的事。」他笑笑說,「想跟我回去麼?」
話輕飄飄地遞入,成音相信沒有言外之意,試問分開這些時間,他身邊不會缺女人,也不會缺愛,總有人翻山越嶺,運籌帷幄,為一份虛偽奉獻自己排著隊上他的床。
隻是她略微有些不同,主動離開,勾起無名的不甘,仔細想來是不是也算得上一份殊榮?
靜默過後,雨絲何時變得傾盆,無人知曉,周懷岑拉著她往門口走:「等會兒去哪?」
他指腹的溫度總是熱的。
雨夜無休,濺落的水汽染湿裙擺,她輕聲:「你來愛爾蘭真的是順路嗎?」
遐想在暗地拉絲結網,爬過心間每個角落,猝不及防地坦然,周懷岑一頓,神色不明,像是沒聽清,斂眉問:「什麼?」
成音不再在意這些細節,也沒有追問,剛剛場上那些話她都記著,除了那個王家北京城找不出第二個姓能被周夫人看中當親家。
那一年,是他們認識的第幾個年頭了,一時想不起來。
所以人生到底有多少年頭可以任意蹉跎,有人願意再去賭一個明天嗎?
她不禁自嘲,
緩緩抽出在他掌心的手:「周懷岑,既然我們都決定往前走了,就沒必要這樣了。」
聲音比今晚的雨聲要冷,周懷岑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小姑娘還是這麼沒良心。
他隨意倚著身邊的檀木柱,沒有在意是否潮湿,面對她的疏遠,也沒有意外,語氣松散:「說說,聽到了些什麼。」
屋內會議繼續,不時傳來掌聲,成音不介意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長廊孤寂空遠,他抬手將她發絲輕輕撥開:「那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那婚事吹了?」
成音偏過臉:「結果又有什麼不同?」
風再次吹來,雨經過地面,腳下一片陰暗,蜿蜒水痕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屏障,邁過去都覺後怕,大抵是她太過認真,執拗地將舊念重提。
周懷岑半晌沒說話,再開口語氣也沒了情緒:「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在給誰看?」
他沉默幾秒,
唇角有了些弧度:「就算我說我像條狗一樣專門跑去愛爾蘭找你,讓你回來我身邊,你就會回來嗎?」
就算當初分手,他留她,她就會不走嗎?
周懷岑冷笑了下:「成音,你跟我一樣,是同一種人,誰都說不了誰。」
他年長她幾歲,比她更洞悉人心,即使她換上成熟的衣服和妝容,她眼下的難堪和隱忍,他全都看在眼裡,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不加修飾地直白袒露,還是那樣孤高可恨,冷漠到叫人心頭一顫,卻無法辯駁。
那晚的大雨下得沒完沒了,成音像是打了場戰役,走到門口時,已經忘記現在是幾點。
霓虹在雨線中模糊不清,裡面的會議剛好結束,客人陸續退場,門前靜候的車輛秩序而過。下一輛車映入眼簾,沒有司機開門,沒有男女上車,停在她面前久久未動,後面鳴笛周而復始地催促,讓潮湿更為浮躁。
周懷岑說得沒錯,他們是同一種人,論執著他們從來不分上下。
成音不想成為被關注的對象,糾結半秒,再次上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
車門合上,一切雜音銷聲匿跡,她腿並攏刻意往角落靠,像是怕水漬沾汙座椅,周懷岑也懶得管,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安穩地往她曾經的住址駛去。
車內特有的香薰與他身上的味道不同,海洋雪松的中性味道,輕輕淺淺地遊離著她的思緒,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今晚這一遭,想必他也無言以對。
雨水衝刷著玻璃宛若無聲嘶吼,或許老天垂簾這一方怨偶悽涼,隻在一瞬間,滂沱忽而弱小,若有似無,車也在住宅區停下。
她沒有發出隻言片語,甚至好好告別,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座房子還保留著張銘希的生活痕跡,茶幾上擺放的相框,
是她們去潭柘寺留下的合照,成音回國那天來收拾過一番,幾日沒回,桌面又落了層灰。
她沒開燈,心口堵了口氣半會兒無法提起,就著轉瞬即過的閃電亮光,萬家燈火下,車還停在原地,那塊在會場上被她看得出神的腕表輕然露在窗沿外,漆黑中,煙灰碩碩掉落。
桌邊的手機亮起,許久沒有消息的聊天框彈出一行字——【明天我來接你。】
成音木訥地看著,直至耳邊引擎聲響。
猶記得他不是第一次送她回來,那時候他們第一次起爭執,她第一次又酸又澀地問他,我連在一起這個詞都不配嗎。
他哄了她一路,最後停在樓下無奈地說,我們音音脾氣是真大啊。
或許,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明白那些愛恨淋漓的記憶,對她而言,到底算是執念還是破敗往事?
5
成音沒有回復信息,
她不知道周懷岑第二天有沒有來接她,他也沒有再發來消息。
陣雨過後,天氣轉晴,店鋪裝修也過半,在她盯著工人安裝壁櫃時,母親打來電話。
出國之前,成音跟她聯系過,女人聽聞女兒離開,像是猝不及防,尷尬般地問了句你弟弟的事要拖多久。
如今的這通電話像是久別後的忽然關切:「你舅舅回老家做生意,還以為倒閉得多,沒想到生意還不錯。」她笑說,「閨女,要不要回來住住?」
劉舟是兩年前因為許多酒吧歇業,還不起房貸,迫不得已回了老家,現在他過得好,成音挺為他開心。
刺耳的電鑽聲叨擾,她握著手機轉身出去,也不知道那一頭有沒有聽見,低聲說好。
有些事也應該去解決了。
這次她不用再坐火車轉站,離開的這些年高鐵已經直達她的故鄉,
想來周懷岑的事業項目也算沒有被影響。
到家已經是晚上,母親笑著將一盤菜往她面前推了推:「這是你爸親自做的,不容易啊,快嘗嘗看。」
餐桌上可以用豐盛來形容,成正東倒了杯酒,大肆開著玩笑:「得誇啊,誇了我才想繼續煮。」
他順勢脫掉身上短袖,手臂上是陳舊黑白文身,年輕時紋的,用他母親的話來說,你爸當年在這裡也是混得有頭有臉。
劉雲嫌棄地瞪他一眼:「還誇呢!哪次我做飯你不評兩句,這不好吃那不講究,說話跟放屁一樣,這二三十年你給過我一分錢嗎?做點飯還像皇上出宮一樣。」
「那他們是吃什麼長大的?對,現在全他媽是你一個人的功勞?」眼神陰狠,好像讓孩子吃飯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的犧牲。
兩個人都不再年輕,現在還在為一頓飯爭吵,成音坐在一邊,
聽著他們柴米油鹽爭吵不休然後在怨念下不分不離。
「爸媽,我回來不是來聽這些的。」
劉雲愣了下,目光才漸漸緩和:「你吃你的,你弟晚自習還沒下,不然就等他一起了。」
氣氛平靜下來,成音喝了口水點頭:「成績怎麼樣?」
「好不到哪兒去,天天跟那破學校裡的人出去鬼混!」劉雲聊了幾句鎮上那校區的烏煙瘴氣,看了眼丈夫,終於開口,「本來有條件就讓他去城裡了,現在過去的事不提了,但別人在城裡都有房,想著我們要不要也買一套,反正以後你弟結婚也要用。」
這些話不是一個人的決定,父親要面子不好意思說,隻能她來。
成音安靜地聽著,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一頓飯在提到錢的試探的小心翼翼中結束。
等到他們入睡,成音耐著性子檢查剛回來的弟弟作業,
她把躺在床上刷手機的人喊起來,沒說幾句:「你怎麼跟大姐一樣,見到我就學習學習地說,煩S了!」
男孩皺著眉將頭埋進被子裡,厭惡一覽無遺。
教育與被教育是一生的習題,成音看著眼前雜亂無章的書桌和手裡空白的書本,頭一次束手無措,好像每一件因果在不同的家庭中顯現,有人在高樓上啼哭卻一生繁華,有人在窮困中掙扎爬起,也有人在寵溺裡爛如泥水。
是父母的錯嗎?
還是說是她的錯,竟沒有為這個所謂的弟弟提供一套城裡的房子?
那一夜,成音幾乎沒睡好覺,就這樣住了兩天,母親又重新提起這事。
該來的總要來,如今房價跌落,但也不是小錢,走過這三年,她又開了店,卻還是說可以買:「但這些錢,在他長大後要還的。」
劉雲正在換衣裳,
笑意微僵:「怎麼了?你弟要是一輩子上不了正路,你還不管他了不成?房子又不是給外人住,搞得不是一家人一樣!」
「媽,你都跟我開口了,又把我當成過家人嗎?」
「這叫什麼話?給家裡花點錢讓你有這麼大意見,我養你長大吃了多少苦,為了你們跟你爸S磕,就是為了讓你嫁人不被別人說是單親家庭,怎麼,到現在還是我的錯了?」
母親憤然說著,一邊給她吸氧,一邊給她做人工呼吸,就是不肯把掐著她脖子的手松開。
成音喉嚨一澀,在外,她面對客戶談判時據理力爭,都沒有紅過眼眶,可對上家人,面對勞累的母親那些新增的皺紋和白發,她忽然喉嚨一澀:「是我讓你吃苦的嗎?如果是,你跟爸生病或者吃不上飯,多少錢我都會給,但我沒義務去管他結婚買房的事。」
大逆不道也罷,
她就這樣說了,她抬頭忍著眼淚,聲音更輕:「媽,我叫成音,不叫成招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