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那個人也是最近回來的,一次電話裡約她吃晚餐,被她借事推辭了。
後來某天,成音早早地將店鋪打烊,細心挑了束花打算出門,又收到了他的聯系,她模稜兩可地說手頭剛好有事,可能很晚。
電話裡,樂聲隱約,周懷岑笑說:「我上輩子是你司機吧。」
「什麼?」她疑惑。
「成天等你,還沒怨言。」
店裡員工先行離開,成音獨自站在已經被關了幾盞燈的門廳,五味雜陳得竟忽然找不到其他理由,有些人,她天生就拒絕不了:「到時候再說。」
手頭確實有事,看了眼時間,匆匆結束了通話。
這幾乎是她開店以來的習慣,每周抽出一個時間,帶上鮮花去趟醫院,有時李瑜不在,她便坐在病床前陪著中年男人說說話,當然有時被李瑜撞見,即使曾經她們把話說得明白,心裡還是有芥蒂。
就像幾年前,聽聞她父親出車禍,怕急用錢,成音託宋凌遠送來張卡,姑娘甚至沒有問是誰,了然地拒絕。
到醫院已經是一刻鍾後,查房時間點,醫院走廊上白大褂進出頻繁,李瑜不知和醫生聊些什麼,轉頭便看見了她。
「叔叔腿腳能站了嗎?」
李瑜表情說不上好與壞,視線落在她手裡的花上:「託你的福,康健做得不錯。」
順著目光,成音笑笑:「隻是感覺病人看了心情會好一些。」
聞言對面姑娘唇動了動,還是說:「以後不要這樣了。」
「沒事。
」成音見她要轉身,想說什麼。
李瑜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憋了很久,輕聲:「成音姐,其實我從來沒有理解過,也可能是我當初要求太高了,可既然做不到,為什麼要撒謊答應我呢?當時我......」
當時我真的把你當作姐姐,當作榜樣,為什麼要騙我呢?
後面的話,李瑜沒有說,那時候家人生病,那座承載著家族心血的園子,所有人都抱著佔便宜而來,隻有眼前這個人不和她兜圈子說場面話,甚至願意傾聽她的心事,以至於後來得知成音和那些人沒什麼兩樣,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們從來都是利益關系。
曾經手腕相依,如今相對兩難,成音收緊指尖,急切地尋找措辭:「李瑜,不是你的錯。」
那些她親自下的決斷,連解釋都顯得乏味,她苦澀笑笑:「你知道,我那時候,太想成功了。」
太想證明女孩子也可以出人頭地,
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證明自己不是從偏遠走到北京,背著家庭的壓抑和漠視,一輩子隻能在狹小的階級空手翻騰。
所以太多東西值得放棄,就連和周懷岑的第一次相遇,她又有幾分純澈。
她就是這樣自私荒蕪的人,這一點她從未辯解,確實她也站到過力所能及的頂峰,隻是從未料到,生命這條長河,後來會有太多東西失去掌控。
有些話,她不提及,李瑜也聽得懂,語氣沒多變化,先一步找回思緒:「現在呢?」
成音低頭,晃了晃手裡的雛菊:「你看到的這樣。」
本以為這樣剖開表層,露出藏在心底的貪念,說出來要經過怎樣的撕心裂肺,沒承想卻是這樣平靜。
靜默中走廊上行人無聲經過,李瑜看了她良久,最後移開目光,說:「還是別送這些花了。」離開前又輕輕側眸:「我不會養。
」
那天,成音終究沒進去病房,手裡噴灑在細薄葉瓣上的水珠剔透,連空氣都潮湿,她緩慢出了醫院,隨意找了家館子吃了碗面,手機再次亮起。
曾幾何時,故事裡打滿了一個個結,直至今日,她一直在想方設法解開這些結,包括周懷岑。
距離不遠,那條路過無數次的天壇東路,她還是認真地觀賞風景,遺忘還是厭倦她分不真切,遙想國外的某個時期,人人關心建造木船,揚帆起航,抵抗土耳其人的大業,終於等事情不再有趣,幸存的人們一瘸一拐地返回家鄉,誰管貴族之間仍然勾心鬥角。
想到這兒,成音笑了下,或許她就是那些幸存的人們。
國貿高層,一覽北京城中心地貌,西式餐廳每一桌都鋪著水晶裝飾,隔著夜色,成音站在門口就看見了他坐在窗邊接電話,側臉冷清,襯得周遭暗淡。
周懷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但從未怪過她遲到,頂多問她一句這麼忙啊。
工作人員重新端上餐點,成音跟著他們同時落座,對面也放下了手機。
「以為你不來了。」他倒了杯酒遞過去,看著她的眸光深意,似月光沉凜。
紅酒輕晃,酒體很沉,經過之處留下淺淺掛杯,耳邊音樂循環播放,是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在某個重要舞臺上獲獎的曲目,她覺得耳熟,在她去醫院之前的通話裡聽過。
「你等多久了?」
「你覺得呢?」他不回答,也不借此發揮,下巴抬了抬,「先吃飯吧。」
成音沒有說自己吃過了,心情恹恹地動了幾下刀叉,法式鵝肝她品不出什麼名堂,倒是那杯酒來自皮埃蒙,橡木香氣帶著檸檬味,她多喝了幾口,也不介意同他聊聊分開那幾年她在愛爾蘭喝到的同一款酒。
周懷岑安靜地聽著,
等到她停頓處,才淡淡地問了句:「和男朋友喝的?」
餐廳人不多,靠窗位置幾乎沒有客人,他們坐在冷寂裡,成音斂下眉眼:「你要跟我算這個麼?」
這麼久,她從來沒問過他的婚事是怎麼不了了之的,也沒問過這些年又有多少女人跟過她,有些東西說出來都破壞氛圍,何必呢?
酒精在喉嚨蔓延,這個時刻,他既然提起,她不是不能跟他算。
周懷岑看著她,慢條斯理地玩著桌面上的打火機:「去我那兒算?」
成音被噎住,任由他兀自笑得輕咳。
音樂又換了,凌遠空靈裡,他靠在皮質椅上,神色竟有些許深情,說:「音音,我還是挺喜歡你的。」
成音自認為足夠冷靜,還是有片刻分神,訕訕地低下頭:「周總也挺念舊。」
她對眼前這個人是了解的,
坦然冷漠,無法琢磨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偏偏就是這樣,她覺得心悶,也明白這人每一寸骨子裡的闲散不會被任何人改變,愛情抑或這藕斷絲連對他而言到底算什麼?
此刻桌邊燈盞淺白,勉強看見對方瞳孔裡的自己,她忽然間猜測,這會不會就是他闲散之外認真的樣子?
周懷岑輕輕移開視線,發現姑娘面前餐盤幾乎沒動:「不合胃口,帶你換一家。」
他如初的一副完美情人的模樣,成音說:「不用了。」
這頓晚餐的後半段在沉默寡言中結束,離開前,周懷岑手機又響了。
不遠處是一家三口,丈夫靠在前臺結賬,身後妻子和孩子說說笑笑著等待,那一幕像是成千上萬愛情故事的結局,她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手被人牽上。
工作人員端著餐盤路過,等到回神,周懷岑沒有看她,
如習慣般,接著電話就這樣牽著她的手走出了餐廳。
那天說來也巧,電梯間,遇上了倪軒,看著兩人還在一起,也沒多說什麼,像是對待熟人,笑笑問要不要上去坐坐。
周懷岑興致平淡,指腹摩擦一瞬她的手背:「想去嗎?」
都喝了點酒,酒氣落在耳邊,成音喉嚨有些發澀,就像嘴上說著都翻篇,實則泛白的指節SS擰著書頁,任思緒一片茫然。
時隔幾年,再次踏入紙醉金迷,仿佛是上一輩子的事,在座的面孔早就換了一批,她在這或許都能被稱上一句「前輩」。
李觀棋還是最後一個到的,一雙桃花眼在瞧見她時,微微上挑:「終於回來了啊。」
峰回路轉,記憶裡熟悉的這些人都往三十幾奔,沒想到的是,李觀棋是他們中最早結婚的那個,還是一年前的事。
成音想想他以往身邊的鶯燕,
對他的妻子驀然些許同情,但換個角度想,這個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是啊,回來了。」她說。
茶幾上擺滿叫不上名字的洋酒,燈光曖昧,周懷岑和朋友說了幾句話,又在包廂門口抽了根煙,才坐回她身邊,將她手裡的杯子拿開:「這種不要喝,太烈。」
他若無其事地提醒她,成音手裡一空,隻剩肩膀熱意蔓延,她又靠到了他懷裡。
周圍傳來一陣笑,包廂裡有個韓國女孩,說當過練習生,倪軒拿著煙,裝模作樣地好奇:「去跳一段。」
熱鬧正盛,相比之下,這裡安分許多,李觀棋又問她:「回來了還打算走嗎?」
晃動的霓虹婉轉照過臉龐,成音笑了下:「不一定。」
餘光裡,周懷岑瞟了她一眼。
李觀棋拎起酒杯皺眉,不作評價,隻是說你還挺能折騰。
話題告一段落,周懷岑始終沒有說話,不讓她喝酒,自己倒是抿了口烈酒。
燈光隨著歌曲變換,節奏如雷貫耳,那些年,她總是這樣安靜地靠在他身邊,看盡酒色繁華,青春一晃而過,此刻臺上女孩扭動腰肢,長相精致眼含秋波。
那話說得沒錯,沒有人一直青春,但一直有人青春。
中途,成音離開了會兒,衛生間就在包廂內,她彎腰站在洗手臺前,掌心捧著將水蓋在臉上,清醒片刻之後酒的後勁兒依然直衝大腦。
周懷岑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在身後不著調地看她。
成音抽出張面紙擦幹淨手,才走過去:「怎麼了?」
他將她下巴沒擦幹淨的水滴抹去:「李觀棋走了。」
成家後,這種場子早走很正常:「跟我說幹什麼?」
周懷岑手沒有放下,
順勢揉了揉她的臉:「這不是怕擾你雅興。」
不同於李觀棋的桃花眼,這個人唇角自帶笑意,垂眼如山間清風冷冽,說的話意猶未盡,成音很難不瞪他一眼:「你喝多了。」
說著她要走,身子被扳過來,後背抵著門板。
周懷岑湊近,也沒有反駁,手撫過眼尾:「最近累嗎?」
成音從未想過,在這種時候,他會關心這個問題,她仰著頭維持平靜:「忙起來都這樣。」
外面音樂有種愈演愈烈的趨勢,笑聲融為一體,他們的氣息都是熱的,蜿蜒進心底,酒味漸濃,總不至於是醉意讓情愫恣意生長。
周懷岑說:「等會兒一起走吧。」
成音躲避著視線,輕輕嗯了聲。
後來,被動還是接納在氤氲中不願提及,腰上的力道微微一提,他按著她在門上接吻,舌被輕咬著糾纏,
她手搭在他的肩膀忍不住瑟縮。
有一瞬,神思拉回來些許,她記起曾靠在他懷裡聽過的一首歌,是這麼唱的——【風花月似戲一場,遺容任你瞻仰。】
有時不禁好奇。
他們之間到底要怎麼收場。
還是說,就這樣枯S於此?
02
那天晚上,周懷岑沒有送她回家,車駛入東交民巷,在居民區的一座院子前停下。
開門的是位婦人,成音見過她一次,好像叫王姨,對方也認出了她,客客氣氣地幫著開門。
大概是為老太太的安全著想,院內沒有任何磕絆的擺飾物,唯有一棵海棠樹樹影蓬勃。
步入臥室,身後婦人沒再跟著,周懷岑又拉著她倒在床上吻了會兒。
成音下意識推開,壓著嗓音提醒:「阿婆還在隔壁。
」
他埋在她的頸窩,低低地笑:「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成音有些措手不及,沒聽出其他意思:「誰說我不怕了?」
窗簾透不進一絲光,床頭的燈照得五官覆上一層陰影,周懷岑看著她,心裡大抵也有數,終於不再折騰她。
成音坐在床邊,暗自打量這間屋子,書桌隨意擺著各種文件和書,不是存放已久的樣子。
周懷岑衝了冷水澡出來,沒在意她觀察的目光,直接扔了條新浴巾讓她去洗澡。
那一晚,他們破天荒地相擁而眠,成音問:「你經常回來嗎?」
他攬著她的肩,手臂從她的後頸穿過,半夢半醒地說老太太身體不如從前,見一面少一面了。
聲線沉啞,似是感受他的情緒,成音不再說話,困意也襲來。
夜裡忽然下了場雨,
雷聲悶響,周懷岑睡得並不是很舒服。
中途醒來兩三次,手臂被壓得發麻,他動了下,姑娘便皺眉,他索性撐著身子就這樣看著她,天蒙亮,才合眼不經意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