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來就矜貴冷傲的程家少爺。


眾星捧月,高高在上。


 


從來沒有過這樣狼狽又卑微的模樣。


 


我注視著他,聲音很輕:「不然呢?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嗎?程家現在不容易,我不花窮人的錢。」


 


他冷笑:「所以呢?所以你就嫌棄這個孩子是個拖油瓶?耽誤了你找下家?」


 


我攥緊了手指,沒說話。


 


錢貨兩訖,交易而已。


 


十幾歲時,他給我錢,我幫他緩解皮膚飢渴症。


 


現在樹倒猢狲散。


 


他所有的努力始終沒能感化我。


 


「你有苦衷嗎?」


 


在離開前,他叫住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眶,清晰吐字:「沒有。」


 


呼嘯的冷風從我們倆人中間穿過。


 


半晌,

他唇角勾起了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行,季送送,是我看錯你了。」


 


他叫了我原來的名字。


 


小時候我媽生下我,要把我送走,所以給我起名叫送送。


 


後來他幫我改了個名,叫季明珠。


 


明珠不是該被嫌棄的存在,而是應該被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他那樣冷清的一個人。


 


也曾擦過我的眼淚,對著我認真道:


 


「所以,你也一樣。」


 


是該被人珍惜重視的珍寶。


 


7


 


醒來時。


 


正好是天蒙蒙亮的時。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冰涼一片。


 


手機裡響起了醫生的電話。


 


是我昨晚預約的私人醫生。


 


「今天可以做羊水穿刺,

季女士您什麼時候方便過來呢?」


 


「現在。」我說。


 


掛了電話,我披上了羊絨外套出門。


 


院子裡,臘梅孤傲而冷清,在枝頭簌簌而立。


 


六七點的早晨,街上沒什麼行人。


 


一路暢行無阻。


 


手機裡,程瑾年已經給我發過來了打胎的地址和位置。


 


孩子我當然會順著他的心意去打掉。


 


但在此之前。


 


我不想讓自己多一個被攻擊的理由。


 


我想起那個小姑娘身上披的黑色大衣,握緊了方向盤。


 


畢竟對婚姻不忠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8


 


公寓裡。


 


程瑾年正靠在沙發上抽煙。


 


煙霧繚繞,掩蓋住男人冷峻的面龐,讓人看不分明他眼底的情緒。


 


他以前不怎麼抽煙,是他接過家族重擔時壓力太大染上的壞習慣。


 


這玩意,沾上了就忘不掉。


 


早上八點的消息發過去,手機那邊沒有任何的回復。


 


像是刻意的冷淡,又像是賭氣。


 


他冷笑了聲。


 


被戴綠帽的人是他。


 


季明珠有什麼理由給他擺臉色?又怎麼好意思生氣?


 


男人將手機扔到了沙發上,腦子裡冷靜得可怕。


 


如果季明珠識趣些,按照要求乖乖去打掉孩子。


 


那他們起碼還可以對外保留一絲絲體面。


 


如果她不願意……


 


那他不介意親自動手。


 


他相信,要用意外處理掉一個野種,也不是什麼難事。


 


陳念念從廚房裡端出了早餐,

是一份很簡單的面,賣相不怎麼樣,但勝在清淡。


 


可惜,程瑾年隻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有些忐忑:「程總,是不合你胃口?」


 


男人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像是洞察一切。


 


手機來了幾條消息。


 


他拿起來,點開微信。


 


有張特助發的,也有總經理發的,還有一些知道他要回國的朋友,詢問他是否平安落地。


 


所有人都在關心他這一路的艱辛。


 


唯獨……他那名義上的妻子。


 


他抬起眼,面前的女孩正在緊張而期冀地討好著他。


 


「可能我太久沒做了,手藝有些生疏,要不我再幫您去烤一份面包吧。」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他眼底的情緒愈發陰沉了起來。


 


在女孩要端走那碗面前,他出聲道:


 


「我不吃蔥花。」


 


他很少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喜好。


 


但這個口子被這兩天沉悶痛楚的情緒撕開了。


 


他憎惡地想。


 


既然季明珠可以找別人。


 


那他為什麼不可以?


 


「談過戀愛嗎?」他問陳念念。


 


正在給他挑著蔥花的女孩一怔,抬頭撞上他清淡的目光,臉上頓時漫起紅暈。


 


程瑾年看得出那份沒有被掩飾好的竊喜和動容。


 


但他不介意。


 


他隻是想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他貼上了女孩的唇,很幹淨。


 


——一如十年前,雪地裡那個認真地踮腳吻他的女孩。


 


9


 


私人醫院裡。


 


陳姍給我開了單子:「八周的胎兒不建議做羊水穿刺,容易流產,你要是急,可以去抽血做無創鑑定。」


 


我看著她桌面的全家福出了好一會神。


 


照片中間的寶寶正被爸媽抱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對著鏡頭笑。


 


陳姍看著我,忽然笑了笑:「你以後生的也會這麼可愛。」


 


這些年來,是她一直在幫我調理身體。


 


我們認識得時間不短。


 


她也知道我不少的情況。


 


我努力地扯了下唇角,沒搭話。


 


「話說你這麼急著做親子鑑定是為什麼?」陳姍猜測,「你老公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我搖了下頭:「可以把懷疑兩個字去掉。」


 


——他是確定以及肯定,這個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那你要怎麼辦?你這五年為了備孕這麼辛苦,好不容易懷上……」


 


「沒關系啊,」我朝她輕笑了下,「反正已經懷過了,他不想要是他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欠他什麼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隻道:「你從來就不欠他什麼。」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讓我的臉上的刻意彎起的笑掉了下去。


 


瞳孔水光漫起,沉甸甸眼淚快要從眼角落下。


 


我忍住酸澀的眼眶,很認真看著她:「謝謝你,陳姍。」


 


很小的時候,我媽說我是賠錢貨,是我欠她的。


 


二十三歲時我打掉孩子,程瑾年說是我對不起他。


 


後來步入婚姻,遲遲沒能有孕。


 


程家上下都覺得是我的問題。


 


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你從來就不欠別人什麼。


 


「孩子終究是你的孩子,你要想清楚,如果這個孩子再打掉,那你很可能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這是我離開前,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抱住她,貪戀地埋進她的脖頸:「我知道,這五年,辛苦你了。」


 


盡管我知道,陳姍並不是這方面最有經驗的醫生。


 


但我卻總是過來找她。


 


或許是因為同樣的年紀,她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有愛的家庭。


 


又或許是,她是我著痛苦煎熬的五年裡,唯一能接納我情緒的人。


 


她給了我很多支撐下去的瞬間。


 


所以我也衷心希望她能幸福。


 


抽完血從醫院出來。


 


外面的太陽剛升起不久。


 


暖融融的光線照在我的身上。


 


心裡終年緊繃的弦終於松弛下來了。


 


我開車往程瑾年給的那家醫院地點趕去。


 


完成這最後的一件事後。


 


我想,我便再也不會留在這座城市了。


 


10


 


中午十二點,程瑾年依然沒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窗簾緊閉的房間裡。


 


他看著面前女孩疼出的眼淚,忽然惡狠狠地伸手逼她直視自己:「你哭什麼?」


 


她為什麼難過?


 


她怎麼可以難過?


 


當年說分手的人是她,一聲不吭地打掉孩子的人也是她。


 


這麼多年了,他不也這麼平淡地熬過來了嗎?


 


季明珠,憑什麼難過?


 


陳念念被被禁錮得生疼,卻不敢說一句話。


 


很顯然,面前的男人把她當成了別人。


 


親吻過後不是她想象中的愛撫。


 


而是無休止的質問。


 


她隱約從這裡,窺見了男人對這場婚姻的執念。


 


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親口從他太太口中說出的解釋。


 


陳念念承受著他越來越偏激的情緒。


 


同時也從這些隻言片語中得知了一些不得了的消息。


 


——那個孩子,好像不是程瑾年的。


 


一股難以言說的欣喜自她的胸腔裡升起。


 


程瑾年想要孩子,而他的太太懷了別人的孩子。


 


這是她的機會。


 


陳念念鼓起勇氣,用力抱住了他:「我心疼你呀,程總,我給你生一個屬於你的孩子,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些字眼擊中了男人的情緒。


 


他忽然笑了,

陰沉沉的,有些瘆人。


 


薄唇裡吐出了兩個字:「好啊。」


 


男人俯下身來,目光隱隱透出股執拗。


 


不要那個野種。


 


生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11


 


我到達機場的時候。


 


雪已經停了。


 


程母給我撥了個電話,問我程瑾年回國的事。


 


「紐約那邊的合作還沒談好,又是這樣暴風雪的天氣,你手段挺了得,能讓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回來。」


 


她話裡話外全是陰陽怪氣。


 


手段?


 


我看著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忽然就笑了:「沒你們高明,不然也不會被你們程家團團轉地耍了五年。」


 


「什麼叫被我們程家?你這話說得自己還委屈了?結婚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我們說你什麼了嗎?


 


我沒說話,也不打算告訴她我懷孕又打胎的事。


 


她的嘴依然犀利得厲害。


 


就像當年她為了讓我離開程瑾年時,也是這樣拿著一沓厚厚的錢。


 


用最難聽的嘲諷來擊潰少女的自尊心。


 


「灰姑娘的故事不會發生在現實世界,你這樣的出身,恐怕連程家的門檻都碰不到,如果你不想到時候鬧得太難看,就應該在畢業後早做打算。」


 


那沓錢,我一張張撿起來了。


 


往後她來警告一次,我就收下一筆錢,按照她的意思滾去最遠的城市。


 


可每一次,程瑾年都找過來了。


 


這不是我的錯,是程瑾年離不開我。


 


直到她最後一次來找我。


 


正是程家破產瀕臨時,程父鋃鐺入獄時。


 


從前總是盛氣凌人的程夫人,

身上樸素到隻剩下手指上隻有一個戒指點綴,面色上是妝容也掩飾不了的疲憊。


 


她從包裡拿出一沓錢,像往常無數次一樣推到我的面前。


 


告訴我程家需要一場聯姻。


 


「明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褪去光彩的眸子上,看到如此絕望又卑微的情緒。


 


「瑾年他還這麼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起步,他不能被他父親留下的爛攤子拖下深淵。我知道你懷孕了,我也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但是……」


 


她說不下去了,眼底的淚珠滾出,艱難地朝我扯出一個笑:「我知道我這些年對你說過很多重話,也有過很多不體面的行為,但請你體諒我作為母親的心情,我隻是希望他能在正確的道路上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就看在瑾年的面上,他幫過你很多。

所以這一次,明珠,你幫幫他,好不好?」


 


外面呼嘯的冷風鑽入咖啡廳內。


 


將那沓薄薄的錢吹得起了一個角。


 


我沉默地聽了很久很久。


 


程家的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程瑾年就是想瞞也瞞不住。


 


我閉了閉眼,伸手摸上了小腹裡的孩子。


 


一個二十八周的小生命。


 


寶寶,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


 


肚子裡的它隱約在踢我。


 


我低頭,很輕地用手背拍了拍它。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麼。


 


它慢慢地安靜下來了,安靜到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我小聲道:「寶寶,你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我們,一直等到第二次選媽媽,對嗎?」


 


它很輕地動了下,隔著肚皮貼上了我的掌心。


 


像是和我拉鉤。


 


我抿唇笑了起來,臉上的眼淚簌簌而下。


 


那時的我太年輕,總以為一切都有重來的機會。


 


隻要是相愛的人,哪怕是兜兜轉轉也會在一起。


 


可我忘了,時間是很可怕的東西。


 


你永遠無法懷著同樣的心境去經經歷同樣的事。


 


第二次打掉孩子那天。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很輕地吻了吻它。


 


是媽媽食言了。


 


但你會理解媽媽的,對嗎?


 


12


 


世事變遷,沒有人能回到從前。


 


可你要問我當年後悔嗎?


 


我隻會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