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再來一次,我也依然會選擇那樣做。
畢竟,那是救贖我的月亮。
我怎麼會舍得月亮跌入泥潭呢?
唯一一個坦露過心聲的夜晚。
是在程瑾年出差前。
那天我綁了個高馬尾,又罕見地穿了條棉麻布質地的白裙子。
他當然知道我那拙劣的心思。
但依然被挑起了情緒,做得很激烈。
男人泛紅的眼尾滿是情欲。
甚至到最後,罕見地沒抽身離開。
而是失力地埋入了我的脖頸。
月光低垂,室內寂靜。
他聲音低啞,近乎呢喃:「季明珠,你當年有過一絲的後悔嗎?」
有過嗎?
我汗湿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下,望向他垂落在我鎖骨上的黑發。
「沒有。
」我說。
月亮哪怕冷清,也該高高掛在天上。
所以,我從來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程家聯姻得到了助力,年輕的繼承人力挽狂瀾,家族再續榮光。
婚後第三年,兩家企業得到穩定,他們和平離婚。
再然後,程瑾年如願娶了我。
充斥著冷淡與嘲諷的五年婚姻就此展開了。
原本的愛意消磨殆盡,變成了一地雞毛的瑣碎。
婚姻這條路走得太艱辛。
所以,我無比慶幸自己有了擺脫的機會。
飛機起飛,建築物變小。
我和這座呆了快十年的城市,小聲地說了再見。
13
潔白的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
傍晚五點,室內重歸寂靜。
程瑾年站在陽臺上。
吹著冷風,冷靜了好一會。
再次給那邊沉寂了一天的頭像發過去一條消息。
「你現在在哪?」
原本是質問的消息,可一發出,就彈出了一個碩大的紅色的感嘆號。
程瑾年握著手機,盯著看了一會。
荒唐感逐漸在他黒沉的瞳孔裡蔓延開。
季明珠把他拉黑了。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可笑之極。
為了護住那個野種,她能做到這個份上?
正好此時朋友給他打來了電話。
一接通,陳野那邊就問:「你那事情處理好了沒?這邊合同都等著你籤字呢。」
程瑾年顯然心情不好,連著聲音都透著股煩悶:「過幾天。」
陳野打趣道:「到底什麼事能讓你放下公司幾百億的單子,還不顧生命危險趕回去?
難不成是要捉奸?」
捉奸?呵。
程瑾年譏諷地笑了聲。
連孩子都搞出來了。
如果他再不回來。
恐怕明天就要把家產交到一個野種手裡了。
「不會真是吧?」
陳野對這些事一向猜的很準,更何況兩人又一起玩了這麼多年。
「我聽說季明珠懷孕了,這真的假的?別人的種?」
「你說呢?」程瑾年冷飕飕地反問。
「我靠啊,」陳野一時間驚得說不出話來,「是不是你把人逼太狠了?人不得不去找別人懷一個?」
什麼叫不得不?
程瑾年覺得這個話難聽得很。
「陳野,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陳野笑嘻嘻圓場:「行行行,那你是怎麼發現的,做過親子鑑定了?
」
「不需要,」程瑾年的聲音冷淡又輕蔑,「我早就做了結扎手術,她不可能懷上孩子。」
「可你都做了得五年了吧……」
陳野還要再說,就被程瑾年淡聲打斷:「你很闲嗎?」
「好好好,那我不說了,你處理完早點回來,不就是打個胎的事嘛,難不成她還能厚著臉皮留下這個孩子?」
電話掛斷。
程瑾年的臉色愈發陰沉。
說不定還真能。
12
他給別墅裡的管家打去電話,問季明珠現在到底在哪。
管家小心翼翼道:「太太今天七點就出門了,現在還沒回來。」
他冷笑了聲,面上浮現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房間裡的東西呢?」
「這……都還在。
」
管家欲言又止:「不過太太特地找匣子,裝走了那對銀镯子。」
銀镯子,是季明珠那個舊觀念的媽唯一送過她的東西。
她生在偏遠的小鎮。
聽說每個女孩出生時,父母都會打一個銀镯子戴在寶寶身上,保佑他們健康順遂地長大。
可季明珠的那個很細,細到仿佛隻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後來他看不下去,便拿過來,融了重新打了一個給她。
在這之後。
她便對這個銀镯子愈發珍重。
程瑾年掐滅手裡的煙,想到了昨天的事。
那時季明珠靠在床頭看書,而床邊櫃上用紅綢布呈放著一隻精致的小銀镯子。
——應當是她提前打好要送給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孩子的。
程瑾年隻覺得胸口的沉悶越漲越高。
夾雜著難以形容的諷刺。
為了一個野種,她可真上心。
是覺得自己的心思能瞞天過海?
還是篤定他在國外無暇顧及?
他絕對不會允許這個孩子留下。
程瑾年披上衣服,正要出門時。
陳念念洗完澡從房間裡出來,急匆匆問他要去哪。
她說她可以陪著他去。
剛才的事沒做成。
臨門一腳時。
窗戶沒關牢,冷風吹起了窗紗,微光灑在了她的臉上。
壓在她身上的男人仿佛驟然清醒般。
忽然狠狠地推開了她。
但是,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會有第二次。
陳念念不信,男人真的能抵抗住一朵溫柔體貼的解語花。
尤其是在知道妻子出軌了的這個特殊時期。
但讓她措手不及的是。
剛剛還和她肌膚相貼的男人,對著副駕駛的她冷聲道:「下車,別讓我說第二遍。」
陳念念還想爭取:「程總,雪這樣大,我可以幫您導航。」
「下車,聽不懂嗎?」第二遍的警告,夾雜著明晃晃的不耐煩。
陳念念不敢賭,悻悻然下了車。
黑色的邁巴赫在白茫茫雪地裡疾馳而去。
陳念念一個人被留在雪地裡,有些恍然。
手機裡,張特助給她發來了消息,問她進展如何。
她茫然地回了個:「不知道。」
「二舅舅,您那邊能拖幾天嗎?就說訂不到回去的票,我想再和他多相處幾天。」
本來飛回國的這兩張飛機票,是給程瑾年和張特助的。
但因為張特助「一時手滑」,
買成了給外甥女的。
於是這趟航班陪在程瑾年身邊的人就變成了陳念念。
在臨回國前。
張特助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聽說程總的太太一直懷不了孩子,你要是能給他懷一個,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13
程瑾年去到醫院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雪太大導致交通堵塞。
高架橋上的喇叭聲吵了他一路。
夜色沉沉,人流冷清。
他搭著電梯一路上了住院部的十一樓。
因為不想打胎這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他找了相熟的朋友。
正在值夜班的陳陽一見到他便訝然道:「你說你太太嗎?她傍晚五點就走了啊。」
「她來過了?」程瑾年面色稍虞,那股不順的氣稍微被安撫了些。
他想,
她還算聽話。
至少是真的過來了。
「孩子打掉了麼?」程瑾年又問。
「打掉了,我親自做的,全程沒超過半小時。」
就十幾分鍾的時間。
一個尚未成型的新生命悄無聲息地消逝在了冬天裡。
一切都很平靜,程瑾年沒多大感覺。
他點了根煙,看著外面沉寂的夜色,難得多問了句:「沒上麻藥?」
陳陽搖頭:「沒有,她說全麻花的時間太久了,做個普通的就行。不過她確實是挺能忍的,全程忍著沒吭聲,做完後還有力氣和我說謝謝。」
程瑾年淡淡地「嗯」了聲。
她一直都很能忍。
五年裡他無數次想用惡意的嘲諷激起她的情緒。
可季明珠卻像一團溫吞的棉花,從來不會和他爭辯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惱火,壓抑的情緒都堆積在心底。
直到發現她出軌,才被徹底點燃,火勢滔天。
他第一次這麼暢快地和她對峙,如願地看到她褪去了血色的面龐,以及百口莫辯的模樣。
恨永遠比愛長久。
結扎的事確實是他有錯。
但他也不介意讓季明珠更恨他一些。
14
晚上十點,程瑾年開車回了別墅。
但是季明珠還沒回來。
電話沒打通,程瑾年隻當她鬧脾氣。
經歷了這樣的事,他可以大發慈悲,給她兩天的時間冷靜下。
臥室裡空寂又冷清,那股頑固的中藥味似乎還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不覺得難聞,反而是習慣。
正如他習慣了季明珠身上的浸透的藥味。
也習慣了這段扭曲又破碎的婚姻。
事情按照他的預想,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他終於可以放下那股夾雜著怒火的情緒,稍稍分心去思考這兩天的事。
不就是一個孩子嗎?
看在季明珠這麼可憐這麼執拗的的模樣。
他可以過完年回來,就去做復通手術。
他會讓這場遊戲變得公平公正些。
但放她走,絕不可能。
忽然手機來了信息。
程瑾年打開一看,是跟在他身邊很多年的張特助發的消息。
說返程的機票沒訂到,需要往後延幾天。
他簡單回了個「嗯」。
那邊又試探性地問道:「念念這幾天沒給您添麻煩吧?都怪我當時老花眼了,把票訂成了她的。」
程瑾年沒回。
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懶得去在意。
何況他自己也有別樣的心思——
無論是陳念念的闖入,還是那件明晃晃地披在女孩身上的大衣,都是他用來報復季明珠的工具。
他將手機扔到桌面上。
外面風聲呼嘯,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桌面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程瑾年伸出長臂,撿起一看,是份日歷。
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標記。
是經期和排卵期。
基本季明珠每次排卵期,都會來找他。
但做不做,全看他的心情。
而最後一次同房。
是在兩個月前,10 月 27 號的時候。
程瑾年記得很清楚。
因為當時季明珠穿了條棉麻布質地的白裙子。
而他又喝了點酒,稍微失控了些。
八周的孩子……
他皺了下眉,遲緩的思緒漸漸發散開。
而那段監控視頻,是 10 月 20 號。
也就是他出差的前一周發生的事。
隻相差一周,孩子是什麼時候懷的,界限不是很分明。
更何況,其實他知道。
當年季明珠和那位江家二少,隻是單純的打工關系。
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有很多小情人。
而季明珠作為助理,負責幫他打發這些女孩。
但當時拿到監控的那一瞬間,程瑾年還是被怒意衝昏了頭腦。
他暫時沒查到和季明珠睡了的那個男人是誰。
但他急需這樣一份能狠狠打臉她的證據。
於是,
監控甩出。
他就這樣卑劣地站到了道德的制高點。
程瑾年沉默了會,給醫院裡的陳陽打了個電話。
那邊特地留了一管季明珠的血,本來是後期用來找那個孩子的親生父親,確定出軌對象的。
但現在有別的作用了。
「幫我查查,那個孩子是季明珠懷孕的第幾周了。」
雖然季明珠說是八周,正好對上他出差前的時間點。
但他作為一個混跡生意場多年的操盤手,從來隻會相信自己看到的客觀事實。
15
陳陽那邊很快給了結果。
「根據血 HCG 值,孕期大概是在 8-9 周之間。」
程瑾年問:「不能更準確些了嗎?」
陳陽道:「那得做超聲,測胎兒的頭臂長。」
孕期成了謎底。
反正孩子已經打掉了,程瑾年也沒興趣繼續追究下去。
他找到了幾個和季明珠有過接觸的懷疑對象,拿到了他們的頭發樣本。
出結果需要七天時間。
紐約那邊的一直在催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