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公司舉辦周年慶。


 


我抱著保溫桶,在門口被攔了下來。


 


他身邊的漂亮阿姨笑著說:「阿誠,這是你家那個……保姆?」


 


丈夫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回家後,在我又一次把他的名貴西裝當成抹布洗了之後。


 


他積壓已久的情緒爆發了。


 


「你能不能別再給我添亂了!我養著你,還不夠嗎!你當初怎麼不直接S在那場煤氣中毒裡!」


 


他失控地將我推進浴室,打開花灑,冰冷的水從我頭頂澆下。


 


看著渾身湿透、瑟瑟發抖的我,他突然脫力,無力地滑坐在地。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難過,隻是從地上撿起那件被我洗壞的西裝,

笨拙地披在他身上。


 


學著他以前哄我的樣子,輕輕對他說:


 


「不冷……不冷了……」


 


1


 


陸誠沒有動,任由那件湿漉漉、散發著洗衣粉香味的西裝搭在他肩上。


 


水珠順著他的頭發滴落,和我的眼淚混在一起,掉在地磚上。


 


我不能哭。


 


因為陸誠以前說過,他不喜歡我哭,看到我哭,他會心疼。


 


我不想讓他心疼。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我小時候養的兔子。


 


「阿誠,不哭。」我伸出手,想擦掉他臉上的水。


 


他卻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樣躲開,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浴室。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留下我一個人和滿地的冷水。


 


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看著那件被我洗壞的西裝。


 


領口的扣子掉了,布料也皺巴巴的,像老奶奶的臉。


 


陸誠很愛惜這件衣服,他說很貴,是見重要的人才穿的。


 


今天他見了那個漂亮阿姨,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我隻是想把衣服洗幹淨,給他穿。


 


我把衣服疊好,放在一邊,然後光著腳走出浴室,想去找陸誠。


 


客廳裡很黑,隻有他房間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我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很小聲,很溫柔。


 


「……嗯,今天嚇到你了,抱歉。」


 


「她……就是那樣,你別放在心上。」


 


「好,早點休息,晚安。」


 


是我沒聽過的溫柔。


 


以前,這種溫柔是給我的。


 


在我還沒變得這麼笨的時候,陸誠也這樣對我說話。


 


他會摸著我的頭發,叫我「燕燕」。


 


他說,周燕,周燕,光是念著我的名字,就覺得歲月靜好。


 


現在,他不叫我燕燕了。


 


他叫我「喂」,或者「那個誰」。


 


我推開他的房門,他正站在窗邊抽煙,看到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出來了?一身湿的,想感冒嗎?」


 


他走過來,拉著我回了我的房間,從衣櫃裡拿了睡衣和一條厚厚的毛巾。


 


他把毛巾蓋在我頭上,胡亂地擦著,動作很重,弄得我頭皮有點疼。


 


可我沒有躲。


 


因為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他自己的味道。


 


我很喜歡這個味道。


 


「阿誠……」我小聲叫他,「你以前,會笑的。」


 


他的手頓住了。


 


過了好久,他把毛巾拿開,聲音很啞。


 


「睡覺吧。」


 


他把我塞進被子裡,關上燈,帶上門走了。


 


房間裡又變得又黑又安靜。


 


我從枕頭下摸出一顆糖。


 


那是今天在周年慶門口,一個漂亮姐姐給我的,她說我是個好孩子。


 


糖紙是金色的,亮晶晶的,很好看。


 


我想,明天把它送給陸誠,他吃了甜的,也許就會開心了。


 


2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家裡的阿姨王姐已經開始做早飯了。


 


王姐是陸誠請來照顧我的,她人很好,會給我梳好看的辮子,還會給我講故事。


 


我跑進廚房,想幫忙。


 


「燕燕醒啦?今天想吃雞蛋羹還是小餛飩?」王姐笑著問我。


 


我指了指灶上燉著的湯,那是陸誠要喝的。


 


我記得,陸誠喜歡甜的。


 


我從櫃子裡拿出白糖罐,用勺子舀了滿滿一大勺,倒進了湯裡。


 


「一勺,不夠。」


 


我又舀了一勺。


 


「兩勺,甜甜的。」


 


王姐沒注意我,她正在另一邊煎雞蛋。


 


等她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把半罐糖都倒進去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王姐趕緊把湯鍋端下來,「這可怎麼喝啊!」


 


我有點害怕,攥著衣角不敢說話。


 


王姐嘆了口氣,也沒罵我,隻是說:「算了算了,我重新做一鍋,你出去玩吧,別在這裡添亂了。」


 


我「哦」了一聲,

乖乖地走出廚房。


 


我不是想添亂,我隻是想讓陸誠喝到甜甜的湯,然後對我笑一笑。


 


陸誠下樓的時候,我已經坐在餐桌前等他了。


 


他換了身新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很精神。


 


但他沒有看我,徑直走到餐桌旁坐下。


 


王姐端上早餐,還有一碗剛做好的湯。


 


「先生,您的湯。」


 


陸誠點點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把湯全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鹹!」


 


王姐嚇了一跳,趕緊解釋:「先生對不起,早上那鍋湯被……我不小心弄壞了,這是重新做的,可能放鹽的時候手抖了……」


 


陸誠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把勺子重重地摔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件衣服,一鍋湯,這個家裡還有什麼東西是能好好的嗎?」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我。


 


我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我知道,他又生氣了。都是我的錯。


 


「我養著你們,是讓你們來給我添堵的嗎?!」他衝著王姐吼。


 


王姐眼圈紅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陸誠煩躁地扯了扯領帶,站起身就要走。


 


我趕緊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金色的糖,跑到他面前,攤開手心遞給他。


 


「阿誠,吃糖。」


 


「吃了,就甜了。」


 


他低頭看著我手心的糖,愣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在他眼裡看到了悲傷。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冰冷,

一把揮開我的手。


 


「滾開!」


 


那顆亮晶晶的糖果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碎了。


 


3


 


陸誠走了,早飯也沒吃。


 


王姐蹲在地上,幫我把那顆糖撿起來。


 


糖紙破了,露出裡面白色的糖塊。


 


「燕燕別難過,先生就是工作太累了,壓力大。」王姐安慰我。


 


我搖搖頭,把糖搶過來,小心地吹掉上面的灰。


 


然後剝開糖紙,把糖塊放進嘴裡。


 


不甜,有點苦。


 


整個上午,我都坐在沙發上,看著門口,等陸誠回來。


 


我想跟他說對不起。


 


以前我犯了錯,隻要我道歉,他就會原諒我,還會抱抱我。


 


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王姐做好了午飯,

他都沒有回來。


 


下午,王姐要出去買菜,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就把門反鎖了。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有點餓,想去找吃的。


 


我記得陸誠的書房裡,有一個餅幹盒子,是鐵的,上面有小熊的圖案。


 


以前,他總是一邊工作,一邊喂我吃裡面的餅幹。


 


書房的門沒有鎖。


 


我走進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小熊盒子。


 


可是盒子是空的,一塊餅幹都沒有。


 


我很失望。


 


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放著一個很好看的相框。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開心的我,依偎在同樣笑著的陸誠懷裡。


 


那時候的我,頭發長長的,眼睛亮亮的,不像現在這樣,總是呆呆的。


 


照片的旁邊,

是一堆五顏六色的文件。


 


我看不懂上面的字,隻覺得那些紙很好看。


 


我拿起一支紅色的筆,想在上面畫畫。


 


我想畫一個小熊,送給陸誠。


 


我畫得很認真,把每一張紙都畫滿了紅色的小熊。


 


還給小熊畫了笑臉。


 


這樣,陸誠看到,也一定會笑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很高興,拿著我畫好的「禮物」跑出去。


 


「阿誠!阿誠!你看……」


 


我的話沒說完,就被他一把推開。


 


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西裝的陌生人。


 


陸誠的臉色比早上還要難看,他徑直衝進書房。


 


很快,裡面傳來他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誰幹的?

!這是誰幹的?!」


 


那幾個陌生人也跟著進去,然後是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陸總,這份合同……下午就要籤的……這……」


 


「全毀了!全他媽的毀了!」


 


我站在門口,抱著那堆畫滿了小熊的紙,不知所措。


 


陸誠從書房裡衝出來,眼睛紅得要吃人。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


 


紅色的筆從我手裡掉下去,滾了好遠。


 


「周燕!」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是不是覺得毀了我還不夠?非要把我的事業也一起毀了才甘心?!」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要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唾沫星子都飛到了我的臉上。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隻是想讓他開心。


 


那幾個陌生人尷尬地站在一邊,想勸又不敢勸。


 


最後,一個年紀大點的人開口:「陸總,您先消消氣,合同我們想想辦法,重新打印一份……」


 


「怎麼打印?!」陸誠吼了回去,「這是德方過來的最終版!上面有他們的親筆籤名!下午兩點就要籤約,現在去哪兒找他們再籤一個?!」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陸誠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他看著滿地的廢紙,突然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語著,

然後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害怕得往後退。


 


他卻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把我拖到門口,打開門,把我用力推了出去。


 


「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被關在了門外。


 


4


 


我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冰冷的走廊裡。


 


身上很冷,心裡也很冷。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拍門,大聲地喊:「阿誠,開門……燕燕怕……」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我哭了起來,哭得很大聲。


 


隔壁的門開了,李奶奶探出頭來。


 


「燕燕?

怎麼了這是?怎麼被關在外面了?」


 


李奶奶是我們的老鄰居,她看著我長大,對我很好。


 


她把我拉到她家裡,給我拿了件厚衣服披上,還給我倒了杯熱水。


 


「跟奶奶說,是不是又跟小誠吵架了?」


 


我抱著水杯,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掉進杯子裡。


 


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隻知道,我把事情搞砸了,陸誠不要我了。


 


李奶奶嘆了,摸了摸我的頭:「你們兩個孩子,以前多好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她拿出手機,給陸誠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小誠啊,我是李奶奶。」


 


「……燕燕在我這兒呢,

你這孩子,夫妻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怎麼能把人關在外面呢……」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李奶奶的臉色也變了。


 


「什麼?合同?……哎喲,這……燕燕她也不是故意的,她現在腦子……」


 


「小誠,你別這樣,她是你媳婦啊!當年要不是為了救你……」


 


電話被掛斷了。


 


李奶奶拿著手機,半天沒說話,最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造孽啊……」


 


我在李奶奶家坐到了天黑。


 


陸誠一直沒有來接我。


 


李奶奶給我下了碗面,可我一點都吃不下。


 


我的胃裡,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又硬又疼。


 


夜裡,我睡在李奶奶家的客房裡。


 


床很軟,被子也很暖和,可我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陸誠發紅的眼睛,和他把我推出來的樣子。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家裡好大的煤氣味。


 


陸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嚇壞了,拼命地去拖他。


 


可我力氣太小,拖不動。


 


我隻能打開所有的窗戶,然後跑出去喊人。


 


樓道好黑,好長,我跑著跑著,就摔倒了。


 


頭撞在樓梯上,好疼好疼。


 


後來……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等我醒來,就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


 


陸誠坐在我床邊,

抓著我的手,眼睛也是紅紅的。


 


他說:「燕燕,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說:「燕燕,你快點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過一輩子……」


 


可是,我好像好不起來了。


 


我從夢裡驚醒,臉上全是淚。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不想再給李奶奶添麻煩了。


 


陸誠不要我了,我應該自己走。


 


我悄悄地起了床,穿好衣服,離開了李奶奶家。


 


站在樓道裡,我又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門。


 


那扇門,還是緊緊地關著。


 


我走了。


 


以前陸誠總說我笨,說我記不住路。


 


可他不知道,我記性很好的。


 


我記得我們家的老房子在哪裡。


 


他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走散了,就回那裡等。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走到了那片老舊的小區。


 


這裡的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隻是更破舊了。


 


我找到我們家那棟樓,爬上樓梯,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


 


坐下來等他。


 


我從早上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天黑。


 


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身上也凍得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