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宵太晚,第二天早上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


 


又是一通悶氣。


 


手在大床上胡亂摸著,摸了半天終於在床邊夠到擾人的手機。


 


閉著眼摁下接通鍵,憋著的氣剛要發作。


 


熟悉的、嚴肅的聲音就從電話那頭傳來。


 


「今天不是周一?幾點了,還在睡!」


 


是老爸的聲音。


 


氣焰頓時歇了。


 


艱難地睜開眼,沉沉呼出一口氣,胡亂抓抓頭發。


 


「沒睡,洗著呢。」


 


聲音還是啞的。


 


「你媽住院了。」


 


抓頭發的手一頓,從床上坐起來,挪到找到拖鞋拖拉著,往浴室拐。


 


「怎麼回事?」


 


「胃裡長了個良性結節,手術排在明天上午,我看傍晚還有機票,你過來吧。


 


站在鏡子前,冷水撲了把臉。


 


鏡子中的人,眼皮子沒什麼精神地半闔著,頭發亂七八糟地豎立伏倒,臉頰皮膚白皙,印著道道紅色睡痕。


 


「行。」


 


「別帶小姑娘來了,她腿剛好,今天第一天回學校上課,讓她好好上學吧。」


 


牙膏擠在電動牙刷上,往嘴裡填,一嘴的白色牙膏泡沫。


 


「行,我知道。」


 


草草洗漱完,從浴室拐出來。


 


紀雲白的微信彈出手機界面。


 


【許格,吳清約我這周四下晚課吃飯,我答應了,到時帶著我朋友念念一起去。】


 


潦草地掃了眼,也沒多想。


 


【隨你。】


 


……


 


周一一早,慣例是升旗儀式。


 


摸到辦公室給「虎姑婆」請了未來一周的假。


 


出來後,走廊已被人流塞滿。


 


「許格——」


 


江賀遠遠朝這邊招手。


 


挑了下眉,算作回應。


 


側身擠到他身邊。


 


「英語還有物理卷子做了沒,等會兒回班借我抄抄。」


 


「沒寫。」


 


無所謂地聳了下肩:「周末有事,就寫了數學。」


 


「英語老師的作業你都敢不寫?想嘗嘗跑三千米的滋味了吧。」


 


班裡的幾個男生從後頭湧上來,勾肩搭背的。


 


「許格你墮落了,居然敢不寫作業了。」


 


「別別別,人許格跟咱可不一樣,他不寫作業就是學霸認為這題太簡單,沒寫的價值,咱沒寫作業就是你考試考了多少分,平常作業都敢不寫了是吧!看把你能的!」


 


斜睨幾人一眼,

一聲嗤笑:「拉倒吧,上周三我在她課上睡覺,她怎麼罰我的你們都忘了?」


 


「臥槽,叫你去辦公室給她背課文那叫罰???你讓我們這些動不動滾教室後排站著的人臉面往哪擱?」


 


笑了笑,正要說點什麼,目光冷不丁一掃,注意到前面隔著兩三個人的女孩兒背影。


 


一個人被熙攘的人流擠在角落裡,看著孤零零的。


 


眉頭緩緩一皺。


 


經常和她一起走的那個叫念念的呢?


 


側身擠過人群,從後拍了下她的肩膀。


 


女孩兒回過頭來,臉上有點茫然。


 


看見自己,愣愣啊了聲,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似的。


 


喊了聲:「許格。」


 


嗯了聲,和她並排走。


 


「發什麼呆呢?」


 


「沒事。」女孩兒笑了下:「就一個月沒來學校,

不知怎麼感覺有點陌生了。」


 


想了想,還是把他媽生病的事情告訴了女孩兒。


 


「我下午的機票,中午回家拿東西。」


 


果不其然,女孩兒一聽,立馬表示自己也要跟著去。


 


「不是大病,你別去了,我爸專門叮囑我別帶著你亂跑。」


 


頭疼地捏捏眉心。


 


「要他知道了,又要罵我了。」


 


女孩兒抬手,看著有些鬱悶地撓了下頭發:「行吧。」


 


自己比女孩兒要高一個頭,低眼,自上而下掃她一眼。


 


女孩兒真挺白的,睫毛彎彎長長的,上下眨眼,像蝴蝶輕盈地扇動翅膀。


 


嘴巴紅紅的,小小的,飽滿又晶瑩。


 


盯著她的嘴唇看,臉上笑意漸漸淡去。


 


「怎麼走這麼快。」


 


江賀從後頭追上來:「一眨眼就沒見你人了。


 


從女孩兒臉上收回視線,扭頭道:「沒事,碰見二班的阮禾了,說了幾句話。」


 


2


 


在京某三甲醫院頂樓私人 VIP 病房內。


 


「增生性息肉,息肉 0.7cm 左右,表面光滑,無潰瘍。


 


「術前禁食 6—8 小時,術前兩小時停止飲水。」


 


麻醉師最後來病房內做了一次術前隨訪,叮囑了一些術前注意事項,便推門離去。


 


溫溫柔柔的林女士穿著寬松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躺在病床上,笑得眉眼盈盈。


 


「兩個多小時的飛機,累不累?」


 


在林女士床邊坐下,側身替她掖掖被角:「還行,飛機上睡了會兒。」


 


「我聽說你跟小禾回她家去了?」


 


掖被角的手不停,「嗯」了聲。


 


「她爸媽周年祭日,

她不認路,跟她回了一趟。」


 


林女士看過來的目光慈愛和善,又抬手揉了把自己的頭發。


 


「跟媽說說,在學校有喜歡的人沒?


 


「上次背上被貼烏龜紙條的那女生,聽說你是因為她而打架的?」


 


動作慢慢停住,看她一眼,不滿地撇嘴:「你怎麼也開始問起這種問題來了。」


 


轉身,長腿勾了床邊的高腳凳坐下,一隻腿懶懶散散地支在橫槓上。


 


低斂著睫毛,拒絕溝通的樣子。


 


「不是媽媽要問,爸爸媽媽工作忙,平常不在你身邊,好不容易有機會見面了,多關心關心我兒子情感狀況怎麼了。


 


「你 16 了,不是 6 歲,都是過來人,青春期男生在想什麼我會不知道?


 


「你 13 歲那年,你爸專門寫了本一百多頁的生理書讓你看,

涵蓋從十三歲到二十歲男生各個階段的生理發育情況,你翻了幾頁就把它塞你爸書櫃底下了,你爸當年沒少為那事生氣。


 


「自己熬了幾宿寫出來的書,兒子不領情。」


 


嘴角拉得更長了:「幹巴巴的理論知識,誰要看。」


 


「就知道你小子沒往後翻。」


 


林女士抬起巴掌,虛虛往自己肩上一拍:「後面都是圖呢。」


 


「看不看的,我也長這麼大了,該懂的不該懂的我也全部都懂了。


 


低著頭,眼睛盯著掌心,輕聲呢喃:「我心裡有數。」


 


「你小子心裡有個屁數。」


 


老爸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


 


他推開病房門,走近來:「心裡真有數就不會上學期放任小姑娘一個人在房間寫作業為難到哭了。」


 


「叮咚」一聲,微信消息提示音響起。


 


是女孩兒發來的問候消息。


 


【許格,林阿姨還好嗎?】


 


【臉色看著不錯,沒什麼大礙,在這兒說話呢】


 


【好,那就行


 


【那個,吳哥說周四說要請我吃飯呢】


 


【想去就去唄】


 


【嗯,好,阿姨什麼時候的手術?】


 


【明天上午】


 


那邊不回了。


 


但突然就想窮勝追擊逗她了。


 


【無緣無故找我聊天?又有物理題不會做了?拍個照我看看】


 


【真沒有,我就是擔心林阿姨的身體。


 


【你們說話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哼笑了聲,順手點進女孩兒的朋友圈。


 


她換了背景圖,圖片是她那天發在朋友圈裡的她和大黃狗。


 


湊近了,

又細細看了遍。


 


不自覺笑了。


 


還行。


 


小時候長得還挺可愛。


 


關了手機,順勢塞兜裡。


 


一個不經意抬頭,病床上的媽還有坐在床邊的老爸,兩個人齊齊沉默地盯著自己。


 


尤其是林女士,一臉高深莫測的笑。


 


眉心瞬間不安地一跳。


 


幾乎是下意識問出來。


 


「你們在看什麼?」


 


3


 


手術過程很順利。


 


幾乎是麻藥勁兒過去的當晚,林女士就醒了過來。


 


「感覺睡了好長好長的一覺。」


 


她輕聲說。


 


術後 24 小時禁食。


 


第三天,護工送來了流質飲食。


 


老爸把自己拉到病房外。


 


「你們不是馬上要八市聯考了?

你明天就回吧。」


 


回頭看了眼病房內小口小口進食的林女士:「我媽」


 


「有護工和我在這兒呢。


 


「今早你媽還跟我說,她看見你在這,就總是忍不住操心你落下的功課。


 


「知道你聰明,也不需要你用學習成績來證明什麼,但你不在學校,你媽就心裡不安。」


 


「行。」


 


點了頭。


 


「我在這兒再陪我媽一晚,明天過來看看醫生怎麼說,真沒事兒了我買明晚的機票回。」


 


夜晚,萬籟俱寂。


 


主動留下在林女士的病房裡陪夜。


 


一直和林女士聊到她睡熟了,才在病床對面的柔軟長沙發上躺下。


 


單手枕著刷手機。


 


吳清的微信彈出來。


 


一桌子的菜圖片。


 


配文:【就等你妹了。


 


粗略掃了下,懶洋洋地敲下個【嗯】


 


順手給他轉去一萬塊錢。


 


【再點個開背蝦,阮禾剝蝦技術不行。


 


【她口味淡,給她點些清淡的湯。】


 


【……】


 


【知道了。】


 


哼笑了聲,退出微信。


 


戴上藍牙耳機,打開遊戲直播,津津有味地看著。


 


不知多久——


 


廝S激烈的藍調手機屏幕上,提示有一個聯系人發來一條信息。


 


不想看,手直接撥弄上去。


 


直到一場直播結束,深夜一點,才後知後覺想起這條消息。


 


打開微信,置頂的女孩兒聊天框顯示著未讀消息的小紅點。


 


點進去,聊天框上隻殘留著【對方撤回一條消息】的提示。


 


半個小時前撤回的。


 


心下隱隱不安。


 


穿上拖鞋站起來,走到窗邊,順勢倚在窗戶上。


 


抬手給她回去微信電話。


 


無人接通。


 


睫毛一點點往下壓,盯著自己的腳面。


 


眉頭慢慢疑惑地皺起了。


 


……


 


第二天臨走前,又俯身抱了抱溫暖的林女士。


 


「一路平安。」


 


她溫和親切地叮囑:


 


「有什麼事跟爸爸媽媽打電話。」


 


捏著單肩書包帶,最後看了眼兩個人。


 


下巴瀟灑地一勾:「走了。」


 


坐上機艙手機開飛行模式的前一刻,吳清的消息擠進來。


 


【許格,我好像闖禍了……】


 


4


 


飛機落地 S 市時間是晚上十點半。


 


張叔早早地等在了接機口。


 


書包順手拽下了,遠遠扔給他。


 


這個時間段,S 市剛好過了車流高峰期。


 


一路順暢無阻。


 


疲倦地靠在車窗上,冷眼看著窗外劃過的霓虹夜景,不言不語。


 


張叔的眼睛從後視鏡往這邊瞟了好幾次。


 


在他又一次往這邊瞟來時,懶懶閉上眼,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窺視。


 


「說吧,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昨晚張叔送女孩兒去和吳清還有紀雲白念念他們幾個吃飯。


 


吳清暗地裡蛐蛐女孩兒家世,說她命好。


 


說她作,被有錢人收養還不知足,還耍性子鬧著讓人兒子陪她回家。


 


罵她矯情,送的糕點也小家子氣,她那種人不配得到大家的喜歡。


 


憑什麼自己的妹妹就不知所蹤在外流浪受苦,阮禾這種跟許家無親無故的人就這麼命好,前腳爸媽剛S,後腳就有了去處。


 


從 W 鎮到 S 市,階層不知躍遷了多少,不勞而獲、吃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