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了高鐵站。


 


正好接到張叔說路上有點堵,他可能會晚點五分鍾左右趕到的電話。


 


便帶著女孩兒站在路邊等。


 


她靜靜跟在自己身後,不言不語。


 


放下手機,故作輕松地轉身。


 


卻看見女孩兒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看。


 


捂嘴有些尷尬地咳了聲:


 


「等會兒你先跟張叔回家,我去辦點事。」


 


「你去哪裡,我也要去。」


 


她急不可耐地打斷自己的話,近乎偏執地又重復了一遍:「我也要去。」


 


手機「叮咚」一聲,是老爺子催促的信息。


 


抬手看了眼腕表。


 


有些焦急地蹙起眉頭,時間好像快要來不及了。


 


拇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打:【我盡快。】


 


順口回一嘴女孩兒:「不太方便說。


 


起風了。


 


風把路邊的香樟樹吹得左右搖晃。


 


七月的盛夏,天熱得過分。


 


頭昏腦脹中,隻聽女孩兒問了這樣一句話:


 


「連我也不方便說,是嗎?」


 


打字的手一頓,隨之右移摁滅手機。


 


一點點抬眼,看向面前站著的女孩兒。


 


她既沒有吵,也沒有鬧。


 


可是那雙眼卻悄無聲息紅掉了。


 


隻覺得喉嚨瞬間一緊,不由得哽了一下。


 


走上前去,抬手蓋住她的那雙眼睛。


 


心帶著喉嚨連著眼,哪裡都是酸澀的:


 


「不要這樣看我,阮禾,不要這樣看我。」


 


掌心下女孩兒柔軟的睫毛一眨,轉瞬有什麼東西濡湿了自己的掌心。


 


柔軟的、湿漉的。


 


那是她的眼淚。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輕柔地笑了下:「許格,如果我說你今天這一走,就再也看不見我了,你還走不走?」


 


心髒猛地抽搐了下,呼吸變得艱難而急促。


 


模糊的視線中,張叔的車滑動著停在了路邊。


 


他從駕駛座一路小跑過來。


 


於是輕輕推開女孩兒。


 


到底什麼都沒說,把她的行李箱滑動著拉到張叔面前。


 


然後步伐有些艱難地走到一直目不轉睛盯著自己動作的女孩兒面前。


 


看著她的眼睛,嗫嚅著張張嘴,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隻是拍了下她的頭,輕聲道:「別鬧了,跟張叔回家吧。」


 


毫不猶豫地大步離開,甚至不敢回頭看她。


 


怕一回頭,就想跟著她一起上張叔的車,

跟她一起回家。


 


可卻不能——


 


閉了下眼,摘下書包,掏出臨走前陳醫生給的止疼藥仰頭幹吃下。


 


大步走進人潮中。


 


5 月 13 日更:


 


一個孤女,保住自己即將要拆遷的房子概率有多大?


 


夕陽西下。


 


蹲在 W 鎮的臨水橋邊,看著來往搖動的烏篷船。


 


船槳搖過,在水面上蕩出一圈一圈的漣紋。


 


淡淡垂下眼,手裡把玩著今早從女孩兒桌上順走的小熊皮筋。


 


這上面猶帶著女孩兒的清新發香,是茉莉花香的味道。


 


經過幾近三小時談判的一伙人從身後的茶樓裡走出。


 


收起發圈,起身朝他們走去。


 


站在老爺子身邊,對對面的一伙人微微頷下首。


 


「這是我的孫子,我孫子很喜歡那女孩兒,她將來也會是我們的家人。」


 


老爺子一邊笑著,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肩:「東欄對你們說,拆遷價值不如西欄,況且這塊地是核心保護區域,既然政策發話允許部分東欄原住居民不搬,隻配合旅遊管理不得隨意改建房屋,那麼多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不少。


 


「你們如果強硬要求她搬出去,從法律上來說我們會咨詢律師,一直上訴;從情理上來說,你們出力不討好,反而落得個欺負人孤女的罪名。」


 


「老師你看你說的什麼話。」


 


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儒雅男子發了話:「這事兒我們會從人道的角度考慮的,小姑娘身世的確可憐,爹媽沒了,不能讓她這庇身之所也沒。


 


「我再向上級傳達一下,等有好消息了,我親自登門拜訪。」


 


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


 


便雙手背後,對著對面的人輕輕鞠了很輕很輕的一躬:


 


「謝謝。」


 


2


 


「臭小子,這次如願了吧。」


 


從 W 鎮回 S 市的商務車上,老人斜睨來一眼:「你爺爺我託了多少關系才見到這位喊我老師的青年你不知道吧。」


 


「知道。」


 


泡好的茶水給他遞上去,謙恭道:「爺爺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


 


「你爸不在,你就得替你把半點事,今天帶你來是讓你混個臉熟,不然他們隻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我走了怎麼辦。


 


「今天的談話反正你全程在場,也做個見證,長長見識,不是害你。」


 


睫毛恭順地垂下:「我知道。」


 


「行了,解決了這樁心結,你回去好好給我養病,不許再胡思亂想了,我今晚就走,

那邊的公司沒我坐鎮不行。」


 


汽車已經駛入 S 市境內。


 


傍晚的 S 市,烏雲沉沉,天空陰成了醬墨色。


 


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天際線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那潮湿的燥意。


 


老爺子急著趕飛機,便讓他們把自己放在離家不過兩道街的路口下。


 


沒走幾步,肩頸,手臂的骨頭又疼起來了。


 


鑽頭在骨頭裡攪著的一樣,持續性的絞痛。


 


全身力氣盡失,冷汗漸漸生滿額頭。


 


快走幾步靠在牆上,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卻聽見誰的呼聲。


 


「嘿兄弟,好久不見!」


 


模糊的眼睛眨了下,眼前有一瞬間的清明。


 


抬眼,隻見一個熟人站在眼前。


 


是染了黃毛的五班體委。


 


頭偏了下,

無奈地笑了下:


 


「好巧。」


 


他不可思議地叫起來:「我去才多久沒見,兄弟你虛成這樣?」


 


「中暑了。」


 


虛弱地滑著牆角蹲下來,拉開書包,掏出陳醫生給的止疼藥,仰頭吞下去兩片。


 


這藥見效快,不過蹲那兒緩了幾分鍾,身子便漸漸緩過勁兒來了。


 


接過他遞來的冰水,仰頭一飲而盡。


 


手背潦草擦著嘴角的水痕,抬頭眯著眼看著霓虹漸變的酒吧招牌。


 


「開酒吧了?」


 


「可不是,爸媽知道我上學不咋地,給了我一筆創業啟動資金,我左想右想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索性開了間酒吧。」


 


書包瀟灑往肩上一撂,下巴一抬:「天悶熱,身上出了不少汗,我上去洗個澡。」


 


伸手摁掉浴室花灑,把洗澡前就扔進自動洗衣機洗著的衣服拉出來,

隨便抖了兩下從頭上套下去。


 


外面悶雷轟隆轟隆響了幾下。


 


緊接著,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雷聲忐忑,彈動屋瓦的驚悚。


 


扯了下褲腿,在一樓通往二樓酒吧的樓道間坐下。


 


十點多的天,下雨的緣故,已經完全陷入黑暗。


 


雨水噼裡啪啦在地上重重砸開朵朵水花。


 


眉眼漠然著,一下一下摁著手裡的打火機。


 


「我記得尼古丁會刺激大腦釋放多巴胺暫時止痛?」


 


抬手接過上邊欄杆坐著男生遞來的煙,打火機點燃,試著抽了口。


 


食指中指夾著的香煙頭,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一點星火光。


 


「咳咳咳……」


 


這是自己第一次抽煙,咳嗽聲止不住,絲絲縷縷的香煙入肺,

一陣眩暈的、滅頂般的快感幽纏上心頭。


 


「怎麼悶悶不樂的?


 


「你這種什麼都不缺的大少爺也開始有心事了?」


 


頭頂欄杆坐著的五班體委揶揄的打趣聲。


 


冷而淡地牽了下嘴角:


 


「沒有,剛從 W 鎮回來,累了。」


 


「你去 W 鎮幹什麼?」


 


樓道外,雨聲越來越大,曲曲折折的寒風夾雜著暴烈的雨絲衝撲向樓道。


 


所有的聲音都被淹沒在這場傾盆暴雨中。


 


頭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煙慢慢放上嘴角,重重吸了口。


 


還不太嫻熟地吞雲吐霧著,聲音嘶啞得厲害:


 


「阮禾的家要被拆了,她難受。


 


「我總得想辦法替她保住她的家。」


 


話音剛落,手機屏幕「倏」地一亮。


 


指尖夾著煙,拇指慢條斯理滑開手機。


 


是林女士發來的消息。


 


【你和你爸合伙把我當傻子是不是?母子連心,你真以為我什麼都沒察覺?


 


【在家等著我,我明早的航班。】


 


笑了下。


 


看這語氣,林女士似乎很生氣。


 


並不回她,明天當面賠罪認錯就是了。


 


轉而點開女孩兒的聊天框。


 


二人最後的聊天時間還停留在昨天下午。


 


她昨天下午說要做小炒黃牛肉,讓自己去買牛肉。


 


自己不認識生牛肉長什麼樣,掂了七八斤豬肉回去,還沒走回家,她突然說給她拍個照看看肉質。


 


拍過去了。


 


那端詭異地靜了幾瞬。


 


然後女孩兒發來:【...】


 


【你站那兒等我,

我去找老板換。】


 


自己尚且傻不拉幾地問她:【這肉不行嗎?】


 


她沒有再回,隻是很快出現在自己面前,接過那一袋沉甸甸的肉,拉開看了看。


 


秀氣的眉微蹙:「這是豬肉!」


 


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認命似的撓了撓臉:「算了算了,是我的錯,不該讓你一個連廚房都沒進過的大少爺去買生肉。」


 


看著她的表情,有些愧疚地撓了撓鼻子。


 


女孩兒捏了捏拳頭,眉頭陡然生出幾分冷厲:


 


「那賣肉店老板肯定看你是外地人故意騙你,這裡誰家買肉一次性買七八斤的!又不是過年,走,找他說理去,太過分了!」


 


現在猶記得女孩兒生氣的表情,臉蛋鼓鼓的,像一隻正在進食的倉鼠。


 


想起她,眉目不由又柔了幾分。


 


一點點抬眼,

望著樓道外的瓢潑大雨。


 


略略遺憾的想著。


 


雨快些停吧。


 


想回去見她了。


 


3


 


下了一夜的暴雨。


 


雨徹底停下來是在第二天早上五點鍾。


 


自己在樓道坐了一夜。


 


站起有些發麻發木的身子,腳碾著那根唯一的煙蒂,對同樣坐在樓道陪了自己一宿的體委告別。


 


揚了下頭:


 


「回家了。」


 


「哎?這裡誰落下的傘啊!」


 


樓道外的一個女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很快,一個背著白色小 CK 的女生出現在樓道口,一邊往上走一邊甩著手裡雨傘上的水。


 


「老板,昨天我男朋友又在這裡過夜了嗎?」


 


略略側身,給女生讓位。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手裡的傘。


 


小清新的油墨綠色,上面點綴著幾朵黃色的小雛菊。


 


隻覺眼熟。


 


或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那女生奇怪地偏了偏頭,抬了抬手中的傘:「這是你的嗎?」


 


搖頭:「不是。」


 


單肩背著書包,雙手揣兜,三步變作兩步,極快地下樓了。


 


推開家門,蘇媽已經起了,在廚房忙碌著。


 


「聽說今天林女士還有你爸爸都會回來,我早飯準備的早一些。


 


「今天家裡人多,可算熱鬧一回了。」


 


漫不經心「嗯」了聲,踩著樓梯上二樓。


 


經過女孩兒房間門時,腳步有一瞬間的停頓。


 


下意識抬手看了眼腕表。


 


六點半。


 


放在平常,她這會兒已經起了。


 


又啞然失笑想著,

或許是昨天太累了呢。


 


便轉身回了屋。


 


脫下髒衣服,拐進浴室。


 


在酒吧樓道坐了一夜,身上的味道實在算不得好聞。


 


花灑頭哗啦啦衝撞下壓力巨大的水花。


 


片刻後,揉著湿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光腳在腳墊上踩了踩。


 


「哎呀!小禾昨晚沒回家嗎?這孩子房間怎麼是空的。」


 


蘇媽的驚訝聲貫穿整個走廊。


 


眉心重重一跳,擦頭發的幹發巾隨之「啪」的掉落在地。


 


幾步走到門邊,「唰」的拉開門。


 


蘇媽站在女孩兒房間門口,正往裡探視著。


 


抬手拉開她的肩,側身擠進去。


 


看清屋內現狀後,腳步一點點停住。


 


屋內擺設一如既往幹淨整潔,被子疊得整齊,好似三年前她尚沒有來時,

屋子剛剛布置好的樣子。


 


那兩隻她來之前,林女士專門找代購給她買的星黛露,正姿態嬌憨地坐在床頭上。


 


兩隻葡萄似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著這裡。


 


大腦有一瞬間的暈眩。


 


一種無法言說的、驟然衝擊上來如黑洞般痛徹心扉的失落感兜頭蓋臉將自己罩住。


 


發生了什麼?


 


扶著門框,眼神一點點變得極難以置信。


 


發生了什麼?


 


一步步緩步走進她房間,迷茫地四處打量。


 


書桌是幹淨的,原本那書桌上有壘成小山堆似的練習冊還有卷子,書桌的左邊放了一盆她細心照料的多肉。


 


書沒了,多肉還在,排列如蓮座縮在左上角的紅陶盆裡,顏色青白。


 


猶記得去年,女孩兒指著這盆多肉,搖頭晃腦洋洋得意道:「我跟孟恬逛街買的,

老板娘說它快S了,養不活的,我就不信,她免費給我了,還真叫我養活了。」


 


「電話也打不通。」


 


蘇媽捧著手機,焦急地在門口轉來轉去:「要不要報警。」


 


電話?


 


遲滯如生鏽機器般的大腦如上了潤滑油一樣一點點「咔擦」「咔擦」地轉起來。


 


眼睛倏然一亮。


 


對,電話。


 


從兜裡「唰」地拽出手機,翻到女孩兒的微信,一個語音電話撥過去。


 


卻顯示【對方拒絕你的通話請求。】


 


改為發送文字,拇指是顫抖的,顫顫巍巍地點了幾次都是錯誤的字母。


 


好不容易才敲準鍵盤打出:【你在哪兒?】


 


觸目驚心的紅色感嘆號躍然屏幕上: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改為打電話。


 


一通兩通三通……


 


無論是撥打幾次,都是那難聽的、該S的冰冷機械提示音。


 


沒關系。


 


沒事的。


 


隻要她行李箱在就證明她昨天回家了。


 


這樣安慰自己。


 


卻在睫毛一點點拉起,看見她平常習慣放行李箱角落空空如也時,瞬間目眦欲裂。


 


張叔。


 


對。


 


去找張叔。


 


大腦沉重的猶如塞滿湿重的棉花,所以就連理智也到得那麼姍姍來遲。


 


一天一夜沒合眼,持續不斷的奔波讓自己頭暈目眩,卻不能倒下。


 


下樓梯時,腳步一軟,幾近踩空。


 


卻一刻也不敢停下。


 


拖著撐到極點的身子,雙手推開屋門,大片刺眼的濃烈的陽光撲進來,

照得眼前猛然一黑。


 


張叔正在洗車。


 


「阮禾呢?」


 


毫不留情一把扳過他寬厚的肩,再顧不上什麼尊重長輩,眼神漠而冷戾的像一匹孤狼。


 


不客氣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昨天你去高鐵站接她,現在她人呢?」


 


張叔瞬間奇怪地瞪大眼睛了:「昨天她回家了啊,沒見她嗎?是不是早上出去玩忘跟家裡說了。」


 


冷靜地看他一眼,確定他沒有說謊轉身大步回屋。


 


卻在走到屋門口的一剎那,聽到屋裡傳來刻意壓低的女聲:


 


「你自己一個人在那裡可以嗎?身上有錢嗎?


 


「好好好我不問了,你別哭了,別哭,我不說,誰都不說啊,乖。


 


「不哭不哭啊,蘇媽有時間去看你。」


 


幾步走過去,用力扯過蘇媽的身子。


 


她將手機慌張塞兜裡,言辭閃爍:「張叔知道了嗎?」


 


雙目赤紅,SS咬著後牙根,一字一句似從牙縫裡擠出:「是她的電話是嗎?她現在在哪?」


 


蘇媽低著頭不敢看人,聲音卻很堅決:「不是她的電話,是我一個鄉下好友的。」


 


長久地、沉默地將她看著。


 


半晌——


 


輕輕笑起來:「她不讓你說是嗎?


 


「好。」


 


「啪」「啪」「啪」一下一下地鼓著掌,譏诮地點著頭:「蘇媽你這活做得真不錯,她不過才來了三年你就開始反過來替她瞞我了。」


 


「好。」


 


一步步往後倒退著:「不過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找到她。


 


「不過是 S 市和 W 鎮這兩個地方。


 


「我不信把這兩地翻過來還不見她人影。」


 


倏然扭頭,聲音陡然冷厲:「張叔,送我回 W 鎮。」


 


4


 


單薄的木門「吱吜」一聲被用力推開,撞上後門的牆後又反彈回來,在空中「咿呀」「咿呀」地扇著。


 


院子裡是空的。


 


唯有一棵桃樹、一顆桂花樹,沉默地佇立在東北角。


 


絲絲縷縷的桂花香入肺,一種被徹底淹沒、無法呼吸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抬腳,走進她的院子裡。


 


世界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聲音,隻剩下耳鳴般的S寂。


 


前天晚上,他們還在這顆桃樹下吃晚飯。


 


一陣清風吹拂,抖動的綠葉子有一片落在女孩兒的肩頭。


 


抬手替她摘去葉子。


 


女孩兒咬著筷子,苦惱地皺眉:


 


「當初高考報名時我手機號好像寫錯了一位,你說這會不會對寄通知書有影響呀。」


 


勾唇笑。


 


笑她的傻裡傻氣。


 


屈指在她額上輕敲:「通知書走郵政,你即使手機號全錯了他們也會把通知書寄送到你本人手上,笨蛋。」


 


「是是是。」


 


女孩兒捧著白瓷碗,往嘴裡扒拉米飯:「你最聰明了,這世上誰能聰明過你啊。」


 


抬手想要抓住這一幕,這虛幻的畫面立馬如海市蜃樓般波動著漣漪消失。


 


閉閉眼,撐著最後一絲希望推開她的房間門。


 


空空蕩蕩。


 


這房間被女孩兒收拾得多幹淨。


 


青白色的蚊帳、一米五的單人床、一張擺在窗前的書桌,還有一臺角落裡的電視。


 


同樣是兩年前,那個淅淅瀝瀝下著雨的春夜,女孩兒抱膝蹲在床前。


 


輕言細語地念著,語調細膩婉轉:


 


「我喜歡你,許格。」


 


即使不睜眼,也能想象到女孩兒的表情多麼苦惱,多麼羞怯。


 


坐在她的床邊,佝偻著脊背,盯著黑灰色的水泥地面,兩手交叉放在腿前,極淡地笑著。


 


酸澀沉甸甸地壓著眉骨,釀成了湿鹹的水,打轉在眼底。


 


卻不讓它輕易落下。


 


自記事以來,自己從沒流過淚。


 


甚至鄙夷著,遇到一點小事就掉眼淚的人。


 


有什麼好哭的。


 


那時自己隔岸觀火,無聊地想著。


 


乃至知道女孩兒剛來家時,因為想家晚上偷偷躲在被子裡哭。


 


也隻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可偏偏在這個炎熱的夏日午後,窗外桃樹影斑駁,蟬鳴不止。


 


自己坐在充斥著女孩兒身上栀子香甜的她的房間內,眼淚止不住地蘊在眼底了。


 


身上的疼痛又開始了,脊髓室管膜瘤合並的脊髓空洞症中期,疼痛已經到了不靠吃藥壓不住的地步。


 


脊椎裡的疼痛像一條毒蛇,在骨髓裡扭曲遊走,那種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帶著電流般的刺痛一下一下捶打著自己理智的神經。


 


壓下身體上這股尖銳的刺痛,扶著床穩當當起身,向門口走去。


 


「生日快樂,許格!」


 


腳步一定。


 


驟然回頭。


 


不過幻覺一場。


 


綠色的窗柩前,女孩兒的書桌上,擺著一臺眼熟的八音盒。


 


「怎麼好端端的壞了啊。」


 


那是臨近高考時,女孩兒來自己房間寫作業,看見一直被自己擺在桌上的八音盒。


 


不過隨手撥弄兩下,那音便不響了。


 


她化身為靈巧的能工巧匠,手指上下飛舞,熟練地拆開內部零件:「這個不好弄啊。」


 


她苦惱地皺著眉頭說:「先放這兒吧,等高考完我把它帶回我家,我家那邊有個專修這些小零件的工匠,我讓他看看。」


 


「生日快樂,許格!」


 


那沒人碰到的淺藍綠色系樂高八音盒,復古留聲機的形狀,頂部發光的水晶齒輪旋轉。


 


「生日快樂。」


 


錯愕地、茫然地站在原地。


 


一句「生日快樂」後,幾聲呲呲啦啦的電流響。


 


不過數秒,便恢復正常。


 


女孩兒的聲音穿插進來。


 


猶是那悅耳的、輕快如黃鸝鳥般動聽的嗓音:


 


「已經修好了是嗎?


 


「我試試能不能把我聲音錄進去。


 


「說點什麼好呢?


 


「那就祝許格天天開心吧!」


 


艱難地提起腳步,回身走到書桌前,一手扶著桌面,端起這在掌心中小小的、精巧的八音盒。


 


女孩兒睫毛彎彎,手指伶俐地攪著頭發,一點兒心眼子都沒有地直白道:


 


「我剛來你家時蘇媽就跟我說過你生日了,不過那時你不願意理我,所以我隻能隨眾在酒宴上跟你說一句生日快樂。」


 


眼睛倏然一閉,歪頭極淡極淡地笑著。


 


睫毛一眨。


 


一滴淚從眼角扯了長長的一條滑下,落在這不知疲倦回響八音盒中。


 


自己沒有摁暫停。


 


八音盒中,女孩兒的聲音還在繼續:


 


「生日快樂,許格!


 


「說點什麼好呢?


 


「那就祝許格天天開心吧。」


 


「……」


 


-第十八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