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過剛走出屋門,手機微信的提示音就接連不斷地炸起。
眉目淡而散漫地往樹幹上一靠,從包裡拽出手機。
【大少爺,你終於也有這一天了。
【我捫心自問從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咱倆四歲相識,從十六歲斷交,整整認識十二年,哪件事我不是順著你?哪次鬧矛盾不是我先服軟?
【我自認把你當最好的兄弟,可我千想萬想沒想過你為了那個女的跟我斷交。
【即使你打了我,跟我斷交,我還是放不下這段友誼,咱倆分開後,我讓我妹雲白替我傳過話,你不聽,給你送過信,你不要。
【我知道了,你是徹底栽那個女的手裡了,我從她原先的同桌兼好友念念口中聽到她一直誤會你和紀雲白,便給她打了一通電話。
【沒說什麼,
就添油加醋地把咱們幾個都知道紀雲白是我妹這件事告訴了她,順便特意加重提了一下你跟紀雲白沒關系,信不信就是她的事了。
【聽她那語氣,三年,你都沒給她一個澄清,你大少爺成也驕傲、敗也驕傲,她等了你三年,全心全意對待了你三年,但你什麼都不跟她說,眼睜睜看著她忐忑不安、傷心難過,你猜,她會不會對你心灰意冷。】
這長長的一段文字後,跟著一段三分鍾左右的音頻。
是女孩兒和吳清的通話記錄,吳清把這段對話錄了下來。
【你別誤會啊妹妹,紀雲白是我的妹妹,許格是為了我所以才對紀雲白那麼上心的。
【但他倆清清白白,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女孩兒這段靜了很久很久,才響起她細細的、失望的聲音,帶著一絲絲輕微的哽咽:
【所以,
這件事,你、許格、念念還有紀雲白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是嗎?
電話裡,吳清的聲音真摯又誠懇,卻字字都往女孩兒的心上扎:【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妹妹,但他倆真的沒關系,至少在我看來。】
吳清靜了靜,又狀似無意地問道:【難道許格平時表現出來的很在乎紀雲白嗎?】
這端的女孩兒吸了吸鼻子,幾近泣不成聲:【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歡紀雲白,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在很努力很努力地追上他的腳步,但自從今天他為了紀雲白把我扔車站,我就覺得我好像怎麼也追不上他了。】
女孩兒話音剛落,背景音就轟隆隆炸出幾道悶雷。
閉上眼,頭仰靠在樹幹上,冷靜地回憶。
昨晚炸悶雷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那時自己在酒吧樓道裡。
嘴角扯了一個極淡極諷刺的笑。
電話音頻還在繼續,還是吳清的聲音:【妹妹,會不會是你誤會了】
女孩兒喉嚨哽咽:【我不知道,但我覺得許格應該挺不喜歡我的,每次我想要離他近一點他就把我推開,說讓我離他遠一點。
【放暑假後,我給他打電話,他也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他來接我回家那天,我很開心很開心,想著他心裡至少是有那麼一點點我的,可轉頭他就為了另一個女生把我扔車站,我那時鼓起了好大的勇氣跟他說我想跟他一起走,可他又把我推開。】
【妹】
吳清話音剛出就被女孩兒打斷:【你不用再說了,也不用在這兒離間我和許格的關系,你之前傷害我那件事我還沒有忘,我不知道你今天打這通電話有什麼目的,但請你知道,我今後做的任何選擇都隻是在跟著我的心走,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我會把你拉黑,
也請你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
女孩兒這話說完,就決絕地、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
攥著手機的手緩緩地、無力地垂下。
低下驕傲的頭,蓋下來的碎劉海把眼睛都遮住。
長久地沒有動作,直至風吹綠色,簌簌作響,一片葉子打旋著落到肩頭。
眼珠僵硬地一轉,看向肩頭。
「小少爺。」
張叔「吱吜」一聲推門進來:「你爸媽都回來了,我們回家吧。」
睫毛緩緩向上一拉,面無表情地將他看著。
他好似讀懂了自己的表情,頭微微點了下:「小禾給你爸媽通過電話報過平安了。」
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事情。
「所以?」
表情似笑非笑,眉目似挑非挑:「你們都知道她的行蹤,
隻不告訴我?」
「你爸媽說了,隻要你回去乖乖治病,他們會告訴你的。」
低下眼睛,不在意地拂去肩上的葉片,卻在手觸碰到它的那一刻,猶豫住了。
到底還是改為把它輕輕捻下來,如珍似寶般珍貴地握在掌心中。
抬起艱澀的腳步:「走吧。」
2
即使症狀確診,也不能馬上進行手術。
僅是術前準備,就需要兩周的時間。
林女士對自己下了最後的通牒。
是那晚在飯桌上,一家三口坐得整整齊齊,但誰都沒先說話。
氣氛是壓抑的、凝重的。
自己不過吃了兩口便沒了胃口,借口上樓離開餐桌。
林女士在身後摔了筷子,桌子一拍站起身:「我不管你現在在想什麼,明天必須給我回醫院去!
」
自己要上樓的腳步隻是頓了一瞬,很快就接著若無其事上樓。
背後林女士的聲音倏然冷了:
「自己乖乖給我滾回醫院和我強制把你送出國治病,你自己選。」
當聽不見,背影是沉默的抗拒。
「還是說你想現在讓我給阮禾打電話,讓她來勸你?」
腳步驟然一停。
站在一樓通往二樓的臺階上,挺直了脊梁骨,長久地站著。
又想起那年,女孩兒看見自己膝蓋上的傷口,哭得兩眼淚汪汪。
自己不肯上藥包扎,她氣急了,兇了一句:「不許說話啊你!」
眉目慢慢地變得溫柔。
慶幸地想著:還好她不在啊,不然又指不定哭成什麼樣了。
自己現在連為她擦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
」
唇緩緩地勾起,輕輕地開口:「我回醫院。」
說完,繼續頭也不回地上二樓去了。
在夜色中,推開女孩兒的屋門。
沒有開燈,就靜靜坐在她的書桌前。
月光緩慢地爬上女孩兒的書桌,像一大片未融盡的薄霜。
就這樣長久地坐著,望著窗外的月色。
手機屏一閃,是陳醫生發來的微信。
【聽說你明天要回醫院了?明早我過去看看。】
淡著眉目扯過手機,不答反問:【三天沒睡了,有安眠藥嗎?】
語氣平常的,好似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那端不敢置信地發來微信:【你瘋啦,安眠藥是能亂吃的嗎?】
嘴角扯了一個譏諷的笑,把手機倒扣回桌面。
發病的緣故,腿經常由發麻發木褪化到完全失去知覺。
彎腰,想要錘一錘失去知覺的腿。
卻不經然瞥見女孩兒未拉嚴的抽屜。
殘缺不全的紙張重重疊疊堆滿半個抽屜,月色下靜靜地躺在那小小的格子裡。
愣了下。
手拉開抽屜。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揉皺的白紙,隱約透出半個灰色鉛筆畫的人影來。
無奈地笑了下,手從抽屜把最上層的那張畫紙抽出來。
就說她會畫畫吧,早先還嘴硬不承認。
長指撐著畫紙,慢條斯理地一點點展開。
然而下一秒——
等看清這畫紙上的內容後,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雙目。
一班教室。
三扇窗戶,排列不齊的書桌,飄起的窗簾,和煦的陽光。
紀雲白站在講臺,
自己靠在後門,隔空對話。
女孩兒畫技高超,僅寥寥幾筆,黑灰色的人物便生動得好似要躍出畫紙,栩栩如生。
一張兩張三張……
這些畫紙都有被撕碎又歪歪扭扭被膠帶笨拙地拼接起的痕跡。
自己和紀雲白同框的畫面佔了大多數。
剩下的,就是自己一個人了。
體育課上戴著黑色發帶打籃球,與他人談笑風生的自己;
站在升旗臺上、一臉不耐煩的自己;
把白色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懶洋洋地靠在走廊上和男生說笑的自己;
沒什麼形象地窩在沙發裡、頭發亂成了雞窩一樣的自己。
……
張張卷卷,共六十二份。
難以想象在無數個深夜裡女孩兒是帶著怎樣掙扎、難過的心情落筆揮墨。
又是帶著怎樣苦澀的心情把它撕碎之後又稚拙地用膠帶一點點拼接。
一片片雪花白似的紙張中,最後一張用黑筆潦草地劃了幾個字。
【我不要再喜歡你了。】
似乎能想到那夜,滾滾驚雷,暴烈的雨絲沒完沒了地往窗戶上撞著。
女孩兒紅著眼坐在窗前,一筆一劃寫下這六個字。
搓了搓已經僵直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仍感到一股窒息感。
你對不起她的這份喜歡。
忽然就很想笑。
「許格,如果我說你今天這一走,就再也看不見我了,你還走不走?」
荒唐地笑了一下。
其實事情不會變成這樣的。
不過是自己親手把她推開了而已。
今晚月色極好。
銀色的光輝輕柔朦朧的似一層淺淡的紗。
自從女孩兒走了以後,自己再沒睡過一晚好覺。
然而就在這滿地都是明朗月光的夜晚,自己就靠坐在女孩兒的椅子上,輕輕地閉著眼睛。
做著一場極好極好的夢。
3
正式做手術的時間是 9 月 3 號,幾乎是全國各大中小學開學的日子。
昨晚麻醉醫生術前隨訪,專門告知了手術風險:「全麻插管可能損傷聲帶,你醒來可能會啞三天。」
林女士紅著眼睛蹲在自己的面前,用力握著自己的手。
泣不成聲,卻還是努力保持微笑。
「兒子,媽媽知道你很堅強的。」
坐在輪椅上,手託著腮,懶洋洋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淚:「哭什麼,S不了。」
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被推進手術室的前一秒,
看著林女士的臉,輕言細語地對她說了一句話:「媽,你別怪她。」
林女士不是聖人,自己的兒子走鬼門關時最想要看見的人卻不在,關鍵那人自家養了三年。
她心中一定有微詞,不過面上不顯罷了。
但是要怎麼跟她說,那晚自己在女孩兒的抽屜裡發現的不止有她撕碎的畫,還有桌面上她留下的兩張銀行卡。
一張是女孩兒因為吳清的話心悸住院時,老爸給她留下的卡,裡面的錢她一分都沒動。
一張是她自己留下來的,那銀行卡上貼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字跡工整娟秀。
【阿姨,伯父,裡面有二十萬塊錢,是我爸媽攢了這麼多年的積蓄,這三年謝謝你們啊。
【卡的密碼是許格出生年份的後兩位加 1125,他的生日。】
以及——
自己曾送給女孩的所有所有禮物。
她什麼都沒帶走,自己一個人幹幹脆脆利利落落地走了。
一個粉紅書包、一個粉色行李箱,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她沒有爸媽,也沒有家,自己一個人、沒根的浮萍似的,飄到哪裡算哪裡。
所以……
算我求你,你別怪她。
……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模糊了很長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