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準時出現在女生宿舍樓外的小鐵門處。
烏黑濃密的長發柔順地貼在背後,穿了一件很簡單素淨及腳踝的白色長裙,外搭一件短款牛仔外套。
手機掃碼共享單車,開鎖後,腿輕松一邁,裙擺大扇子似的輕盈地在空中滑過一道弧度,慢悠悠騎著遠去了。
依舊是在那道小鐵門對面的咖啡館坐 。
咖啡端到嘴邊,淺啜了一口。
收回目光,低下眼,視線落在桌上亮起的手機屏幕上。
陸司豪發來的消息。
【晚上過來 T&N 玩不?】
「T&N」是陸司豪家名下的一家私人會所,不大,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裡面各種娛樂活動應有盡有。
不語。
瘦長的指蜷起來,在咖啡桌面上輕輕敲著。
記憶往回溯源,倒停在那晚夜市燒烤攤對面的兩人身上。
那個曾站在臺階下等阮禾下課的女生。
如果自己的記憶沒出錯的話,那個女生應該就是當年阮禾的同桌。
和阮禾一直玩得很好的一個朋友。
所以?
眉頭輕挑,唇角漾起一抹弧度。
陸司豪的女朋友就是阮禾的朋友?
不過才想到這層的下一秒,屏幕界面上又彈出陸司豪微信的消息。
【過來玩唄,大家都在呢,人多熱鬧。】
扯過手機,指節極快地在手機上敲下:【把你女朋友的那個朋友也一起叫來。】
對方發來三個【???
【喊她幹什麼?】
低笑了,長按語音鍵,手機拿到唇邊,悠哉遊哉的開口,「問那麼多幹什麼,
反正不管用什麼辦法,你先把她弄來。」
說罷,起身拿過桌上「叮咣作響」的車鑰匙,推開咖啡館的門,幾步走到車前。
拉開車門,側身鑽進去。
一把折得整齊的油墨綠傘正安靜地躺在副駕椅上,目光短暫地停留幾秒後。
開車打火,踩下油門遠去了。
……
去的一路上都很堵,到【T&N】的時候,天微微擦了黑。
陰沉沉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天氣陰得厲害。
有寒涼的風在呼嘯著刮,路邊剛長出嫩葉的書被刮得「哗啦啦」的響。
拔下車鑰匙,駕輕就熟地拐到一樓電梯口。
與此同時,手機屏幕上陸司豪的微信彈出來。
【你快點吧!!!
【孟恬和我用裝醉接人的名義把她騙過來,
她師兄正好在附近吃飯,再有十分鍾到樓下了!
【你再不來我真不知道用啥借口留她了!】
心瞬間被什麼東西緊緊扼住,莫名感到驚慌失措,向來散漫的性子此刻也淡定不下去了。
望著控制板上十 L 的紅色電子數字。
咂摸了下嘴,轉身拉開安全通道的門。
同時手機拿到嘴邊,一個語音扔過去。
「我到了,再幫我拖一會兒,現在爬樓梯上去。」
【行。
【等,等等!這是 16 樓啊,你爬樓梯上來?】
並不理會。
手機往兜裡一扔,三步並作兩步地匆匆忙忙往上跑。
鞋子踩在樓梯上,在空蕩的樓梯間踩出「蹬蹬蹬」的回音。
兩分鍾後——
拐過一道長廊,
站在標識有【休息室】銘牌的房間門前停下。
房間隔音很好,站在屋門前,甚至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一片寂靜。
莫名緊張。
像是捧著花束去赴一場無人知曉結局的宴會。
搭在門把手上的手指不自覺蜷了下。
緩了緩。
最後閉了閉眼。
睫毛一顫,「啪嗒」一聲壓下門把手。
門開後,屋內吵吵嚷嚷的聲音便爭先恐後湧過來了。
有人在抽煙,滿屋子的煙味,煙霧繚繞。
五六個男男女女嬉笑吵鬧。
不知扯了哪個話題,房間內瞬間爆發出一聲爆喝。
就在這高朋滿座人聲鼎沸的瞬間,唯獨她一人乖巧地坐在單人沙發的角落。
不言不語。
餘光中嗎,
她本是安靜垂著眼的,但似乎是感受到了門這邊的動靜。
便漫不經心地抬了下眼,往這邊瞟了一眼。
下一秒——
她的目光瞬間凝滯,眼中帶著完全未曾預料到的驚愕。
嘴巴微微張開。
神色和高中時驚訝愕然的表現完全相同。
一點也沒有變過。
裝作不在意地往前走,陸司豪的妹妹蹦蹦跳跳走上前來。
「哥哥你今天好帥!」
心情頗好地大打量對方一眼,唇角挑起了一抹戲謔的笑,
「每天都這打扮,這你都能諂兩句?「
走到沙發正中央坐下,餘光始終停留在角落裡的她身上。
她錯愕的目光始終跟著自己,直到自己坐下。
她收了視線,
低眉斂眼,在手機微信上敲敲打打。
轉眼間,陸司豪的手機就亮了起來。
是女孩兒給他發來的。
【你今天這事做的不地道。
【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先走了,孟恬你照顧一下。】
瞥見陸司豪的微信屏幕,眉頭微微擰起來了。
表情淡而散漫地扯過桌上的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地咔擦咔擦打著玩。
冷眼看著藍色火焰光不住地騰起熄滅。
「哥哥!我知道你開車了不喝酒,提前給你準備了果汁。」
陸司豪的妹妹殷勤地端來兩杯葡萄汁,「我也喝果汁!」
「行了啊。」
一旁陸司豪出聲提醒:「你哥我都沒這待遇,人許格你才見幾面就這麼親了?」
陸懷柔一聲嬌嗔:「那能一樣嗎?」
「這杯是哥哥的。
」
陸懷柔在面前彎下了腰,兩杯果汁仔細地分著:「這杯是我的。
「哥哥你嘗嘗好不好喝,我自己調的!」
漠然看她一眼,不在意地努了下下巴:「放那兒吧。」
與此同時,餘光中,角落裡的女孩兒悄悄收起手機,做賊一樣的站了起來。
頭發遮著臉,往門口那邊小步走。
房間裡開的是昏暗的地燈。
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壓根就不會有人發現她的身影。
掀了睫毛,赤裸裸地看過去。
她好像發現自己在看她了,身影不自然地僵了下,脊背一瞬間挺直。
大大方方壓下門把手,側身走了出去。
2
自女孩兒離開後,嘴角噙著的最後一抹笑意也消失了。
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一條系統自帶的天氣預警彈了出來。
【XH 區發布暴雨紅色預警,預計 45 分鍾後雨漸小。】
掃了眼,端起桌上的果汁玻璃杯仰頭一飲而盡。
喉結上下滾動。
「啪」的一聲重重放在桌面。
眼瞧著門口的方向,眉目冷然。
「我先走了。」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一層。
面無表情提著傘,大步走下電梯。
屋外雨絲密密匝匝,在屋檐下結出一層薄薄的雨簾。
雨珠砸在地面上,輕紗似白茫茫的潮湿雨霧自地面騰起。
屋檐下,清瘦的女孩兒一邊揉著胳膊一邊來回踱步。
時不時仰頭向天空看看。
掌心緊攥著傘,走到她身後。
喉嚨莫名酸澀。
這背影不知在夢裡看過多少遍。
然後就如同所有夢的結局一樣,她轉身離開。
雨水滴滴答答敲打著水泥路面。
莫名地動人心弦。
「阮禾。」
站在她身後,輕輕喊出她的名字。
她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僵住。
手一點點抬起,掌心裡的傘向她遞過去。
「你這把傘。」
睫毛低垂,始終盯著她的身影,出神般地輕輕呢喃,
「落在我這裡好多年了。」
雨加大了。
昏暗的天色,清冷的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燈已經亮了起來,空氣中湿氣很重。
她終於回頭,眼裡是自己從沒見過的陌生。
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卻和高中時的親昵天差地別。
帶著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與冷漠。
「謝謝哥。」
雨還在下,雨聲很大,吵得要S。
盯著她,目光一點點變得不可置信,仿佛突然喪失所有的語言能力:「你叫我什麼?」
「哥。」
她又喊了一遍。
雙手背後,笑意盈盈地看上來。
皮膚一如既往地白皙細膩,光潔飽滿的額前沾了幾根烏黑的碎發。
手下意識抬起來,想要像高中無數次那樣替她撥開額前碎發。
她卻巧妙地躲了下頭。
調皮靈動地眨了下眼睛
「謝謝哥。
「不過這傘你拿著吧,等下有人來接我。」
她的話音剛落,就有一輛黑車衝開雨霧,緩緩滑動著在臺階下停住。
一個男人打著傘從臺階下跑到她身邊。
關切地噓寒問暖。
「雨下這麼大,怎麼不在屋裡面等,我過來就給你發消息了,呃,這位是……」
冷淡淡掃了眼男人的臉。
隻一眼便不感興趣地收回了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女孩兒漂亮的臉龐上。
貪婪地長久地將她注視著。
以往數年,要麼看見的是她的背影,要麼看見的是她的側面。
這麼多年了,這是自己第一次好好看看她。
她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美麗大方了。
「這是我哥。」
女孩兒主動湊過來,拐上自己的胳膊,不卑不亢地做介紹:「他不經常來 H 市這邊,師兄你以前沒見過他。」
低垂著睫毛,視線跟著她的動作遊走。
聽不到。
什麼都聽不到。
隻聞見她身上甜美的栀子花香氣。
「哥。」她抬頭看上來,笑得很客氣:「這是我同門師兄徐清瀾。」
她放下自己的胳膊,雙手背後,一步一步往後撤退,「我現在在 Z 大讀研,沒事你可以過來找我玩。」
目光晦澀不明地將她盯著。
「就這樣吧。」
她扭身看了眼街道上的雨,撓了撓頭:「雨太大了,我們先走了。」
她上車後,雨還在下。
在地上迸發出一朵一朵的水花。
朦朧的雨霧包裹著潮湿的街道,睫毛輕顫,木然地一點點壓了下去。
那把墨綠色的傘還在自己的手中,心髒快要裂開般疼痛。
冰冷的雨絲冷冰冰地往自己臉上撲,滾落睫毛,順著下巴流到衣服裡。
眼裡鼓脹著酸澀,又澀又疼。
看著遠處那輛消匿於雨霧中的黑車。
終是忍不住無聲而自嘲地笑了起來。
活該。
3
一隻手推開屋門。
在玄關踩掉鞋子,換上柔軟舒適的灰色拖鞋。
從口袋裡扯出手機,隨手往桌上一撂。
懶懶散散地揉著頭發轉身進浴室,扔在鞋櫃上的手機鈴聲就毫無徵兆響起。
系統自帶的手機鈴,打破了暗夜的寂靜。
漫不經心地回了下頭。
來電人顯示:W 鎮吳伯。
眉頭輕輕蹙起。
自從阮禾走後,自己和吳伯就鮮少再聯系,他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幹什麼?
按下接通鍵,轉身往鞋櫃上一靠。
兩條長腿隨意交叉,一隻手別在胸前,默著不說話,靜靜等待那邊出聲。
那端靜了一會兒,
才響起小心翼翼的聲音。
「許,許公子?」
啞然失笑。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對自己的稱呼從許格變成了許公子。
禮貌勾了勾唇角,客氣道:「叫我許格就行。」
「哦,哦行。」
「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很糾結:「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說,但又怕說多了,你又沒那心思,徒惹你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