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天的大學校園,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


 


眼看著女孩兒頭疼地在校內系統上找空教室,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


 


扣住她的腕把她拉往地下停車場。


 


隻聽得她短促地「哎」了聲,下一秒就拉開車門把她推進去。


 


並不給她反應時間。


 


車門一甩,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你考駕照啦!」


 


副駕上,女孩兒坐正身子,似乎忘了當下的處境,吃驚道:「什麼時候考的?」


 


她左看看車窗右摸摸車頂,還是好奇。


 


「還有,我們學校的保安很難通融的,你一個外來車牌是怎麼進來的!」


 


這才是那個熟悉的、不和自己玩生疏的阮禾。


 


唇得意地勾起:「本少爺自有辦法。」


 


「切。」


 


她一抬下巴,

不屑地切了聲。


 


出了學校,眼睛通過車內後視鏡看副駕上的她。


 


她正側身趴在窗戶上,好奇地往窗外看。


 


目光下移,落到她素淨的白色衛衣上。


 


好像忘了件事。


 


微微嘆了口氣。


 


車子在路邊臨時停車位上停下。


 


解開安全帶,身子湊近她。


 


她看到車子停了,疑惑地回回頭,「你幹什」


 


後半句話止於她的喉頭。


 


兩個人的距離不足咫尺,鼻尖對著鼻尖,彼此呼吸纏綿交織。


 


四目相對。


 


她身上濃鬱的、清甜的花香氣絲絲縷縷往鼻尖鑽。


 


窗外車流如織,一道蓋過一道的喇叭聲。


 


車內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女孩兒的眼神逐漸變得懵懂茫然。


 


不再是那猶如梅上新雪般清冷的樣子。


 


睫毛往下一壓,視線下移到她紅潤的唇上,盯著,喉結無聲地滾了滾。


 


目光漸漸灼熱起來。


 


又一道喇叭聲自遠及近長長地拉過。


 


放在副駕上的掌心一把拉過她的胳膊,下巴一抬就要不管不顧親上去。


 


她的眼神剎那恢復清明,頭倏地往外一偏,自己的唇堪堪擦過她清香的發絲。


 


「你幹什麼啊?」


 


她羞憤交加的聲音自車窗邊響起。


 


她別扭地往外偏著頭,不敢看自己,唯獨朝向自己這邊的耳朵紅了個徹底。


 


似笑非笑嗤了聲,身子朝她那邊壓得更低。


 


抬手拉過她側邊的安全帶,往外拽。


 


懶洋洋的聲音悠悠響起:「系安全帶啊,你以為呢?」


 


她猛然扭過頭,

氣鼓鼓地看過來:「你剛才明明就是想」


 


安全帶的金屬插片「啪嗒」一聲插進鎖扣,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故意壓著聲音逗她。


 


「就是想什麼?嗯?」


 


那個「嗯」字拉得長長的,尾音微微上挑。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沉默閉了嘴。


 


雙手絞著低馬尾發梢,嘴裡嘀嘀咕咕自言自語著什麼。


 


不管她。


 


反正現在人在自己車上。


 


舌尖抵了抵腮幫,忽然笑了。


 


「坐好,走了。」


 


2


 


「你在 H 市居然有房子?」


 


她進門,站在玄關,不可思議地大叫。


 


又鄙視地看過來:「高中時還說自己喜歡冷色調,最後不還是裝成了奶油風。」


 


從鞋櫃裡翻出唯一一雙全新女性拖鞋放在她腳邊,

打著哈欠揉著頭發往臥室走去了。


 


不在意地「嗯」了聲。


 


懶懶道:「我去換個睡衣。」


 


走了兩步,又悠悠頓住腳步,轉身,似笑非笑地將她瞧著,「你要換嗎?」


 


正在彎腰換鞋的女孩兒迷茫地抬起頭,烏黑柔順的馬尾順著她脖頸往下滑:「什麼啊?」


 


嘴角漾起弧度,強調端得散漫:「睡衣啊。」


 


她的臉立刻漲紅:「不用!」


 


她故作惡狠狠道:「談完我就走!」


 


從臥室出來時,她正坐在沙發上,兩手捧著手機回消息。


 


雙手環胸,順勢倚在門框上將她看著。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


 


五年前,也就是在這裡,自己忍著挨千刀的疼痛,在電話中對她說出「放棄吧」三個字。


 


那時真的沒想過,

五年後她會坐在這裡。


 


她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視線,從手機中抬頭,清澈的眸直直看過來:「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轉身從廚房端了兩杯熱茶,一杯推到她面前,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


 


「想說什麼,說吧。」


 


聽見這話,對面坐著的女孩兒放下手機,低眉斂眼安靜想了會兒。


 


這屋子陳設簡單,唯有牆上的一隻古董掛表,搖擺著它粗細不一的指針「滴答滴答」往前走。


 


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她忽然抬眼:「蘇媽的身體還好嗎?」


 


肩無所謂地聳了下:「挺好的。」


 


「林阿姨還有許伯父的身體呢?」


 


「老樣子。」


 


「那就行。」


 


她拿著手機站起來,有點落荒而逃那味兒:「六年前我留在臥室那兩張銀行卡你們應該也發現了。


 


「一張是許伯父給我的,我一分錢都沒有動,還有一張是我爸媽畢生的積蓄,20 萬,我知道你們看不上那點錢,但我身上也沒錢,隻能給你們留那麼多。」


 


「這幾年我都在打工,一邊顧著我的生活費一邊攢錢,那三年你們家養我肯定花了不止 20 萬,等我畢業工作了,我會盡快把剩下的錢還上。」


 


「就這樣吧。」


 


她走到門口換鞋,低著頭說話:「暑假的話我會回去看看大家的,六年前也是我任性,不過因為那次任性我已經吃盡生活的苦頭了,如果你是來責怪我或者罵我的話,那」


 


她頓了頓,想了想,又說:「那你就罵吧。」


 


「你是我哥,說什麼我都不會忤逆的。」


 


她的聲音是自己從未聽過的平靜。


 


心緊緊揪起來。


 


一瞬間有些神色恍惚。


 


當年那個信誓旦旦站在臺階上,驕傲地揚著下巴說「許格你不要小瞧我哦,我一定不會考得比你差的」女孩兒竟然已被生活磨礪成這樣了嗎?


 


「沒人怪過你。」


 


走到她身後開口。


 


她身子一僵,隨即很快輕「哦」了聲,手摁下門把手拉開門。


 


手臂自後越過她肩膀,「啪」的一聲摁上門。


 


「那張銀行卡我見了。」


 


指尖掐進掌心,苦澀地勾起了唇角:「你抽屜裡的那本相冊我也見了。」


 


她背對著自己,聽罷,低著頭默了會兒。


 


很快,她轉過身,後靠在門上,仰著頭笑,笑意不達眼底。


 


「然後呢?


 


「對啊,我承認高中就是喜歡過你,現在你又提起這事兒,你想跟我說什麼?」


 


低眼將她瞧著,

輕輕道:


 


「那晚在 W 鎮,我沒睡。」


 


「所以?」


 


她諷刺地勾了下唇角:「你從高一就知道我喜歡你是嗎?」


 


「我」


 


她打斷自己的話,眼睛逐漸紅了,近乎偏執地開口:「但你依舊不管不顧,冷眼旁觀,看我自己唱獨角戲,是嗎?」


 


「是。」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突然釋懷了一樣靜靜笑了下:「是我暗戀你,你本來就沒拒絕或者答應我的義務,我忐忑、我焦灼、我難受、我不安,這些是我活該,畢竟暗戀嘛,本就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抬手,通紅執拗的眼睛看上來,用食指抿了下湿漉的眼角:「如果你是來向我要一個答案的話,那我如實說好了,我高中的確喜歡過你,喜歡你了三年。」


 


「我知道你喜歡紀雲白,所以高中三年都沒挑明。

高中畢業了,我想著你倆應該上不了一所大學,我應該是有機會的,所以想趁著成績出來報完志願後向你告白。不過在車站看見你因為紀雲白的養父S了緊張成那樣,我就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挺沒意思的。」


 


她一邊平靜說著話,一邊默默流眼淚。


 


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眼角滑下,墜成了一條長長的銀線。


 


想要抬手接住她的淚珠,她卻一偏頭,拉開和自己的距離。


 


「現在話說開了,六年過去了,我也不喜歡你了,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你也不要來打擾我。」


 


「欠你家的,我以後畢業工作了會慢慢還,你不放心你就給我寫個欠條,拿到公證處公正一下。」


 


很多年後,自己都會經常想起來這一幕。


 


少女倔強的臉龐帶著幾絲無助和悲傷,手指緊緊攥著衣服下擺,眼裡蓄滿淚水,

滿臉痛苦。


 


3


 


擰眉,不敢置信地將她看著:「你到現在居然還在認為我喜歡紀雲白?」


 


她抬眼平靜地看上來。


 


瑩潤的淚珠猶在眼底。


 


「不然呢?」


 


她笑了一下。


 


「高一時,你去我們教室拿書,她站在講臺上,你站在後門,遙遙對望。


 


「體育課下課,你和她一起說說笑笑從操場上走回來。


 


「夜晚十一點多,我去你房間寫作業,你和她在手機微信上互道晚安。


 


「魏峰往紀雲白身上貼紙條,你二話不說為她打架,回來還衝我發脾氣,你明明知道那段時間我摔斷腿,每天在房間練習走路走得很艱難,我心情也不好,你還朝我甩臉子。


 


「吳哥跟我說,你知道紀雲白養父病重,前前後後無償給她轉了將近三十萬,

難道你是在做慈善?」


 


「許格,除了紀雲白,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錯愕。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有些事自己都記不得了,自己什麼時候跟紀雲白一起從操場走回來了,又什麼時候跟深夜跟紀雲白互道晚安了?


 


那次和她冷戰的事倒是記得清楚。


 


那還不是她先不理自己的?


 


自己當年根本就沒把紀雲白那檔子事放心上,給她錢是因為她是吳清的妹,三十萬對自己來說不過是灑灑水的事,給了就給了,那點錢犯不著再專門去問人要。


 


換句話說,自己壓根就不認為紀雲白的事叫事,都沒往心裡裝。


 


就讓她誤會到這個地步?


 


她腦補能力怎麼這麼強?


 


單手抵在她背後的門上,

微微彎腰湊近她,好脾氣地同她講道理。


 


一條一條給她解釋。


 


最後,不忘欠揍地補上一句:「你就是想的太多,我都沒把紀雲白的事當事,自然也不理解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誤會是從哪裡來的。」


 


豈料自己越說她的眼越紅,越說她牙咬嘴唇咬得越緊。


 


頓時頭疼地咂摸了下嘴。


 


不是都說開了?


 


她還在紅什麼?


 


好吧,親愛的許格同學,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比如說有些時候女孩子哭的話是不能一味地去給她講道理的。比如說這個時候你可以把她抱進懷裡哄哄呀,輕柔地替她擦去眼淚啊。比如說既然她誤會你給紀雲白了三十萬,你就跟她承諾會給她比三十萬更好的啦。


 


可惜還是年少,習慣了被愛,連怎麼去愛人都還沒搞清楚。


 


「好,好。


 


被困在自己懷裡和門中間的女孩兒點點頭,看起來像是接受了自己的說辭。


 


酸澀的淚珠還在眼底,像夏日清晨滾在荷葉上冰涼的露珠。


 


她悲涼地扯了下嘴角。


 


「說完了?」


 


她微微翹起嘴角,靜靜笑了下:「既然所有的誤會都說開了,那你放開我吧,我要走了,我下午還要回實驗室。」


 


真是瘋了。


 


她既沒有哭,也沒有大吵大鬧,僅僅是紅著眼安靜地站在那裡,就能讓自己的心亂得不成樣子。


 


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


 


誤會說清楚後的下一步難道不是皆大歡喜地在一起嗎?


 


她為什麼還要走?


 


別別扭扭地看著她:「誰說說完了。」


 


對上她湿潤委屈的眸,呼吸不自覺滯了瞬。


 


隨後不自在地偏過頭去,傲嬌道:


 


「我喜歡你啊。」


 


4


 


房間內掛著的老式鍾表到了整點,「嗵——」地撞出一聲長長的悶響。


 


「喜歡我?」


 


女孩兒抬起湿潤的睫羽,聲音輕飄飄地有些微顫:「喜歡我為什麼六年不來找我,喜歡我為什麼高中還和紀雲白眉來眼去,喜歡我為什麼五年前掛我電話讓我別等了。」


 


「你大少爺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怎麼又扯到紀雲白了。


 


手腕鬧心地扶了下額頭,無奈地將她看著:「咱倆的事能別扯紀雲白行不?關她什麼事?


 


「再說我什麼時候和紀雲白眉來眼去了?」


 


「就高一啊!」


 


她忽然爆發,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手重重往自己胸膛上打:「你當我瞎嗎?你站在我們教室的後門,看著她的眼神深情款款!


 


「你再怎麼狡辯,眼神也是騙不了人的!」


 


目瞪口呆。


 


許久,被氣笑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她不講理起來是真的不講理。


 


怎麼辦?


 


哄著唄。


 


湊近她,讓她好好看自己的這雙眼睛:「我這雙桃花眼看狗都深情,這我媽給的,這你也要怪我?」


 


女孩兒被這解釋震驚得張大了嘴。


 


眯眯眼,視線下移,眼神很好地注意到了她潔白整齊的貝齒還有緋紅溫軟的舌尖。


 


那紅唇上,還有她自己咬下的牙印子。


 


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了下。


 


現在親不到。


 


可惜了。


 


「行,好。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聲音低低的蘊含無限委屈:「你這雙看狗都神情的眼就看我冷淡。」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眼裡的光彩盡數褪去:「不是喜歡我?」


 


她慢慢眨了下眼,眼淚順著往下砸,又伸出食指,一下一下用力往自己的心口搗。


 


越說越激動。


 


「那你把我當年撕碎的畫冊完好無損地還給我啊,我等了你六年,把我這麼些年為你掉過的眼淚,等待的時光還給我啊!」


 


這力道對自己來說,不過是撓痒痒一般,卻搗得心口悶疼。


 


姑娘委屈的,眼紅成了兔子,被淚水洗滌過的黑眼珠,又清又亮。


 


卻蓄滿了難過。


 


慢慢抬手,想要為她擦去眼淚。


 


她卻猛一偏頭,避開自己的手,抬手擦了擦滾落下巴的淚珠。


 


女孩兒倔強地努力地仰著臉,下巴崩成一條直線:「等你什麼時候做到這些了,你再來找我吧。」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她轉身,頭也不回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徒留自己站在原地。


 


5


 


房間又重新歸於寂靜。


 


「現在是北京時間中午一點半,許格,有好好吃午飯嗎?」


 


電視櫃下的八音盒不合時宜地響起。


 


女孩兒惟妙惟肖的聲音。


 


冷冷轉身,譏诮地注視著那藍色的八音盒,不客氣地懟。


 


「人走了知道出聲了,早幹嘛去了。」


 


煩心地揉了下頭發,幾步走到沙發上坐下,拖鞋往外一甩,提腳,身子陷進柔軟的沙發裡。


 


敲開陸司豪的微信。


 


【到底怎麼追女生,煩。】


 


那端很快回復:【還是孟恬的那個朋友?

我那天看著人挺好說話的啊……


 


【聽孟恬說她一邊打工一邊讀研,你要不要砸錢試試?】


 


扯了扯嘴角。


 


還砸錢呢。


 


再砸她估計要恨S自己了。


 


【不是錢的事。】


 


手機往沙發上一扔,頭枕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苦惱地捏了捏眉頭,嘟囔:「真是女人心海底針。」


 


煩躁的,索性一起身,往書房拐。


 


這房子大平層,有兩百多平,當初就裝了一間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