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午十點。

Z 大某研究生教室。

黑色書包「啪」地往桌上一放,拉下折疊椅,在女孩兒身邊坐下。

女孩兒的桌子上放著一臺電腦,電腦上繪制著一個 3D 模型圖,模型圖的接合面出現了不規則放射狀裂縫。

她正埋頭和坐在她另一邊的徐清瀾竊竊私語。

掃了眼屏幕。

食指蜷起,在桌面上一敲。

女孩兒抬起頭來。

看著她,淡淡道:「布爾運算異常了。」

她看了看屏幕,又往這裡看來一眼,輕撇了下嘴。

「知道了。」

纖長的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擊。

面露不悅地掃了眼坐在她另一邊的「電燈泡」,又往女孩兒身邊擠了擠。

「冷,讓我挨著你。」

「冷?」

女孩兒轉過頭來,漂亮的雙眸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今天最高溫度 24℃,你穿的還是衛衣,你冷?」

瞥她一眼,臉不紅心不跳地「嗯。」

餘光中,徐清瀾嘴角無語地抽搐了下。

掌心蓋住女孩兒放在鼠標上的手:「不信你摸一下。」

笑話。

來之前在車上,手捏著冰塊捏了一路,進教室前才把它扔垃圾桶裡。

再晚幾秒,手就變熱乎了。

「怎麼這麼冰?」

她蹙起眉,另一隻手拿上來,兩隻掌心扣合,捧住自己的手搓了搓:「我聽陳醫生說你這幾年睡眠都不好,現在又怕冷,不會生什麼病了吧,我記得你高中挺怕熱的啊,每年初春二月就早早不穿袄了。」

任她細膩溫軟的掌心捧著自己的手,一邊聽著她的碎碎念。

嘴角的笑意壓抑不住。

「所以說啊。」

無辜地聳了下肩:「你走的這幾年,我過得也很差。」

說著,正大光明往另一邊的徐清瀾挑釁地掃了眼。

他臉上得體溫和的笑意幾乎快要維持不住。

不管。

視線繼續落到女孩兒低垂著的如細密的盧葦草般的長睫毛上。

「你在準備十一月份的世界互聯網大賽?

「嗯。」

她輕輕嗯了聲,低眉順眼輕言細語道:「我參賽方向是 AI+城市治理大方向下的城市運行與環境管理,主要是 AI 引入傳統電網監測系統。

「熱乎了。」

她說著,就要放下自己的手。

反手一轉,眼疾手快扣住她的右手,五指根根插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對上她驚詫的眼神,面不改色道:「一會兒就涼了,你多暖會兒。」

她輕撅了下嘴,到底沒再放開,又歪歪頭,仔細地將自己打量著,問道:「昨晚還是沒睡好嗎?」

左手牽著她,右手託腮,睫毛懶懶下闔。

神色自若道,

「可不是,睡眠質量差極了。

「安眠藥重度依賴患者。」

「那也不能總吃呀!」

她語氣不滿地說著。

眼皮子半掀,唇角懶洋洋地勾著一抹笑:「不吃安眠藥也行,你搬來跟我一起住,我每天晚上能看見你,興許就能睡好。」

此話一出。

女孩兒沉默了。

沉默地盯著自己看了半天,最終拉開自己的手,坐正身子:「你還是繼續失著眠吧。」

嘟囔:「心真狠。」

帽子往頭上一拉,趴下睡覺:「我補會兒眠。」

自己故意挨她挨得近,胳膊跟她的胳膊,腿跟她的腿幾乎是蹭著的。

她身上清新好聞的栀子花香幽幽縷縷鑽進鼻尖。

趴了半晌都沒睡意,準備掏出手機玩兩把。

忽然聽到身邊二人小聲低低的交談。

「他真是你哥嗎?怎麼他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天天跟在你身邊陰魂不散的。」

正要往口袋裡掏手機的手一頓,漸漸收回去。

睫毛淺垂,一動不動,靜靜等著女孩兒的回答。

「不是我哥。」

她說。

「說起來,我倆關系挺復雜的,一時半會兒跟師兄你說不清楚。

「他在 Q 大讀物理系,他很聰明,高中時我們學校萬年老一,師兄,他在也好,你看,他剛剛不就給我們指出問題了嗎?

「你不煩啊。」

「為什麼要煩?」

女孩兒詫異的聲音:「我高中也天天跟在他身後跟了三年,他高中喜歡打遊戲,我經常在他打遊戲的時候找他問題,他每次都是放下遊戲給我講題,從來沒有一次表示過不情願或者不耐煩。

「所以現在我也是,煩誰都不會煩他的。」

嘴角好心情地勾起。

悄悄撩起眼皮子,偷偷摸摸看向女孩兒。

眼神自上而下寸寸勾勒出她的眉、眼、鼻,最後停留在她飽滿瑩潤的紅唇上。

在手臂間蹭了下下巴,貓兒一樣的倦懶。

後槽牙無聲地碾了碾。

什麼時候才能親上呢?

2

是女孩兒用手指把自己戳醒的。

「醒醒了,下課了。」

迷迷糊糊睜眼,就看到女孩兒正俯身盯著自己。

臉色淨白,朱唇素齒。

無聲而自嘲地笑了下:「又做夢了。」

不理她。

頭向下埋進手臂裡,繼續閉上眼睛。

「別睡啦!

下課了啊,我要去吃飯了。

「你再睡我把你自己留這兒不管你了!」

掩在胳膊間的睫毛顫了顫。

巨大的空洞感鋪天蓋地將自己包圍,隨即便是一陣陣滅頂般絕望的痛意。

就連在夢中這聲音也這麼真實。

「許格,許格?」

女孩兒的聲音變得擔憂和焦灼,與此同時,頭發上突然多了一隻溫暖的手。

「你怎麼啦,你別嚇我啊。」

那隻手在自己的頭上亂七八糟地揉著,聲音已帶上了哽咽。

睜眼。

卻不抬頭。

自己討厭別人碰自己的頭發,兩三歲記事後,就連林女士想要碰一下,自己都會躲開。

再後來,得益於身高優勢,能碰自己頭發的人更是幾乎不存在。

她是唯一一個這樣放肆的。

靜靜地低眼看著桌面。

猶記得高三那年,寒冬清晨。

自己起晚了,頂著一頭雞零狗碎的發打著哈欠下樓吃早餐。

她坐在自己的正對面,捧著碗沉默無言地盯了自己好長時間。

忽然站起來,身子越過桌面,在自己的頭發上揉著,一點點給它揉順:「許格你怎麼這麼不注重個人形象呀,早上頭都不梳就下來了。」

閉了閉眼。

輕輕笑了下,嗓子沙啞出聲:「醒著呢。」

放在頭上的那隻手慢慢停住:「醒了你不出聲。」

她「啪」地在自己背上拍了響亮清脆的一下:「讓別人擔心你很好玩是不是!」

坐直身子,四下環視一圈。

教室裡的人走光了。

打了個哈欠,聲音模模糊糊問:「徐清瀾呢?」

她正低頭往書包裡塞電腦:「師兄等會兒還要回實驗室,剛才先走吃飯去了。」

她把書包背到肩上,沒給自己好臉色,轉身就走:「我要吃食堂,你自便。」

生氣了?

桌兜裡的書包拽出,往肩上一甩,三兩步追上她。

手從後虛虛攬上她纖細的腰肢。

「不是故意不應你的。」

她抬抬眼,狐疑地看上來一眼。

兩隻大眼睛明晃晃寫滿了「我信你個鬼。

笑了下,風輕雲淡解釋:「剛以為在做夢。

「這種情況以前出現過很多次,感覺被戲耍了,後來就不理會了。」

她眼底狐疑散去,故意扭頭看著右邊的欄杆,嘴裡嘟囔著:「行吧,原諒你了。」

「所以——」

低眼瞧著她,眼底釀著狡黠的笑意:「你什麼時候能讓我這個夢成真啊。

「我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

她低頭想了半天,忽然警戒地看上來:「你不會隻是單純想睡我吧,睡完就把我踹了找下一個。」

啊?

她怎麼會想到這一層。

滿眼錯愕。

「我給你說,你別把我當什麼都不懂的高中生了。」

她朝自己揚揚拳頭:「我後來也慢慢回過神了,知道你房間的石楠花味到底是什麼了,我們計算機系的男生多,八卦我也聽過不少,現在人也開放,一場酒局就能你睡我我睡你。」

她說著說著,眼神越發鄙視:「你不會是這六年間別的女生都玩膩了,

就忽然想到我了,就來找我了,實際根本沒走心,隻想把我騙過去,睡膩了就接著找下一個吧。

「一定是這樣!」

她左手捏拳,往右手掌心裡一撞,自顧自地點點頭,信誓旦旦道:「我們 Z 大也有像你這種有錢有顏的男生,那男的當初還在表白牆要我聯系方式來著,還來我宿舍樓下堵我,我沒理他,不過兩三天他就去物色下一個目標了,後來我聽我舍友說,他以睡處女為樂,每睡一個就要在他的兄弟群裡炫耀一番。」

說著話,二人已經走到一樓,女孩兒停住腳步,和自己面對面站。

仰著下巴看上來,眯了眯銳利的眼:「你不會也」

氣笑了。

面無表情將她看著:「所以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嗎?」

她似乎也有些心虛,不自信地撓了撓頭發,小聲嘀咕:「那你幹嘛要我搬過去跟你一起住。」

此刻氣惱的,恨不得化身一頭狼,叼著她後脖頸把她叼回窩裡。

把她摁在床上,言傳身教教她不要隨便質疑別人的私生活。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掌心摁住她頭頂把她頭扶正,率先轉身,淡淡道:「吃飯去了,餓S了。」

「你生氣啦。」

她從身後追上來:「對不起啊,不是故意質疑你的,隻是在這個開放混亂的圈子裡,我很難不想那麼多。」

停住腳步,側身,認真將她看著。

「你聽說過一句話?」

「什麼?」

「在落滿灰塵的世界裡,總有人上演著一場幹淨的故事。」

「所以?」

「阮禾,我跟他們不一樣。」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沒跟女人上過床。」

忽然生了她的氣,沒好氣地道:「信不信隨你。」

-第二十四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