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舍得松手。
「你晚上聚餐地點給我發來。」
她從自己手臂裡艱難地擠出腦袋:「你要幹什麼?」
低眼,漆黑的眸和懷裡的她四目相對。
被她清澈黑亮的眼看得心煩意亂。
火氣騰騰騰往上竄。
煩S了。
隻能看不能吃。
拉開她,狠狠揉捏她滾燙的耳根子,咬牙切齒道:「我在追你啊,能不能給我個表現的機會。」
4
H 市是一個沒有夜生活的城市。
不過才十點,街上便已行人寥寥。
寂寥的街道隻留昏黃的路燈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車子在保安的指引下滑動著在她聚餐的酒店前停下。
抬手看了眼腕表。
她十點結束,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等待她出來的間隙,研一的師弟火急火燎地打來電話。
「師兄救我狗命!
「明早開組會,導讓我設計量子點接觸實驗,但文獻裡的柵極電壓範圍互相矛盾,我仿照類似實驗搞不出來,不知道哪裡出問題了。
「我兩篇文獻發你了,你看看。」
順手打開他發來的兩篇 PDF 文獻,粗粗掃了眼他說數據矛盾的地方,嘖了下舌。
身子懶散地往座椅上一靠,手肘搭著車窗,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頭發,氣定神闲吐出幾字:「你完了。」
那邊的師弟還沒搞清楚狀況,發出一聲怪腔怪調的「啊?」
眼睛在晚風的吹拂下微微眯起來,慢條斯理道:「矛盾文獻的量子點材料不一樣,第一篇文獻用頂柵,第二篇文獻用側柵——電場分布差了三數量級。
」
心情很好,來了逗弄人的興致:「這最基礎的電極幾何結構,明天導開組會隨便給你搞個類似課題你答不上來你就得挨罵,掛電話後去補補相關知識吧。」
那邊師弟的聲音慘戚戚的:「真的會挨罵嗎?」
不鹹不淡地哼笑了聲:「有什麼好擔心的,你師兄我一路挨罵過來的,到時他罵他的,你搞你的,當沒聽見。
「實在嫌他罵得難聽了,當著他面戴上藍牙耳機,歌曲放最大,把對面當念經的就行。」
「咱組隻有師兄你敢這樣搞,你是他心腹。」
他憂愁地唉了聲:「我是他心腹大患。
「其實咱導挺好的,不看他罵人這塊,我還想讀咱導的博呢。不過聽說他快退休不準備帶博士生了,這些年手裡就倆名額,也不知道會給誰。要有外校的學生報他博士,不知道他會不會收。
」
「不知道。」
手無聊地把玩起車上湯姆貓的小擺件,興致缺缺地拈起掉在操縱臺上的白色胡子給它插回去:「嗯,好好看文獻吧,掛了。」
「等下,師兄你現在在哪?」
提到這個就來了興致,嘴角勾起一抹竊喜得意的笑,話匣子止不住:「H 市呢,追人呢。」
「啊?」對方訕訕道,「怎麼跑到 H 市追了?」」
驕傲道:「女方值得唄。」
又忍不住炫耀:「等我追到手了給你們帶回去看看,到時我請客吃飯。」
「你們研二不是馬上要開題了?時間這麼緊張還能擠出時間陪她留在 H 市,女方一定很漂亮吧。」
拇指得意洋洋地摩挲著嘴角,眉眼間的笑像打了勝仗歸來的將軍:「巨優秀我跟你們說,高中就是我們學校校花了,
這幾年長大了,更漂亮了,又漂亮又優秀。」
視線中,酒店門口,女孩兒跟著兩位老師一起走出來。
兩輛車子等在酒店前。
她恭敬地把兩位老師送上車。
汽車揚長而去,昏暗而冷清的原地,她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輕咳一聲,眼角笑意漸漸淡去:「先掛了,實驗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就行。」
兩句話的功夫,推開車門下車就不見了她人影。
往前走了幾步,轉過拐角也沒看見她人。
低頭滑開手機,給她撥去電話。
一個號碼還沒敲下,突然一陣涼風裹挾著熟悉的花香氣一起朝鼻尖襲來。
抬抬眼,視線中是她驚慌失措奔跑的身影。
一邊慌亂跑著,一邊時不時向後看兩眼。
眉頭奇怪地挑了下。
這是怎麼了?
手機塞兜裡,好笑地一把上前拉過她。
「跑什麼呢?」
她腳步頓了下,奇怪地回頭,臉上惶恐還沒褪去。
看見是自己,松了口氣的瞬間,寒如冰塊的手心反扣上自己的腕,一把拉緊,話音急轉直下。
「快跑!
「有人拿刀追我!」
話音不過剛落,她身後的牆體上,一道黑色影子浮現、逐漸地拉長。
緊接著那堵牆上,黑色影子抬起右手,皮影戲似地高高舉起一柄利刃。
接下來——
所有動作都像放慢電影一樣。
「不要。」
隻聽女孩兒輕喃一聲,下一秒她猛地往自己懷裡撞來。
纖瘦雙臂伸開,緊緊抱住自己。
試圖以她那瘦弱的、單薄的身軀為自己擋下血肉之災。
手腳沒辦法施展開了。
清晰地感覺到胸口深處出現了一陣尖銳的慌亂,這種情緒比童年時被老爸收走最心愛的遊戲機還要不安難過。
才不會讓她替自己擋刀子呢。
千鈞一發之際,伸長手臂回抱住懷裡的她。
反身一轉——
匕首重重落下,刀刃「噗嗤」一聲刺穿腰上的皮肉。
眉頭輕輕蹙起。
耳邊響起她碎得不成樣子的聲音。
「許格。」
掌心摁住她後腦勺摁在懷裡。
回頭。
對方「啪嗒」一聲扔了匕首,轉身速度極快地朝反方向跑去。
逐漸融於夜色中的精瘦矮小身影眼熟。
「許格。」
懷裡的她,雙手抵住自己的胸膛,用力往外掙脫腦袋。
聲音破碎哽咽。
「你放開我,你讓我看看你。」
輕輕放開她,抬手蓋住她的眼睛,腔調懶洋洋的,渾不把這件事放心上。
「有什麼好看的,傷口而已。」
她卻「唰」地一把扯開自己的手。
夜涼如水,銀月高懸。
街道清冷寂寥,料峭寒風呼呼地刮。
隻見面前的女孩兒臉色煞白,盯著顫巍巍抖動的手上的血,眼睛一眨不眨。
下唇由於忍痛而被咬得泛白,滲出一絲血珠,又被舌尖漫不經心舔去。
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扯過她的手,認真地為她擦去掌心上的血痕。
風輕雲淡:「一點小傷,還值得你哭?
」
她掀了睫,一瞬不瞬地望過來。
忽而眼睛一眨,滾滾熱淚淌下。
5
120 和警察都來得很及時。
手捂住往外汩汩冒血的傷口,躺在擔架上還不忘對警察交代自己看到的人影。
「很眼熟。」
手臂搭在額上,不想讓一旁的女孩兒擔憂,眉頭隻是小幅度擰了下:「身影很像我一個高中同學。」
交代完後,目光緩緩上移,落到她的臉上。
她的唇色蒼白毫無血色,睫毛濡湿,目光幾近破碎,面頰淚痕分明。
一雙冰冷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止不住地顫抖。
艱難抬手為她擦去眼淚,眼神裡滿是狡黠,甚至無賴地笑了下:「命都差點搭上了,這回能看清我心意了吧。」
說完,人就被醫務人員推著擔架「哗啦啦」推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搖搖晃晃往醫院駛去,昏沉間,隻聽見醫務人員問了句:「他以前是不是做過手術?」
「啊?」
女孩兒那茫然的、手足無措的聲音:「我不知道,什麼手術?」
意識開始往無邊崖底墜去,徹底昏迷前腦子裡拉扯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得想辦法跟陳醫生聯系上啊,要不然在她面前就露餡了啊。
自己僅僅受了刺傷就難過成那樣,要是讓她知道……
…
再次清醒時,天光大亮。
朝陽的暖光從窗戶投進來淡黃色的一束,恰好落在潔白的被面中央。
不適地抬了抬手,卻觸到柔軟順滑的一團。
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去。
隻見自己的胳膊邊,趴了一個人影。
她坐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趴在床上,臉埋在胳膊裡,柔弱纖薄的脊背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慢慢抬手,碰了碰她的發。
「你昏睡了一天兩夜。」
護士抱著盛藥品的不鏽鋼託盤走進來,三言兩語就把情況交代明白:「匕首刺傷導致血管斷裂,活動性大出血,中度失血,手術輸血後需補充鈣劑,未來五天可以吃一些藕粉、雞蛋羹。」
淡淡「哦」了聲,手指指向床邊的女孩兒:「她一直在這兒嗎?」
「嗯。」護士踮起腳尖利索換輸液袋:「你女朋友這兩天可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呢。
「看著挺瘦的,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寬大的掌心罩在她毛絨的發頂,有一下沒一下捋著,撸貓似的,光滑觸感讓自己愛不釋手。
「對了,你以前是不是做過一場大手術?
」
護士摘下舊的輸液袋,扔在託盤裡,闲聊道:
「那晚你進手術室,醫生在你脊椎靠上的地方發現淡掉的手術疤痕,因為不確定你的既往病史,本想問你女朋友,但一位姓陳的醫生打進電話來交代了你以往的病情。」
「我們也按照他的要求把你轉移到了頂層單人 VIP 病房。」
「他現在正在和你的管床醫生探討術後護理,等會兒就過來。」
護士走後不久,女孩兒醒來了。
坐在床旁邊,直起身子,雙眼紅腫地盯著自己看了許久。
忽然鼻子委屈一皺。
「啪」地往自己沒有扎針的那隻手背上打來。
往日清脆明亮的嗓音帶著哽咽的澀意:「誰讓你為我擋刀的!
「就不知道好好愛惜自己身子!
「你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
我怎麼向林阿姨許伯父交代!
「他們要惱S我了。」
高興地聽著她的罵,挪動身子往她那邊湊。
一把拉過她胳膊,抱在懷裡,頭在她掌心上撒嬌依戀地蹭著:「護士剛進來說我這幾天隻能吃雞蛋羹和藕粉,饞了,想吃雞蛋羹了,你回家給我做好不好。」
她吸吸鼻子,囔著鼻音道:「你家房門鑰匙給我,我現在回去給你做。」
在她掌心中偏過臉,唇若有似無蹭過她微涼的掌心:「是密碼鎖,是你生日,再給我帶兩件換洗衣服來,兩天沒洗澡難受S了。」
「還想著洗澡呢你!」
她勾勾手指,在自己臉上撓了撓,惱怒道:「傷口不能見水啊。」
下巴興奮地抬起,兩眼亮晶晶直勾勾地將她看著:「那你給我擦身子。」
她默然不語,隻是緊緊盯著自己。
心中有點忐忑,自己這得寸進尺是不是有點進的太多了。
尷尬地咳嗽一聲,想要說點什麼為自己找補。
沒想到她忽然頭往另一邊一撇,支吾道:「如果你實在很難受的話,那我晚上就打點熱水給」
「我給你洗。」
病房門口突然插進來一道欠揍的聲音。
陳醫生雙手環胸靠在門上,挑眉打趣道:「我給你洗?人一個戀愛都沒談過的小姑娘,你讓人家給你擦身子?大少爺,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啊,陳醫生來了啊。」
女孩兒臉憋了個通紅,「唰」地站起來,一溜煙跑了:「你們聊吧,我回家給許格做雞蛋羹去。」
被這位不速之客壞了好事,恨得牙痒痒,沒給他好臉色,嗆他:「早不來晚不來。」
「你這話說的,
太傷人心了。」
陳醫生不客氣地拉過一把椅子在床尾坐下:「那晚要不是我一通電話及時打到醫院,你當年生病那事兒就露餡了。
「你瞞她這麼大的事情,到時她肯定又生氣又心疼的,你追妻戰線隻怕又要拉長。」
「行了。」
收回臉上不正經的笑,正色道:「我受傷這事兒沒跟我爸媽說吧?別跟他們說了,說了他倆又要打電話絮叨我,說不定還要飛來 H 市看我。」
「沒有。」陳醫生道,「不過母子連心,你能瞞住一時,瞞不住一世,你自己把握吧,我不摻和你家的事。
「不過大少爺你身體還真好哎,做完手術沒十二個小時就醒了,還能說能笑的。」
「裝的我。」
側躺著,手緩緩向後摸上後腰的傷口,那裡被纏了一圈厚厚的紗布。
呲牙咧嘴「嘶——」了聲:「你別說,
真還挺疼的。」
陳醫生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不是你在她面前逞能的時候了。」
……
夜幕降臨。
靜謐的醫院病房,對面的電視大屏幕連網,正在放巖井俊二的《情書》。
女孩兒坐在自己的病床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柏原崇好帥。」
「女樹好可憐,爸爸S了,青春期朦朧喜歡的人也要轉學走了,好遺憾,好心疼,好想抱抱她。」
滿頭黑線地將她看著。
這到底有什麼好哭的,有什麼感人的。
不就一場巨大的替身文學?
還是自己理解不了日本人的物哀情緒?
她哭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抓起自己的病服袖子,眼淚全擦在上面,嘟囔道:「你這種沒有浪漫細胞的人是不會懂的。
」
最後,她突然低頭來了句:「好想去小樽看雪。」
閉著眼,渾身懶洋洋道:「去,等我身子好了就買機票去。」
「笨蛋,我是去看雪啊,馬上夏天了,誰給你下雪。」
將近兩個小時的電影放映結束。
她關了電視,拐進衛生間刷了牙洗了臉。
在另一張陪護床上躺下。
「你半夜有什麼身子不適的叫我,我盡量不睡沉。」
掃了眼兩張床的距離,眉頭不滿地擰了下。
病房燈光全滅,隻留門口一盞暖黃小燈。
昏暗的夜色中,突然出聲:「你過來。」
「嗯?」她一個鯉魚打挺按著床爬起來,耷拉著拖鞋啪嗒啪嗒來到病床旁,溫熱的手背貼上自己的額頭:「哪裡不舒服嗎?」
長睫毛垂下,
在下眼睑投出一片狡黠的陰影。
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狡詐的笑:「你上來,讓我抱抱。」
-第二十五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