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曉靜手裡抱著的文件散落一地，她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極大。
「部、部長……你說誰？傅……傅景程學長？」她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對啊！」部長沒察覺她的異樣，還在興奮中。
「就是金融系那個傅景程啊！我的天，藏得可真深！要不是這次晚會，誰知道他居然是傅氏集團的長孫！未來繼承人！我的媽呀！」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曉靜的心髒上。
傅氏集團。長孫。繼承人。
那幾個她曾經在財經雜志上仰望過的字眼，此刻和她心裡那個「家境可能還不錯但需要節儉過日子」的傅景程，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炸得她魂飛魄散。
她想起了那兩千多的指甲，
那一萬塊的卡，那隨口說出的「溫府宴」，那句「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那些她以為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原來對他而言，真的就隻是日常。
而她，卻一直在用一個貧瘠的刻度，去丈量一片她無法想象的深海。
還一次次地用她那可笑的「節儉論」，去企圖拯救一個商業帝國的繼承人於水深火熱之中。
巨大的認知顛覆和羞恥感如同海嘯，瞬間將她吞沒。
她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其他部員投來的、那種混合著驚訝、同情，以及看笑話的目光。
她踉跄了一下，幾乎是逃離了學生會辦公室。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沒有回宿舍。
而我，收到了傅景程的微信:【贊助搞定了。老爺子聽說你要參加，又讓多加了些。明天陪我去挑禮服？
】
我看著那條消息，能想象出徐曉靜此刻可能有的崩潰。
7.
傅景程是傅氏長孫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有限的知情人圈子裡掀起了巨浪，更是將徐曉靜徹底帶入了某種半癲狂的狀態。
她消失了整整兩天。再回到宿舍時，人瘦了一圈，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但那種謙順畏縮的神態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破釜沉舟般的亢奮。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種近乎惡毒的憐憫和審視，仿佛我是一件即將被丟棄的華麗垃圾。
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偶遇傅景程，手段卻升級了。
不再是撒書或送特產，而是捧著厚厚的、據說她熬夜整理的《傅氏集團行業分析報告》或《競爭對手動向摘要》，堵在傅景程下課的必經之路上，語氣懇切又帶著一絲自薦的羞怯:
「景程哥，
我知道我能力有限，但這是我一點心意……希望能對你有點幫助。」
「絮絮她可能不太接觸這些商業上的事，沒辦法替你分憂，我……我隻是想盡一點綿薄之力。」
傅景程的反應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帶上了幾分不耐:「不需要，謝謝。而且傅氏的顧問團體，還不至於連這些都需要一個在校大學生提供。」
他連眼神都懶得多給她一個，徑直離開。
徐曉靜卻不氣餒。
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自信心，似乎篤定像傅氏這樣的豪門，需要的絕不是一個隻會花錢、不懂生意、家世普通的兒媳。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能和傅景程青梅竹馬的我，會是她認為的普通家境隻是運氣好。
她堅信，隻要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和成為賢內助的潛力，
遲早能撬動傅景程。
她甚至開始在我面前進行拙劣的表演。
「絮絮，你看這條財經新聞，傅氏又拿下了一個大項目！」她舉著手機，語氣誇張，「天哪，這種商業運作真是太復雜了，需要很強的能力和人脈呢。像我們這種普通女孩子，根本理解不了吧？」
我敷著面膜，嗯嗯啊啊地應付。
她又嘆口氣，狀似憂心:「唉，以後景程哥要掌管那麼大的集團，壓力得多大啊。做他的妻子，一定得是能幫他分擔壓力、打理人際關系的賢內助才行。光是漂亮、會花錢可不行，那種女人啊，玩玩可以，娶回家是絕對不行的，會被圈子裡笑話的……」
她邊說邊用那種「你懂的」眼神看我，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我被傅家掃地出門的悽慘未來。
我撕下面膜，對著鏡子拍了拍臉:「嗯，
有道理。所以他找我這樣的。」
徐曉靜一噎，臉色青白交錯，像是吞了隻蒼蠅。
她的獨角戲越唱越離譜。
有一天，她甚至拿著一張不知從哪個八卦雜志剪下來的、像素模糊的所謂「傅家世交千金」的照片，在我旁邊喃喃自語:「唉，這才是門當戶對吧？聽說傅家長輩很看重這個……強強聯合，對家族企業才有幫助……」
我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徐曉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看向我:「你笑什麼？」
「笑你啊，」我轉過身，倚在桌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徐曉靜，你不去寫豪門恩怨小說，真是屈才了。腦補這麼多，累不累？」
她臉色漲紅，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蘭絮！你別不識好歹！我這是為你好，
也是為景程哥好！你根本配不上他！你除了拖累他、讓他被人笑話，還能做什麼？傅家那樣的門第，是你這種隻有臉能看的花瓶能進的嗎？！」
「我這種？」我挑眉，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傅景程。
他語氣帶著難得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絮絮，看今天的《財經日報》頭版，和本市新聞版頭條。」
我順手點開了平板電腦上的電子版。
巨大的橫幅標題瞬間闖入眼簾——
《傅蘭聯姻！傅氏集團與蘭亭國際宣布戰略合作，傅景程、蘭絮訂婚喜訊同步公布！》
配圖是昨天我和傅景程在長輩的安排下，於自家花園裡拍的一張較為正式的訂婚照。
我穿著傅景程母親送來的高定禮服，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背景是尋常媒體絕對無法窺見的私家莊園景觀。
另一版則是更詳細的報道，詳細闡述了兩大集團未來在多個領域的深度合作規劃，並明確寫道:「此次合作基於傅氏集團長孫傅景程先生與蘭亭國際集團唯一繼承人蘭絮小姐的婚約，標志著兩大商業巨頭的聯盟進入新紀元……」
平板電腦的屏幕光映在我臉上，平靜無波。
而對面的徐曉靜，在我點開新聞的那一刻，目光就不自覺地被吸引了過去。
當她看清那標題和照片時，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後踉跄一步，撞在了身後的鐵架床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她的眼睛SS盯著屏幕，瞳孔放大到極致，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毀滅性的絕望。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
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蘭亭國際……唯一繼承人……？」
那個常年出現在財經版頭條、業務遍布全球、實力與傅氏不相上下的蘭亭國際？
那個低調神秘、幾乎從未在媒體前露過面的蘭家千金？
是蘭絮？
是這個她一直以為隻是有點小錢、隻會揮霍、毫無內涵、根本配不上傅景程的室友蘭絮？！
巨大的身份反轉帶來的衝擊，遠比她知道傅景程身份時更加猛烈百倍！
她一直以來的比較、嫉妒、嘲諷、自以為是的勸誡，此刻全都變成了狠狠抽回她自己臉上的巴掌，響亮又可笑！
她所有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
我放下平板，看著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看著她因為極度震驚和無法接受而劇烈顫抖的身體，
緩緩站起身。
宿舍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徐曉靜粗重混亂的喘息聲。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偏頭，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徐曉靜，」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鋼針，一字字釘進她耳膜，「現在你覺得，我配得上傅家了嗎？」
「或者，你覺得蘭亭國際的唯一繼承人，」我頓了頓，欣賞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和S灰般的臉色，「配不配得上你嘴裡那個需要賢內助、需要強強聯合的傅氏長孫？」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讓你認為，我和我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的男朋友之間的小情趣，是需要被審判的？」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混合著冷汗，狼狽地滾落下來。
她覬覦的，是她根本無法企及的山巔。
她嘲諷的，
是她需要仰望的星辰。
而她所有的表演，在那巨大的、她從未想象過的真實身份面前，都成了跳梁小醜最拙劣可笑的鬧劇。
8.
徐曉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那雙曾經充滿算計和不甘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空洞和灰敗。
她踉跄著，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一眼平板屏幕上那刺眼的標題和照片,也沒有再看我，隻是失魂落魄地、像個遊魂一樣轉過身，機械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門口,然後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裡。
那之後,她再也沒回宿舍。
她的東西是幾天後,一個面容憔悴、穿著普通的中年婦女來收拾的。
那女人眼神躲閃,帶著幾分畏縮和討好，對著我們唯唯諾諾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曉靜她……給你們添麻煩了……她說不讀書了，
要回家……」
我看著她母親那明顯被生活壓彎的脊梁,和那雙粗糙的手，忽然想起了之前無意間聽到的徐曉靜躲在樓梯間打電話的哭訴——
「媽！你們能不能別再看那些狗血短劇了！什麼善良小白花就能被豪門少爺看上？那是騙人的！根本不可能！」
「我怎麼不努力了？我學的那些茶藝插花有什麼用？人家根本看都不看！」
「你們就知道逼我！你們自己怎麼不去掙大錢？！」
那一刻,我心底那點因為她屢次作妖而積攢的厭煩和怒氣,奇異地消散了些許。
原生家庭像一副沉重的枷鎖,有的人能掙脫，而有的人卻被拖著墜入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淵。
她的父母沉迷於虛幻的短劇劇情，堅信著那套「柔弱善良就能跨越階級」的荒謬邏輯,
並將這種扭曲的期望全數壓在女兒身上。
徐曉靜的可悲、可恨裡，似乎也摻雜了幾分可憐。
她不過是錯誤信條孕育出的一個畸形產物,在一個她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融入的戰場上，用著她從劣質劇本裡學來的蹩腳招式,拼命揮砍,最終傷到的隻有她自己。
我沒有再去關注她的下落，也沒有動用任何關系去為難她。
傅景程對此隻是挑了挑眉:「心軟了？」
我搖搖頭:「沒必要了。」
打敗她的，從來不是我,也不是傅景程的家世。
而是她自身認知的狹隘和那份根植於貧瘠土壤卻瘋狂滋長的妄念。
當她堅信的世界觀被現實徹底碾碎時,懲罰就已經完成了。
退學,離開這個讓她所有野望和偽裝都顯得無比可笑的地方,或許對她來說,
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結局。
後來，偶爾從零星舊友那⾥聽到⼀點關於她的傳聞。
說是回了⽼家那個小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似乎很快就經人介紹，相親結婚⽣子,過著和她父⺟期望中截然不同、卻也再⽆波瀾的平凡⽣活。
曾經那些關於豪⻔的執念，像一場⾼燒褪去後的冷汗,隻留下模糊而不真實的記憶。
我和傅景程的婚禮盛大⽽低調,隻邀請了真正的親友和必要的商業伙伴。
媒體報道得克制卻足夠轟動，照片上，傅景程看著我，眼神裡的溺愛清晰得無需任何解讀。
再沒有人會質疑我是否配得上他。
因為我們從來都在同⼀片天空。
而那個曾在我生活中掀起微⼩波瀾的徐曉靜,最終也像一顆投入湖面的⽯⼦，沉底，然後被時光的泥沙悄然覆蓋,
再無痕跡。
階級的鴻溝或許⽆法跨越，但⼈⼼的貪婪與妄念,才是真正能將人吞噬的無底深淵。
她選擇了沉溺，而我，幸運地擁有選擇忽略和放過的權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