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生了三個和爹爹共用一張臉的哥哥後,娘親終於絞盡肚汁生下了我。
爹爹興奮地抱著我亂啃,說要給我取個響亮的好名字。
那是仲春時節,滿鎮楊花霏雨,柳絮紛飛。
爹爹望著這春意闌珊好光景,醞釀了半刻終於吐出了我的名字。
「柳鐵花」
娘親:?
1.
我五歲那年,邊境戰事吃緊,賦稅苛重。爹爹為了養家活口,提著S豬刀就跟著軍隊走了,這一走便是整整五年。
娘親女紅是鎮裡頂好的,在家除了照料我們兄妹四人,之外,還接些繡活做。
除此之外,娘親還很思念爹爹,每逢初一十五,就得提筆寫信給他,字裡行間透露著濃濃情意。
我那時年幼,不知道娘親為何如此迷戀跟豬頭一樣的爹爹。她仙姿玉色,又知書達理,偏偏嫁給了一個酷愛摳腳的屠夫。
娘親總說我雖小但不該以貌取人,我的爹爹心寬體胖,濟弱扶傾,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這個時候娘親就會不厭其煩地講她和爹爹的故事,外祖家曾是縣丞,因得罪上頭的人落得抄家地步。娘親差點被牙婆子買進青樓,是爹爹救了她,後來還給她一個家。
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爹爹對娘親掏心掏肺,爹爹是娘親的蓋世英雄。
「一心一意待你,是最重要的。」
不過娘親寄出去的信從來都沒有回音,爹爹也不知道是S是活。
娘親總安慰我們,爹爹隻是不太識字,等他回來定會帶我們一家人吃香喝辣。可我也夜裡看到過很多次,娘親捧著爹爹送的木梳偷偷抹眼淚。
雖然生了四個孩子,娘親還是風韻猶存的。窮山惡水出刁民,漸漸旳有些登徒子便開始在我家門前徘徊。
他們欺負我爹爹不在家,就開始說些放蕩的話,惹得我娘親氣紅了臉,卻又無能為力。
後來他們更加放肆,竟然想對我娘親動手動腳,哥哥們拿著棍也趕不走,我氣不打一處來,抖著臉上的橫肉便發瘋似的咬住其中一人的小腿。
我像一隻牛犢子一樣咬得那人鮮血直流,疼昏過去,告訴他們我可什麼病都有,小心得了狂牛病。
那些人嚇得落荒而逃,我也落得一個「花鐵牛」的大名,小鎮自此無人敢惹我家。
於是我也成了娘親的蓋世英雄,每頓飯還獲得了比哥哥們多吃一碗的權利。
我十歲生日時,娘親破天荒給我煮了一隻豬肘子,我正美滋滋啃著肥美的肉時,一個長得亂七八糟的男人提著菜刀破門而入,
抱著我娘親就是亂啃。
我的肘子也不幸掉在地上,氣的我亮出兩排牙齒準備咬人,卻聽見娘親嬌滴滴地喊了聲「柳郎」。
我:爹?
爹:你是誰?
2.
爹爹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英勇事跡很快傳遍了小鎮,人們都誇柳大哥上能S敵、下能宰豬,是當之無愧的大英雄。
直到隔壁一同參軍的殷叔也歸來時,才說出真相。原來爹爹到了戰場上根本不敢提刀S人,百夫長看他一臉福相,還做得一手好菜,安排他隨軍做了個廚子。
人們唏噓一片,爹爹尷尬地笑笑,說因為有廚子才讓將士們不至於餓S。
但是對於娘親來說,爹爹這樣才是最好的。
我附和著娘親,爹爹也心滿意足地摸著我的頭。突然,爹爹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抓著我的肩亂搖,
欣喜若狂。
「哎呀,鐵花閨女啊,你爹爹我給你說了一門好親事喲!」
我:?
娘親:?
爹爹拍著大腿說,隴西剘州一戰時,我軍戰況慘烈,他所在的隊伍被打得稀碎,屍橫遍野。他僥幸活下來,還在屍堆裡救了一個人。
不過那人也被傷的體無完膚,是爹爹艱難地背著他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了軍營,途中食物匱乏沒有水喝,爹爹喂了自己的血給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說著爹爹還亮出左手腕的傷疤,殷叔卻說爹爹這定是切菜時沒拿穩刀劃的,氣得爹爹一腳把殷叔踹出了家門。
「接下來呢?爹怎麼就把我許配給別人了呢?」
「那人對我感激不盡,說什麼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問我有什麼願望。當時他危在旦夕,我也不好趁人之危,我就說,一,想要天下太平;
二,想要回家探望我的美嬌娘,嘿嘿!
「他卻說了,這兩件事等此戰告捷自然水到渠成,不能算還恩。我看他長得俊俏,配我閨女倒是可以,說若他不嫌棄以後娶了你便是!
「後來到了軍營,我才知道這個人是六皇子!那可是當今聖上欽點來隨軍作戰的大人物啊!
「那六皇子可是天大的好人啊!說會接我們一家去京城享福,而鐵花你以後,就是六皇子府邸的美妾了。」
美妾?
「得了吧爹,又吹。」
我一邊摳腳一邊翻白眼,爹爹屠夫變廚子還算正常,這我鐵花還能變美妾了?
除了娘親,沒人信他的鬼話。可偏偏就是娘親信了,非要教我梳妝打扮學規矩,美名其曰:野雞不能變鳳凰,但村姑能變美妾。
我被折磨了三年,花鐵牛還是沒變成花姑娘。
直到一支浩浩蕩蕩的從京城來的隊伍,擠爆了我家小院。
原來爹爹說的是真的。
3.
我家後山長了一小片竹林,我正在抓雞時,踩到青苔腳底一滑,摔了個牛啃泥。
我哎呦幾聲抬起頭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著青衫的少年。
「哎呀媽呀,摔壞腦子了,大白天做春夢了。」
我痴痴地看著眼前的俊俏郎,世間竟有如此器宇不凡的男兒,我嚴重懷疑自己在做春夢。
他忍俊不禁,卻還是向我伸出手,小心翼翼拉我起身。
「姑娘你沒事吧?」
喲吼,連聲音都那麼醉人,我滿臉通紅地擺擺手,咱鄉裡人皮緊實著呢。
「公子你也好。」
他淡淡笑著,並沒有因為我滑稽粗鄙的行為而取笑我,果然大戶人家就是有涵養。
「你便是柳叔的女兒?」
我點點頭,想必這個公子是來買雞肉的吧!爹爹養的雞可肥美了。
「在下名曰李逾白,是姑娘未來夫君。」
我:?
「你你你你你你是六皇子?」
我差點驚掉下巴,他卻依舊面帶春風,還輕輕掸去我發間的雞毛。
「你不必見外,日後自是一家人,敢問姑娘芳名?」
「柳鐵花。」
六皇子:?
「這名實在有趣,像柳叔文風。」他無奈笑笑,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尷尬,「不過你以後到了王府,到底還要有個正經名字。我既是你夫君,便賜你一名。」
他幽幽地看著眼前的竹林。我很緊張,生怕他看見雞棚,然後取個比鐵花還俗氣的名字來,我可不願叫柳小雞。
「筠風散餘清,
苔雨含微綠。竹乃君子,偃而猶起,萬古長青。倒也適合你,今後便喚作含筠。」
我沒讀過什麼書,不知道他在嘀咕什麼,聽上去像是很有文化。但我知道我從此得了一個好名字,我們一家也風風光光地搬去了京城。
江南再無柳鐵花,王府卻添柳含筠。
當我踏上去往京城的馬車上時,總感覺這像是一場模糊不清的夢。彼時我仍是扎著雙平髻的不諳世事的鐵花,竟真要成美妾了。
我和爹娘擠在一輛馬車當中,往後看,活了十三年的小鎮慢慢縮成小小一團,而我從此以後就要倚仗另外一個男子存活了。
路途遙遠,風也漸漸大了。
4.
到了京城,我們一家並沒有入住王府。六皇子在城南邊上置辦了一處宅子,還為爹爹開了家小茶鋪。
京城雖不如江南風景秀麗,
但車水馬龍很是繁華。這裡有目不暇接的金銀珠寶和新鮮玩意兒,還有吃不完的珍馐美馔。
我們一邊誠惶誠恐怕這隻是黃粱一夢,一邊又沉浸在這短暫的奢華當中。
娘親總歸是見過點世間的,她叮囑我們得低調過日子,不給六皇子生出麻煩來。爹爹一貫聽娘親的,在外頭吃了酒也不聲張自己閨女要嫁皇子的事。
哥哥們年紀漸漸長了,娘親知道這個時候讀書考功名也晚了,隻想著都去學門手藝,再不濟就去投奔軍隊,絕不能因眼前這些恩惠而懶惰起來。
於是,爹爹好生經營著茶鋪,大哥投身衙門做了捕快,二哥遠赴西北從軍,三哥跟著杏林堂的大夫學醫。
而我,是娘親最給予厚望的,她說雖隻是妾但絕不能讓其餘人恥笑,更不能丟了六皇子的顏面。
娘親知我蠢鈍,不求我能爭寵,
隻盼我做好份內的事,好生伺候著六皇子。
於是,我跟著娘親學刺繡,跟著爹爹學廚藝,有時候還要念書寫字。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了,雖然我再也沒有見過六皇子,可我們著實感激他,否則,此時此刻的我應該挽著褲腳踩在泥裡種莊稼,要很久很久才能吃一頓肘子。
京城的天不如江南湛藍,從城南走到六皇子府要足足一個時辰,兩萬三千五百七十二步。我沒能瞧見他一眼,可他的消息卻遍布了整座城。
有人說,他從備受冷落的皇子到如今戰功赫赫,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也有人說他文武雙全,外能收復潼關十三州,內有治國安邦之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喜歡聽茶鋪的客人說這些故事,他們也想不到斟茶的柳姑娘以後會嫁給六皇子。
嘿嘿!
5.
京城的天卻要變了。
老皇帝病重,生命垂危。太子仁德卻無賢才,竟被人暗S在東宮。
一時間皇城大亂,各路兵馬齊聚京城,暗潮湧動。這架勢想來會有一場大戰,京城許多百姓四處逃竄,生怕S在戰火紛飛裡頭。
我們一家並未離開,娘親帶著我到城郊的寺廟祈福,願六皇子能幸免於難。
若天神有靈,怎麼會降難於人世間呢?
我跪在蒲團上,心卻不誠。
娘親說,人活著得有一個盼頭,我們出身低微無權無勢,高堂上的人視如蝼蟻。隻有神佛看所有人都一樣,都是凡人。神佛如天上月,尋常百姓家也能參拜。
娘親是家裡唯一念過書的,她總能說出大道理來。
「倘若菩薩顯靈,一願盛世太平,家人安康無恙,二願郎君千歲,三願…信女與郎君再續前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