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顯然也被我的要求驚到了，隨後又輕松地笑笑。
「本王這陣子忙，等元宵節晚上帶你去外面酒樓吃，順便再看看花燈，可好？」
「嗯！謝謝王爺！」
我高興地手舞足蹈，我就知道王爺是個好人。
從那天起，我日日夜夜盼著元宵節到來。拾翠戳戳我的臉蛋，笑我得意忘形，入冬以來吃胖了許多，還不知能不能穿下好看的衣裳呢。
我恍然大悟，娘親說過不管在內在外，都不能給王爺丟臉。於是我在尋竹堂宣布，從今天開始每頓隻吃兩碗飯，絕不吃多。
再見了，豬肘子，再見了，貴妃雞。
元宵那日終於到來，上天眷顧，是一片晴。
午膳過後，拾翠替我沐浴更衣。綠芙手巧，為我添妝。
我看著身上這件湖綠色妝花素面小袄，好奇地問拾翠，
為什麼不穿喜慶點？
「主兒秀氣，穿豔了反而不適合。」
我似懂非懂點頭，王爺見過那麼多貴女，個個比我出眾，我想他不會在意我身上穿什麼吧……興許是在意的，否則他怎會隻同我一人看花燈呢？
梳妝打扮後，我又乖乖坐好，等王爺回府。
時間一分一秒過著，我原本平靜的心也變得浮躁，他會記得嗎？
夜深了，拾翠給我添了件衣裳，她說燈會也該結束了，回去歇著吧。
亥時三刻，外邊的雪停了，王爺身邊伺候的小德子卻先回來了。
他說柳主兒，王爺今日被留在宮裡了。
「嗯，我知道了。」
我難受地抓緊衣角，努力不讓淚水掉落。打扮再漂亮又如何呢，他依舊失約了。
「柳主兒別難過，
王爺吩咐了，請您現在登上雲光樓，往皇宮方向看。閉眼數上十個數，他有份薄禮給您。」
雲光樓是王府最高的地方，從那兒能遠眺宮城。
我急忙往雲光樓走，氣喘籲籲站在了最高處。
宮牆上方仍是隻有幾點火光。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我睜開眼往前方望去，一隻，兩隻，三隻……無數隻孔明燈緩緩飄向上空，漫若浮光，千盞萬盞化做燦爛的星辰將天空點亮。
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
隨後，絢麗的煙火劃破天際，光華璀璨，如七彩琉璃映照在我的臉上。
我沉醉在繁光中，這是我見過最美的天空。
拾翠拍了拍我，示意我往樓下看。
火光下是王爺清雋的身影，
他提著一盞蓮花燈，正對著我笑。
10.
景佑二年開春，京城動蕩不安。
先是城郊流寇出沒，接著又有賊盜擾亂，最後竟然還爆出林氏一族貪贓枉法、勾結二皇子餘孽的事，林家上百口鋃鐺入獄，還有不少連帶官員落馬。
外邊雖不太平，王府的日子還是悠闲愜意。我時常感念王爺，也開始學著娘親拜拜觀音。
在王府難免聽聞一些小道消息，我寫信給娘親，囑咐好家裡人萬事小心。尤其是爹爹愛吹噓的毛病可要改改，切莫惹上禍端。
我想了想，還是讓人送了幾壇好酒給爹爹，沒辦法咱就是一個字，寵爹！
娘親很快回了信給我，說是家裡一切安康，大哥因抓賊盜有功升了官，大嫂還生了個大胖小子，隻有三哥那傻小子還天天氣哭醫館的小女兒，也望我在王府過得順暢。
聖上將林家逆謀這起案子交由榮親王處置，這些日子，王爺忙得未曾歸家。
府裡的僕人又松散起來，陳總管在春歇亭喝了酒，眯著眼睛說，這官場可不是非黑即白，這件案子難就難在牽扯的人員太多，人情世故最是難做，聖上才將這難題甩給王爺。
說到人情世故，府裡的丫鬟小廝話就多了起來。時而議論哪個大人和林帥私交甚好，時而感慨林小將軍新納的小妾可惜了，甚至還有操心自己的兄弟在林家做過工，怕遭了連累的。
他們還提起自持清高的葉太傅，竟攀上這樣的親家，怕要晚節不保。有人卻搖搖頭，葉太傅有恩於王爺，定不會出事。
話裡行間，還有年長的嬤嬤提起葉家小姐，那是如此人美心善的女子，卻要跟著夫家遭罪。
我在花廳裡種薔薇時，總能聽到這些闲言碎語。但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我壯著膽呵斥了自己屋裡的丫鬟們，朝政的事兒不得亂議，若影響了王爺，可是會掉腦袋的！
拾翠說我終於有了回主子的模樣。
但其實多數時間我還是慫的不行，訓完她們之後我又找借口給她們發了些碎銀子，虧S。
爹爹託人送來了自家養的幾隻大肥雞，囑咐我用心燉湯，給王爺滋補強身。娘親還讓三哥的師傅寫了一劑藥方，說是利於女子養胎懷孕的。
拾翠眼尖瞧出這張方子是做什麼用的，她摸了摸我微微隆起的肚腩，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若這裡面有個孩子就好咯，可偏偏是吃撐的！」
元宵節後，我和王爺的關系親近了些，偶爾會讓我一同用膳，但他仍舊未踏足尋竹堂。我看著爹爹送來的這群大肥雞，想起了初見時的糗事。
難道王爺不碰我是因為…我聞了聞自己，
早就沒有雞屎味了啊！
我做了個窩將大肥雞養在院子裡，這雞腿把子看著就鮮美無比，饞得我夜裡做夢都在想是蒸還是燉。於是我先燉了兩隻，與尋竹堂的丫鬟們愉快地吃了起來，快活得很。
我還送了燉了隻給陳總管，他老人家喜笑顏開，直誇我好閨女。他一向待我好，微醺的時候總說我很像他妹妹十幾歲的時候，他那個早亡的好妹妹。我聽著也鼻尖酸，我也想家了。
最肥美那幾隻，我悉心養著，等王爺回府了定要讓他好好嘗嘗。
11.
這場腥風血雨足足持續了大半月，據說S了兩百多個人，朝廷大換血。
王爺是在驚蟄那日回來的，陳總管派人來通知我時，我正和拾翠講我小時候「花鐵牛」的英勇事跡，聽到消息我趕緊蹦起來，跑到院裡抓雞去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燉好了湯，
還做了幾道小菜，拾翠誇我做的色香味俱全。我莞爾一笑，小菜一碟。
不愧是我柳鐵花，嘿嘿！
我到青玉閣時，王爺正端坐在桌前，眼眸低垂，摸著一卷畫紙心不在焉。
我小心翼翼地端上桌，屏住呼吸暗暗觀察王爺的神情，希望他會滿意。
「這是什麼？」
「回王爺，這是妾身爹爹送來的肥雞，您這些日子辛苦了，懇請王爺用膳。」
他隻是皺著眉，輕飄飄地說了句「不必了」。
我啞然，不敢再去瞧他那冷冰冰的臉龐，早前醞釀好的話語全被噎在喉嚨裡，我像幹涸河床上掙扎的魚，隻能無聲的張張嘴，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的眼對上了他的眸，那是深不見底的深淵，仿佛能將我生吞。
「還有，你這些日子安分待在自個屋裡，沒本王的吩咐不準出門。
」
「王爺，為什麼？妾身——」
「陳為，送她回去。」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我隻想關心他，卻莫名其妙遭了禁足。
一瞬間委屈湧上心頭，明明這隻是小事，可我偏偏不爭氣的紅了眼眶。我心中為他綻放的盛大的煙火，突然熄滅了。
我以為他心裡該有我一份的，如今看來是我僭越了。
陳總管安慰著我，但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下來，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原來一個人可以那麼快翻臉。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尋竹堂，拾翠還特意端出我最愛的點心和醬香肘子來哄我，我看著那些美味，才知道好吃如我也有吃不下東西的時候。
我抱著拾翠痛哭了一夜，早上起身時，眼睛腫腫的難看S了。
我對著銅鏡，發現自己原來還是那個笨蛋村姑。
晌午時，我難得隻吃了一小碗桐皮面就飽了。拾翠從外頭進來，說是王府前黑壓壓停了幾輛馬車，馱著不少金銀財寶，是王爺辦案有功，皇上給賞的。
王爺確實勞苦功高，和皇上的感情也深厚，幾乎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再多賞賜也不足為奇。
「王爺還抱了個女人進來，已經吩咐人安置在品蘭閣了。」
拾翠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忐忑不安地提起。
我說不出話來，都說榮親王向來不近女色，二十又三尚未娶妻，府邸裡隻養著一個小妾，還是因為報答她爹爹！
我曾以為，他對男女之情毫無眷戀，隻一心輔佐帝王治國安邦。可是如今，他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王爺嘛，有個三妻四妾很正常，
府裡有姐妹相伴，我也不那麼寂寞。」
我想，禁我足也許是為了不讓那個姑娘瞧見，怕我擾了姑娘清淨。其實王爺不必如此，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有些話說清楚了反而讓我沒那麼難過。
「可是主兒，我瞧著那姑娘，像是有孕。」
我：？
12.
府裡關於這個姑娘的來歷議論紛紛，有人說那是王爺養的外室，因懷了孩子才被接進來；也有人說她來時臉上掛淚，進了王府也沒幾分高興樣。
直到見多識廣的老嬤嬤嘆氣搖頭，說那正是從前林小將軍的明媒正娶的妻子，葉太傅的獨女葉晚吟。
京城人多嘴雜，這件事很快就傳了個遍。滿朝文武都知道葉太傅有恩於榮親王，因此王爺把葉家小姐看得極為重要，甚至因為林小將軍在妻子懷孕後接連納妾而在朝堂上屢次針對林家父子。
或許，王爺是對葉姑娘舊情難忘，才不顧滿城風雨將她接入府裡。
綠芙和錦葵說起這些傳聞時我正在繡鳴春圖，一不小心銀針刺破了手指，疼得我直掉眼淚。拾翠嘆著氣給我包扎傷口，她說我不是這樣柔弱的人，問我是不是心頭拈酸了。
我吸了吸鼻子，撅著嘴委屈地說：「我知道我沒這個資格，可我心底兒就是難過。拾翠，我這樣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王爺的心中既然是葉姑娘，先前與我的那些溫存又算什麼呢？
「怎麼會呢？主兒是在意王爺，這是主兒可貴的情意。」拾翠用帕子輕輕擦去我的淚，「可莫哭花了臉，讓那些丫頭片子笑話。」
我點點頭，整頓好情緒，繼續繡鳴春圖。待到夏深，便有了好看的扇面，送給拾翠去撲蝶。
王爺下了朝就直奔品蘭閣，一日未停息。
他總是滿懷期待去，又黑著臉出來。王府內外的謠言都快傳瘋了，陳總管派人到各個院裡傳話，說是王爺下了命令，不準任何人私下議論此事，若被葉姑娘聽到了，一律格S勿論。
拾翠聽品蘭閣的丫鬟說，葉姑娘情緒波動太大，甚至險些尋短見。我替她感到惋惜，聽說她曾與林小將軍夫妻恩愛，可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夫家全被株連，隻有她活了下來，對她來說該有多痛苦？
這些日子，我總能聽到琴聲，弦音低鳴。我不懂曲樂，隻覺著很悽涼，像是在哭訴離別。拾翠說是品蘭閣傳來的琴聲，想必是那位姑娘。
我無法感同身受她的悲傷，隻是聽久了她的曲子，我也跟著不開心起來。我想家人了，我已經很久沒與家裡通信了，明明隻隔了一個時辰的路程，明明隻有兩萬三千五百七十二步，可我卻見不到他們。
若還在家，
這個時節爹爹會帶我和三哥去抓泥鰍，回到家就能吃到娘親做的糖醋鯉魚。大哥從小就是打獵的好手，若是運氣好他非得提一麻袋野雞回來，隻有二哥才會抓小兔子回來逗我玩。
我覺得很對不起二哥，因為我每次都會把那麼可愛的小兔子養S。
可他會安慰我說兔子肉也很好吃。
想著想著我就會掉眼淚，我總會想起在江南的日子，小鎮很小很小，可那時我的天地多大啊。我可以跑到很南邊很南邊，去找一找人們說的汪洋大海，我也可以爬上很高很高的大山，去摸一摸天上的雲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