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開始後悔嫁給王爺了,什麼美妾什麼榮華富貴,我隻不過是嫁給了尋竹堂的小院子,嫁給了愛著有夫之婦的榮親王,嫁給了他所謂的知恩圖報的好名聲!


 


直到琴聲戛然而止,我才冷靜下來。我很想跑到品蘭閣去告訴那位姑娘,你的曲兒真的很好哭,你別再彈了;可我又替她難過,她除了琴聲什麼都沒有了。


13.


 


春歇亭旁邊的槐樹開花了。


 


陳總管說這株槐樹有二三十年了,所以開出來的槐花分外香甜。風一吹,有許多小小的白色花瓣落在我院子裡,早晨睡眼惺忪總以為下了雪。


 


被禁足的日子實在難捱,我闲得慌了,便讓拾翠去摘了許多青嫩的槐葉,在這小院子裡搗鼓了半天,做了許多槐葉冷淘。


 


我和院裡的丫鬟吃了許多,還給陳總管和幾個年長的嬤嬤送了些。末了,我想了想,天漸漸熱了葉姑娘懷著孩子,

若吃些冷面倒也不錯,便讓拾翠給品蘭閣也送去些。


 


拾翠有些遲疑,她說王府最好的吃食都在品蘭閣,隻是些面食怕遭了人家姑娘嫌棄。


 


「她在這王府的日子也難熬,若知道隔著幾道牆有人也惦記著她也好。」


 


不過半個時辰,品蘭閣的斐紅便來了尋竹堂,說是她們姑娘很喜歡我做的吃食,還贈馬蹄糕一盒。我有些欣喜,葉姑娘果真是知書達理的人。


 


王爺忙完公務回府後仍然直奔品蘭閣,不過這次出來時臉上是有光的。小德子來找我,說是從明天起不必禁足了。


 


「我看王爺的意思是,柳主子若是願意,稍微和品蘭閣的姑娘走動走動。」小德子小聲說,「 我早就勸過王爺別玩軟禁這一套,他非不聽,葉姑娘才不給王爺好臉色的。」


 


我喜極而泣,連夜給娘親寫了一封信,上次送來的肥雞我還想再吃幾隻。


 


由於昨夜寫信太晚,第二日我貪睡到晌午。一想到我不再禁足,我迫不及待地跑出尋竹堂,激動的呼吸外邊的空氣,我真的我自由啦!


 


然而我剛想放飛自我,拾翠就扯住了我的衣袖,示意我往南邊看——一群丫鬟簇擁著一個穿著雅致的女子,她扶著肚子款款而來,春光明媚。


 


這便是葉晚吟,王爺的心上人。


 


我知道京城生長的千金小姐都花容月貌,但我從未親眼見過,葉姑娘生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動人。


 


眉如黛山,唇似朱丹,眼含秋水,華若桃李。


 


葉姑娘見我盯著她看便嫣然笑了,她笑起來更美了,像春融冬水,萬物都為她明亮起來。若我是男子,定為她傾倒。


 


「柳小娘子——」


 


「葉姑娘——」


 


我們異口同聲喊了對方,

又同時愣了神,最後相視一笑。或許是槐花賜緣,我和她相談甚歡。


 


葉姑娘問我名字,我說我叫柳含筠,「筠風散餘清,苔雨含微綠。」的意思。可我又想了想,葉姑娘不喜歡王爺,我應該叫柳鐵花。


 


她柔柔地笑了,既是王爺賜名便大方使著。她不會因為王爺的事對我有半分怨氣,在她這不必遮遮掩掩。但她叫我「小花兒」,讓我叫她晚吟姐姐。


 


小花兒,真是可愛的名字。


 


於是我們一起踱步到花廳,葉姑娘說院裡的花正開得燦爛,她煮了槐花茶還做了些糕點,擺在春歇亭的石桌上,讓我來品嘗品嘗。


 


她煮的茶很香,我老遠就聞到的。走近一瞧,滿桌的糕點,有糖蒸酥酪、綠豆糕、茯苓餅、蓮葉羹……還有幾道叫不出名字的,琳琅滿目,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些可都是我們姑娘親手做的,

柳主兒你可有口福了。」丫鬟斐紅一邊扶葉姑娘坐下,一邊驕傲地對我說,「我們姑娘忙活了一早上呢,柳主兒你可得吃——吃慢點別噎著了!」


 


還沒有等斐紅說完,我便囫囵吞糕點往嘴裡塞,拾翠看我這樣隻好尷尬地對斐紅笑了笑。


 


「好吃,真的很好吃,比王府的廚房做的還要好吃。」我一邊吃一邊忍不住誇她,「晚吟姐姐你真厲害,人長得漂亮,會彈琴竟然還會做糕點,可比我厲害多了。」


 


「你也很厲害呀,院裡的薔薇開得很美,我聽說都是你種的?」


 


我點點頭,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可是村上女娃娃裡頭數一數二的插秧高手。後來舉家遷到京城,沒有稻田讓我發揮,隻能和爹爹種種菜。到了王府後又不讓我種菜,我就隻能種種花來打發時間。


 


拾翠和斐紅抿著嘴笑,

我大抵是她們見過的唯一一個不會琴棋書畫隻會幹些粗活的主子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葉姑娘,以前聽聞鄰居們說有很多貴族千金是瞧不上我們這些粗人的。


 


「晚吟姐姐你是金枝玉葉,芊芊玉手自然要提筆撫琴。我們鄉野女子便隻能做些粗活,否則啥也不會豈不惹人笑話。」


 


我嘆了口氣,耕種是我討生計的本事,種花是怕朝不保夕的時候還能養活自己。其實我很羨慕葉姑娘出身高貴,才華出眾,到哪都有光亮。


 


「可是小花兒,你知道萬物生長的季節,聞過稻花吹早香,看過層層山脈重巒疊嶂起伏連綿,也看過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你能遍栽花卉無餘,也能種春粟收萬子,你知道瓜果何時最香甜,也知道風何時起,雨何時落,雁何時歸。」


 


葉姑娘說得那樣意猶未盡,她向我投來羨慕的眼光,說她從小就長在高牆大院當中,

我泛舟採蓮時她卻隻能困在三綱五常中磨墨濡毫。


 


「若入閨閣能習得琴棋書畫樣樣俱全,若為巾幗能沙場點兵見大漠孤煙,若是廚娘能品柴米油鹽嘗百般滋味,若做農婦亦能採桑煮茶耕天地萬物。


 


「世間女子雖有貧富卻無貴賤,官家女子端莊,江南女子溫婉,邊境女子颯爽,嶺南女子俏麗,各花自有千種風情、萬般姿態。你不必妄自菲薄,殊不知你眼裡也藏著所謂的金枝玉葉未曾涉足的山輝川媚。」


 


我在江南古鎮生長,又在天子腳下匍匐,見過春華秋實夏蟬冬雪,也接觸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卻從未有人說過這樣的話,這樣讓我心頭為之一振的話。


 


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後,我想起這番話仍覺受益匪淺,忘不了那年她在我心頭下的那場槐花雨。


 


14.


 


春分過後,京城正值雨季。


 


若是在江南,

定然是一番雲煙輕卷、草木微搖的好景色,我也背著鋤頭埯瓜點豆。但是京城的雨總是惹人厭煩的,我便賴在品蘭閣吃點心。晚吟姐姐的胃口不大好,就把王爺賞賜的吃食全全給了我。


 


有時我也會在品蘭閣練字,晚吟姐姐就捧著書卷在旁邊溫柔笑著,拾翠細心幫我磨墨,隻有斐紅端茶倒水對我們翻著白眼。


 


我的字仍寫得不好,晚吟姐姐會在邊上指點一二。不愧是太傅的女兒,她寫得一手極為漂亮的簪花小楷,比娘親寫得還要好。我立誓以後一定好好習書練字,成為一個有文化的美妾。


 


晚吟姐姐就會摸摸我的頭,誇我好花兒。


 


有時我也和她講我兒時的故事,她總是聽得很認真,說若有來生願生在江南,詩寫梅蓊月,茶煎谷雨春。


 


我沉思了片刻,在宣紙上寫下一個「春」字,送給晚吟姐姐。我說這是「江南無所有,

聊贈一枝春」。逗得她捂著嘴笑,眼睛彎彎像極了月牙。


 


她拉著我的手,說生下念兒就動身去江南,也要試試泛舟湖上採蓮而歸是何等趣事。我點點頭,那我就釣鳜魚,紅燒了給你們娘倆吃。


 


念兒是孩子的小名,寄託了她心中那份無法訴說的思念之情。我說能不能讓念兒叫我小姨,晚吟姐姐笑著戳戳我的臉蛋,說若我願意,可以做孩子的幹娘。


 


娘親來信時,我也會與她一同觀看。她說我的爹爹是英雄,可他淳樸,不知京中水是渾的,將女兒送到這裡來,會斷送一生的自由。王府是金絲打的鐵籠,而我應該是自由的鳥,要往外頭廣闊的天地飛。


 


我想了想還是說我不後悔,王爺待我不薄,我雖然見不到家人,可是我知道他們衣食無憂就心安。


 


王爺回府時,依舊天天來看望晚吟姐姐。她說他們幼時便相識,

總角之交,互為知己,即使是後來他遠赴戰場,也是常常寫信給對方。


 


「隻不過人生瞬息萬變,誰料到到如今竟成這般田地。曾經食不果腹的六皇子成了高高在上的榮親王,而我卻是他的階下囚。」


 


她說這些話時人都憔悴了幾分,她是華美而易碎的白瓷,是被春風吹落的白梅,是月在水中的倒影。我不忍瞧她難受,卻也手足無措,隻得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拭淚。


 


「你恨王爺嗎?」


 


「S夫之仇怎能不恨?可我卻又恨不起來,他做錯了什麼嗎?他隻不過是朝廷的一把刀罷了。」


 


她反過來問我可否心悅王爺,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情,因為爹爹和娘親的緣故,我一直覺得妻子就是一心一意愛著夫君。可我愛王爺什麼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是的,感情並非隻有愛恨。

剪不斷理還亂,又何必非要分清,順其自然便好。」


 


「那你愛你的夫君嗎?」我又問。


 


「愛。」


 


她是那樣幹淨利落地回答,好像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隻有這個結果。


 


「可是我聽丫鬟們說,林小將軍在你懷孕時接連納妾。」


 


「傻花兒,你記住,任何事情都沒有表面上那樣簡單。我與林郎青梅竹馬,十多年光景豈是流言蜚語就能輕易揣測的?若非已有念兒傍身,我豈敢獨活?」


 


她兩眼彎彎,瞧不出悲與歡。


 


清明節時,王爺接到了外出平定暴民的任務。


 


一起用過早膳後,王爺就要出發,估計要好幾日才能歸來。


 


臨行前,晚吟姐姐破天荒去送他,王爺明顯很興奮。晚吟姐姐附在王爺耳邊說了些什麼,王爺先是臉色一沉,隨後又嘆了口氣,

最後點點頭。


 


「可以,但流寇尚未除盡,你記得帶著我的府兵一起。」


 


晚吟姐姐點點頭,心滿意足地笑了。


 


王爺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坐上馬車出發了。


 


我一頭霧水,晚吟姐姐反而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問我想不想去棲霞寺燒香祈福。


 


我點點頭,我都沒出過府,自然是想去的。


 


她神秘地笑笑,讓陳總管備馬車。也許是不想聲張,我們隻帶了一支府兵。


 


坐上馬車後,我才知道,棲霞寺是晚吟姐姐和林小將軍定情的地方,她求了王爺,讓她去棲霞寺為亡夫燒香。


 


這個要求,我沒想到王爺竟然會答應。


 


她看出來我的驚訝,解釋道:「若是無故讓他同意,自然是不可能,所以我也給了他好處。」


 


「什麼好處呀?」


 


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

王爺缺什麼,竟然會讓晚吟姐姐給。


 


她隻是搖搖頭,說朝政上的事情,小花兒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又好奇問她,聽說林家壞事做盡,還將葉家連累,難道你心中一點埋怨都沒有嗎?


 


「官場上的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沒有絕對的對錯,若有的話隻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我夫君林珩,在我眼裡是卓絕男兒。可黨爭之勢是我們多也躲不掉的,林將軍一不小心站錯隊,所有人都萬劫不復了。」


 


晚吟姐姐同我解釋,我也聽得雲裡霧裡,索性說些簡單的事情吧!


 


「晚吟姐姐,你真的很愛林小將軍吧,即使如此處境,也會想著他念著他。」


 


「是啊,但是小花兒,你也有想著念著的人,應該懂我的心情吧。」


 


「可是我與你不一樣,你和林小將軍兩情相悅,王爺對我卻……他心上人是你,

也僅僅隻是你。」


 


「榮親王隻是感念舊恩,暫時執迷不悟。畢竟他幼時慘遭不幸,陰晴不定很正常,你要相信你是那個能治愈他的人。」晚吟姐姐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安慰我說:「小花兒這樣乖巧可愛,他總有一天會發現你的好,將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到時候你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幸福生活在一起的。」


 


「可是,他從始至終沒進過尋竹堂,更沒有碰過我……」


 


晚吟姐姐有些吃驚,還想說什麼時,馬車劇烈震動了幾下,嚇得我和她緊張地抱在一起。


 


「怎麼回事?」


 


斐紅先鎮定下來,掀開門簾問車夫。


 


「葉姑娘,柳主兒,咱們被流民圍困了。」


 


我急忙掀開帷簾向外看去,狹隘的城郊道路上,不斷靠近的流民將我們的馬車圍得水泄不通。


 


按理說我們的馬車並不打眼,隨從也不多,不應該引起流民的注意。


 


「城郊居然還有這麼多流民?」晚吟姐姐鎖緊了眉頭,「天下大亂,朝局動蕩,苦的隻有這些百姓。」


 


我知道晚吟姐姐心中為流民擔憂,但當務之急是如何脫困。


 


斐紅下馬車了解了一下情況,回來告訴我們,外頭大概有上百個流民,他們似乎認出了這是榮親王的馬車,一個個很激憤,像是要找麻煩一樣。


 


「要不要先去王府搬府兵?」


 


拾翠很擔心我和晚吟姐姐,這些流民看架勢來者不善。


 


「搬出府兵反而會讓百姓們誤會榮親王,他們也許隻想要一個說法,一個公道。」晚吟姐姐搖搖頭,她摸了摸肚子,毅然決然地說,「讓我來吧。」


 


-第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