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景佑三年六月,榮親王迎娶薛相之女為妻。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據說是紅妝十裡,滿街的樹都系著紅絲帶,過路的百姓都能討得喜糖吃。


 


王府的宴席更是熱鬧非凡,榮親王宴請權臣,皇上也派了親信來賀喜。


 


撤帳,同牢合卺,鴛鴦璧合。


 


喜燭早早地吹滅了。


 


2.


 


因為府中有了主母,我日日需去褚玉苑請安。按照王妃的意思,我要抱著念兒一塊去。


 


念兒已有一歲,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路,嘴裡還直念叨著「涼親、涼親」,十分有趣。她長得很像晚吟姐姐,眼睛大大的,小臉粉嘟嘟,她又乖得很,不哭不鬧,特別招人疼。


 


王妃是很端莊的女子,輕施粉黛,淡掃蛾眉,她見我和時笑得恬靜。她問了我和念兒的近況,

還有王府一些瑣碎的事情,語氣柔情似水,字裡行間間卻有幾分犀利。


 


「筠兒妹妹,在這王府若有任何需要,便來尋我。」


 


末了,她還賜了我一支點翠梅花簪,給念兒賜了一對冰花芙蓉玉環,都是極好的首飾。


 


回到尋竹堂時,拾翠抱怨了幾句。


 


「主兒,您明明比王妃先入府,她卻問你在這府裡住得習不習慣?」


 


「住嘴,還嚼舌根,忘記錦葵的下場了?」


 


拾翠隻得冷哼一句,抱著念兒去玩了。


 


當家主母,出身顯赫,又貴為王妃,她再如何溫柔也要在我面前立威。


 


早就聽聞,薛相的女兒薛景昭乃京中閨秀的典範。這身世明明能入主中宮,偏偏拖到二十三才嫁人。


 


我想了想,唉,隻怕又是個痴情人。


 


但幸好是薛家女兒,

知書達理,起碼不會讓我落得話本子當中宅鬥慘S的下場。


 


王爺偶爾會來尋竹堂看望念兒,還帶著許多好吃好玩的,逗得念兒咯咯笑,慢慢的念兒也會喊父王了。


 


「承晚,我的好承晚,父王親親。」


 


我和娘親還時常通信,她總是責怪我懷了孩子也不說,直到生了才記得孩子是有外祖父母的。大哥在順天府當上捕頭了,大嫂又懷了孩子;二哥在西北立了戰功,三哥近日向醫館家的小女兒求親了。


 


娘親還說,爹爹每次醉了酒都會很掛念我。


 


「我家鐵花閨女最乖巧孝順,可我啊,沒能看著她長大,嫁到王府後我怎麼也見不到她啊。」


 


我也很想爹爹,很想娘親,很想三位哥哥,很想晚吟姐姐,想江南的煙雨樓臺,黛瓦白牆。


 


日子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去了,平平淡淡到我看得見每一片落葉漾開湖水的漣漪,

聽得見每一片花瓣落敲響地面的聲音。


 


3.


 


景佑四年春,王爺迎尉遲將軍之女為側妃。


 


尉遲家的小女兒,據說有傾城之姿,有畫難描雅態,無花可比芳容。


 


她是個傳奇女子。


 


尉遲嫣在王府幹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拿劍指著王妃。


 


「薛景昭你這個騙子!」尉遲嫣紅著眼,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吼道,「枉我這般信你,你竟然毀我餘生,你簡直卑鄙!」


 


按常理來說,側妃入門應該給王妃敬茶,一進門卻看到這光景,把屋裡所有人都給嚇著了。


 


可王妃畢竟是王妃,她仍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嫣兒,你要想清楚,這一劍刺下去,不但是你,整個尉遲家都回不去西北了。」


 


王妃隻是莞爾笑著,尉遲嫣便拿她無可奈何。


 


「哼,

我就想不明白了,世間竟有你這樣的女子,主動與別的女人分享丈夫。」


 


尉遲嫣氣急敗壞地將劍往地上砸,差點砸到我腳下,我趕忙往遠處踢了踢,她不敢S王妃不代表她不會拿我發泄。


 


於是,每日請安時,側妃要麼直接不來,來了就對著王妃陰陽怪氣,恨不得馬上衝上去打人。但這些都被八面玲瓏的王妃一一化解,我隻能在一旁瑟瑟發抖,龍爭虎鬥可不是我這種小人物能卷進去的。


 


側妃脾性潑辣,我很少與她來往。可她又實在美豔奪目,她指著王妃破口大罵時眉飛色舞,我就偷偷地欣賞這絕色容顏。


 


我和拾翠感嘆這王妃和側妃簡直是兩個極端,拾翠點點頭,說一個端莊到挑不出一丁點毛病,一個潑辣到完全不成氣候。


 


「那我呢?」


 


我滿懷期待地看向拾翠,她反手將念兒塞到我懷裡。


 


「柳主兒,您女兒昨夜又遺尿了。」


 


我:?


 


4.


 


念兒兩歲時,府裡辦了一個小壽宴。


 


無非就是吃山珍美味,看些念兒完全不感興趣的歌舞,最後王爺和王妃各自賞一些金銀珠寶。


 


側妃的賀禮是一把她自己刻的木劍。


 


王爺皺了皺眉,說念兒是姑娘家,要這做什麼?


 


但隻有這個禮物念兒最喜歡,側妃立即對王爺嗤之以鼻,臉上毫不掩飾得意的神情。


 


念兒揮舞著木劍,笑得合不攏嘴,嘴裡還不停喊著,「謝謝美人姐姐,謝謝美人姐姐」。


 


側妃紅了臉,灌了兩杯酒來掩飾自己頰邊的紅暈。


 


念兒鬧騰了一會便在我懷中睡著了,我讓拾翠先抱著她回尋竹堂。


 


王爺以要事在身為由離開了宴席,

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要去看晚吟姐姐了。其實今天並非念兒的生辰,明天才是,明天還是晚吟姐姐的祭日。


 


他為掩飾念兒的出生下足了功夫,愛屋及烏上,他確實做得很好。


 


過了片刻,王妃也以不勝酒力離開了宴席,留下我和側妃面面相覷。


 


「你這尕妹兒,酒量倒是不小。」側妃揚起下巴狐疑地看著我,「你是江南女子,卻不嬌弱。」


 


「側妃果然是西北出生,量如江海。」


 


我敬了她一杯,她亦回我一杯,兩個人竟在這冷清的宴席上對飲開來。


 


喝到盡興時,兩個人都有幾分醉意,側妃說許久未和女子暢飲,竟還是江南來的。我也感慨酒逢知己千杯少,側妃果然豪爽。


 


於是我們又抱著酒壇子跌跌撞撞到春歇亭賞月。


 


「側妃你看,今天怎麼隻有月牙。


 


「那是你們京城的月亮不好看,要是在我們西北,豁,可大可圓了!那才是萬裡清光,我們會在篝火旁,載歌載舞,吃羊肉,飲美酒…」


 


她說著說著,突然就哽咽起來,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拉著我的手說:「怎麼辦,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回不到西北了。」


 


她的雙眸是一泓清水,濃密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略有幾分英氣的臉龐此刻也變得朦朧淺淡了。美人垂淚,我見猶憐。


 


我很想讓她靠在我肩上,可身高不允許。我隻能伸出手抱抱她,側妃卻直接把我攬到懷裡,痛哭起來。


 


等她哭夠了,酒也醒了,立即把我甩開。


 


夏日的晚風一吹,我本該清醒了。但被她一甩,我又險些暈過去。


 


「果然還是嬌小啊,還是江南適合你。」側妃冷笑一聲,拉我起身,

「你爹是個英雄,卻也是個蠢貨。要啥金銀珠寶、榮華富貴不好,非要把你送給李逾白做妾?」


 


「你認識我爹?」


 


我有些驚訝,西北那麼小嗎?


 


「不算認識,不過西北駐軍大多數都聽聞過六皇子險些喪命,是被一個廚子所救,還承諾會讓廚子的女兒進門。那廚子是江南人,我一進王府就知道是你。」


 


側妃說著,臉上還擺起一副「我真聰明」的神態。


 


「爹爹也是為我好,父母之命我又豈敢不從?」我悶了口酒,繼續說道:「那側妃你呢?西北那麼好,又為何偏偏嫁到王府來,與我一同困在這小院子裡。」


 


「蠢貨,你以為我願意住到這鳥天天拉屎的地方來?」側妃氣急敗壞地摔了一個酒盞,啐了一口,「別說這王府,就是把這京城送給我都不要,李逾白這畜孽——」


 


眼見側妃就要口吞芬芳,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側妃朝我翻了一個白眼,雙手懷抱,一臉不屑。


 


「你怕他我可不怕,想曾經他在西北時,還隻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六皇子,見了我都畢恭畢敬的,若非我爹爹他連小命都不保。」


 


側妃的興致又高漲起來了,她說在王府憋太久了,硬拖著我到飛鴻軒,叫喊著丫鬟上幾壺美酒來,還要幾盤醬牛肉。


 


「李逾白那小子,看著敦厚斯文,實際上心機手段比誰都多。你可知他從前是被先帝隨手扔到西北來的?來的時候才十三歲啊,一個皇子瘦骨伶仃的,真不知道是有多不受寵。


 


「我第一次見他時,我才十歲,他比我還瘦小,我還以為我爹爹給我撿了個弟弟來呢!我娘親和他母妃是表姊妹,她讓我好生照顧他。我那時好天真的,把我心愛的小白馬都讓給他,可是他不會騎馬哈哈哈,

他偏偏要逞強,從馬背摔下來躺了三天。


 


「後來是將士們教他騎馬、挽弓、射箭,爹爹還教他武術和兵法呢!不得不說他真的很聰明,學什麼都快,所以爹爹和將士們都很喜歡他。


 


「他剛來時不愛說話,悶葫蘆一個,慢慢才變得開朗起來,不過在我面前他總是溫溫的,我不喜歡他身上的書香氣…不過那時我也不討厭他吧!


 


「他很愛寫信,是送到京城的,幾乎是天天寫,每次都不準我看。收到的回信不算多,但他都如獲至寶,我敢肯定他當時是有心上人的,不然本小姐這麼美他都沒有動心!


 


「他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隨軍打仗了,剘州一戰也就是你爹爹救他那次,本不是很大的戰役,爹爹就隻讓他和副將去了。偏偏出了內鬼,我軍損失慘重,S了很多人,他傷得很重,好了之後人也變了,信都不咋寫了,

一心撲在同敵軍作戰上。


 


「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我尉遲家的帶領下,終於收復了潼關十三州,李逾白這小子也是軍功赫赫,從一文不名到有能力爭一爭儲君之位。


 


「他回到京城,調查出內鬼疑似是東宮那邊安排的,你敢相信嗎?我軍將士在前陣浴血S敵,守護的就是朝廷那群破老爺們!東宮竟然如此卑鄙齷齪骯髒無恥!哼,那狗屁太子後來被刺S也是罪有應得。」


 


接著,側妃就用她想得到的所有惡毒的詞罵了前太子一遍。我點點頭,也跟著罵了幾句,她才滿意地笑了。


 


原來王爺在西北是這樣一段過往,後人口中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怎麼能描述的出他坎坷的一生?


 


他的信應該是寫給晚吟姐姐的,我想,若心中有晚吟姐姐這樣的女子,稍微忽略一下絕世美人尉遲嫣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西北確實是廣闊之地,自古以來出豪傑。」


 


我斟了一杯酒,再次敬了敬側妃。


 


「西北何止荒漠何止紅日,西北還有廣袤無際的草原,牛羊成群,小伙與心愛的姑娘騎著馬馳騁。西北養不活嬌豔的牡丹,卻長滿了傲人的苦水玫瑰;瓜果飄香、牧歌悠揚,隻有風沙和青稞酒才能讓女兒們的臉頰染上紅霞。」


 


側妃說著眼睛都亮了起來,仿佛站起身來就能看到家鄉。


 


「我飲過月牙泉的清水,踏過翡翠湖的岸崖,騎過最烈的駿馬,見過燕山的孤雪。我能挽弓射箭,會吹羌笛會跳胡旋舞,我見識過最浩瀚的天地、最圓滿的月,怎麼甘心困在這王府!」


 


如此豪言壯語,聽起來卻那樣悽涼。


 


「西北如此之好,你為何要嫁到這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