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叮囑二哥要謹言慎行,切莫與他人妄議朝堂之事,二哥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我才注意到他一直在玩弄一條手絹。
「二哥有心上人了?」
我打打趣著問,沒想到他一下子就臉紅了。
「沒、沒有。」
「二哥這條手絹不錯,不如送給妹妹?」
二哥臉更紅了,到底是徵戰沙場的粗漢子,我三言兩語就盤問出來了。
「我的花妹兒,你可真是機靈。」二哥無奈地看著我,「隻不過現在,時機尚未成熟。」
「二哥哥看上的是哪家姑娘?我看曾見過?」
「不是誰家姑娘…是教坊司的歌姬,很溫良的女孩子,不過要等明年秋天才放出宮。」
他說那個姑娘叫小寧,他在教坊司當差,常常幫忙做些粗活,一來二去就熟悉了。小寧曲兒唱得極好,
還不嫌他粗曠,柔柔喊他幾句「柳二哥」他的心就被捕獲了。
小寧待人也很溫和,這條帕子是有一次二哥不小心傷了胳膊,小寧替他包扎傷口的。二人約定,明年入秋就一同去青平山看木芙蓉。
大哥和三哥都有好歸宿,二哥年紀也大了,是時候成家了。
「那二哥你要記得,帶我見一見我未來二嫂嫂哦。」
「一定!」
二哥點點頭,眼睛裡都是光。
9.
後宮嫔妃鮮少,許多朝臣上書提議廣選秀女,充盈後宮,皇上以先帝仙去未足一年為由婉拒了,但還是接納了幾個「關系戶」
八月,老尚書的孫女周南雪入宮,冊封淑妃。她是個清冷美人,面若含冰,膚白勝雪,眸光潋滟宛如天上仙,雖未失禮數,卻總讓人覺得無法親近。
皇上登基後仍尊先帝的母後為太後,
周老尚書是太後的弟弟,淑妃便算是她的侄孫女,因此淑妃入宮沒多久便得了寵。
這樣一個謫仙似的美人,自然少見。乃至整個八月,皇上入後宮十餘次,皇後兩次,容貴妃三次,來看念兒兩次,其餘時間都在淑妃宮裡。
九月時,淑妃便查出有孕。太後歡喜的不得了,賞了許多金銀珠寶。但最開心的莫屬尉遲嫣,開始天天來鳳鸞宮請安,硬要和淑妃討論育兒之道。
十一月,戶部朱侍郎之女朱錦渝入宮,冊封珍妃。珍妃貴氣逼人、鮮豔嫵媚,一雙丹鳳眼尤為醒目。她嬌蠻任性,頭一回來請安穿得極其招搖,生生要把我們都比了下去不可。
我不能理解,這分明是皇上最不喜歡的。
貴妃拉著我的衣袖偷摸告訴我,按照朱錦渝的身世本坐不上妃位的,可偏偏李逾白剛登基需要花錢的地方多得去了,他三哥哥在位時把國庫的揮霍多了,
朱夫人的娘家可是京城首富,有的是錢!
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有錢真好。
朱錦渝和周南雪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她熱衷於宮鬥,常常自作聰明的想搞點小把戲,皇後皺一皺眉就輕易化解了。
「蠢貨,真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容貴妃無聊的時候就喜歡罵一罵她,「要是扔到西北去,這種人得活活餓S。」
然後聽說她學聰明了,皇後出身顯貴,貴妃惹不起,淑妃有太後做靠山,於是她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致力於把我打造成她的跟班。
她把我堵在長街上,抬了抬那雙丹鳳眼。
「本宮聽聞柳妹妹的父親,是一個廚子?」
我點點頭,表示他還是一個做飯很好吃的廚子。
「本宮還聽說,你爹爹有家茶鋪開在城南,家裡的生計全來源於此?」
我繼續點點頭,
茶鋪的生意很好,改天一起喝杯?
珍妃掩嘴眉開眼笑,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柳妹妹,若本宮讓舅舅買走了你家茶鋪,你爹爹他們豈不是流離失所?」
我沉思片刻,說:「可那是皇上御賜的。」
朱錦渝:?
場面一度很尷尬,恰好容貴妃坐著轎撵經過,喊我去未央宮吃羊肉,聽到了我們這番對話。
「真是蠢貨,朱錦渝你家祖傳豬腦吧,改天來我宮裡領兩袋核桃行嗎?」
容貴妃罵罵咧咧,帶著我走了,隻留下珍妃在寒風中凌亂。
10.
年末時,宮宴在福寧殿舉行。
二哥偷闲來看我,問我今夜是否要放煙火。我點點頭,皇上和各嫔妃先在福寧殿內用完晚膳,隨後就移步角樓,到時候可以去城牆上看。
二哥臉上浮現憨厚的笑容,
他打算今夜帶著小寧去看煙火,他還買了一隻玉镯送給小寧,要親手為她戴上。
那玉镯我看了,色澤均勻,是不錯的首飾,大概要二哥一個月的例錢。
夜幕降臨,我著裝打扮了一下,便帶著念兒去了福寧殿。嫔妃們都盛裝打扮,穿著奢華的宮服,豔麗芬芳,各有千秋。
宮燈爍爍照雲霄,美酒醇醇飲玉壺。
燈火輝煌,觥籌交錯,歌舞升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八珍玉食琳琅滿目。
宮裡的美食比王府還要好吃,我忍不住什麼都咬了一口,吃不完的就塞給念兒,從小培養她不挑食的好習慣。
我正吃得津津有味時,樂聲戛然而止,眾人都靜了下來。
隻見皇上緩緩站起身,指著樂團中一個青裳女子說道:「你再把剛剛的曲兒唱一遍。」
那是個嬌小玲瓏的歌姬,
想也是頭一次遇到這光景,誠惶誠恐地唱了一曲,歌聲婉轉悠揚。
這樣澄澈的嗓音,讓我不自覺想起三年前的仲春時節,柳絮紛飛,槐花飄香。
「很好,很好。」
皇上鼓著掌,緩緩走到歌姬面前,垂眸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跪在地上,肩頭有些顫抖。
「皇上萬歲萬萬歲,奴…奴婢寧長清。」
寧長清……小寧!?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這種戲曲裡的畫面難道真的要發生?我安慰自己,隻不過是嗓音相似,沒事的、沒事的。
「名字不錯,曲兒也唱的不錯。」皇上心滿意足地說,「朕自然要賞你,著封寶林吧。」
滿座哗然。
「奴、奴婢,
無功不受祿,配不得皇上青睞,請皇上三思。」
寧長清幾乎是顫抖著說出來的,我不由得為她捏把汗,大庭廣眾之下拒絕皇上,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朕說你配你便配。」
他的語氣仍是那樣柔和,還輕輕地拉她起身,可寧長清的臉色都慘白了。
「恭喜陛下,喜得美嬌娘。」
皇後娘娘帶頭恭賀,我跟著其餘嫔妃也應和幾句。容貴妃翻了個白眼;淑妃依舊不冷不熱,隻顧和太後親昵;隻有珍妃最是興奮,她巴不得後宮嫔妃多起來,好完成她的宮鬥大計。
這時德公公來報,說是下雪了,煙火還放嗎。
皇上搖搖頭,雪夜的煙火有何可看呢?
是啊,已有飄雪三千,何必執著那一瞬的煙火燦爛呢?我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寧長清。
單純的臉上欲哭無淚,
她看上去並不開心,此時此刻她是為伴君如伴虎而擔憂,還是因為失約了明年的木芙蓉而傷心呢?
皇上心不在焉,宴席很快散了,他牽著寧長清走了,各嫔妃也陸陸續續離席。
拾翠問了教坊司的人,小寧就是寧長清,寧長清就是二哥哥的心上人。
二哥哥…
我讓拾翠先送念兒回去,提起裙擺就往城牆跑,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宮人們都往屋裡走,城牆上已經沒幾個人影了。
二哥孤獨地站在那,手裡緊緊握著玉镯,任由雪色染白烏絲。他看著遠方的燈火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記憶裡二哥很堅強,兒時的苦難、西北的刀光劍影都不足以讓他落淚。
「二哥……」我輕輕喚他,「回去吧,這兒風雪太大了。」
二哥沒有回答,
隻是解下披風輕輕披在我身上。
淚水終於滴在雪地上,他側頭問我。
「昭儀娘娘,我等不到今天的煙火了對嗎?」
11.
寧長清被安排在了珍妃宮裡,皇上寵了她一陣子,聽說惹得珍妃不痛快,暗地裡使了不少小絆子。
每每寧寶林來請安時,神色並不太好。
我看著有些心疼,便私下求了皇後娘娘,想讓寧寶林住到我宮裡來。皇後娘娘也看得出珍妃喜歡欺負人,寧寶林在那過得並不好,便答應了我的要求。
寧寶林搬過來的頭一天晚上,還特意做了些糕點送給我,表示感激。
我讓拾翠遣散了其餘宮人,並請寶林過來。
寧寶林過來時,有些怯懦地看著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見過昭儀娘娘。」
我趕忙扶起她,
將玉镯塞到她手裡。
「娘娘你這是?」
她小鹿一般的眼睛看著我,充滿了疑惑。這樣的女孩兒,難怪二哥會那樣傷心。
「二嫂嫂,你就收下吧。」我有些哽咽,「這是二哥的心意,那天他在城牆上S活不願意離開。」
「你是…花妹,柳二哥,柳二哥,是我對不起他!」
晶瑩的淚珠從長清眼中掉落,我也跟著難受,我安慰她,二哥沒有怪你,他是覺得自己沒能力早點帶你離開,他最舍不得你了,隻希望你能好好的……
說著說著我也掉了淚,兩個人抱在一起號啕大哭。
我很內疚,如果我早點見到長清該多好,她和二哥本該有平平淡淡、夫妻恩愛的一生。為什麼呢,為什麼這吃人的皇宮要拆散一對又一對有情人呢?
我十五歲就進王府,
卻始終看不明白。
我更看不明白,他的心。
-第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