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燕王真的要造反!


 


我還未來得及喊出「小心」,電光火石間,一盞龍紋觥不偏不倚砸中了箭矢,這支箭在離宋绾不到三寸處落下。


 


宋绾顯然沒有料到,雙腿癱軟,向下倒去。皇上迅速從龍椅上躍下,穩穩接住了宋绾。


 


「六皇叔,不愧在西北歷練過幾年,竟救下了你的美人。」燕王撫掌大笑,「沒想到你也是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貨色。」


 


頃刻間,福寧殿湧入許多身披盔甲的精兵,小小的宮殿被圍得水泄不通。有大臣嚇得倉皇而逃,卻被箭直接射穿。


 


李祁鈺,當真要謀反了!


 


我趕緊將兩個公主護在懷裡,貴妃也拿好劍,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鈺兒啊鈺兒,你可真是朕的好侄兒。」


 


皇上安置好宋绾,臉上比任何人都平靜,甚至還露出從容不迫的笑意。


 


「六皇叔,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那麼久,也該把皇位歸還正統了。」


 


「何為正統?朕名正言順從你父皇手中接過的皇位,豈容得你胡謅亂道?」


 


兩個人針鋒相對,倒是苦了在場的妃子和大臣們。我想起七年前二皇子叛亂,兩軍交戰S傷無數,京城民不聊生。


 


李家子在皇位上爭得頭破血流,最終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既然六皇叔如此執迷不悟,那我就隻好替天行道了。」


 


李祁鈺一聲令下,七八個精兵提著刀就往上坐衝。


 


忽然,皇上身邊布菜的幾個小太監箭步上前,三下兩除二就將這些精兵解決。如此氣勢,竟與剛剛唯唯諾諾的小太監判若兩人。


 


這下輪到李祁鈺臉色變了。


 


宴席上的小太監們,原來都是御林軍的精兵,他們的戰鬥力遠遠勝過燕王的府兵。


 


甚至,連燕王帶來的精兵當中,都有皇上的人。


 


燕王的人很快一個個倒下,血液濺到我裙擺上,我趕緊捂住孩子們的眼,可這樣的S戮也讓我害怕地閉起眼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燕王有異心,盡管燕王一直風流在外,他也知道這個小侄兒會以遊山玩水的名頭招兵買馬。


 


他知道燕王要造反,算準了會是在除夕這一晚,甚至知道淑妃進宮絕對另有目的。任何一切都在他的算計當中,甚至包括宋绾。


 


李逾白初見宋绾那一眼,確實讓他想起了葉晚吟。可相像帶來的不僅僅是恩寵,同時還有猜忌。一個這樣的女人,毫無預兆出現在宮裡,他自然會疑心,她是否清清白白來到身前。


 


他默許宋绾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些小動作,默許宋绾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所有真相公之於眾。

他對侄子的把握,甚至敢拿重臣和嫔妃去賭。


 


他寵愛珍妃,縱容太後,為燕王和周家人封官加爵,讓燕王的欲望越發膨脹。最終,燕王如他所願,走上了謀反的路。


 


李祁鈺怎麼可能鬥得過李逾白呢?


 


他沒有娘親,自小就在宮中摸爬滾打,看人眼色苟且偷生,嘗遍人間冷暖;十三歲時就被扔到西北,在腥風血雨中成長,不知揮了多少次刀才立下赫赫之功。


 


這世間的晦暗和磨難他都見過,沒人知曉,從冷宮棄嬰到皇權在握要歷經多少生S未卜的夜,在刀刃上走的每一步,都在隱忍和謀劃,最終讓他問鼎天下。


 


而養尊處優的燕王又怎見過爾虞我詐和明爭暗鬥?隻憑欲望如何登頂?劍拔弩張之際,隻得灰飛煙滅!


 


我突然就明白了為何先帝要將皇位指給皇上了。


 


先帝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李逾白面前毫無勝算,

若李逾白想反,李祁鈺怎麼可能攔得住,最終還會落得身首異處;可將皇位名正言順傳給李逾白,隻要李祁鈺不戀皇權,自當做個逍遙王爺,保全一生富貴。


 


偏偏燕王看不清眼前的路,誤入歧途。


 


回過神來時,李祁鈺的部下已悉數倒下。


 


「李逾白,我S了你!」


 


李祁鈺像一隻瘋狗,舉起佩劍就往前砍。


 


「不自量力,S有餘辜。」


 


李逾白輕輕一句話,數十支箭就射到了李祁鈺身上,李祁鈺懷著憤懑倒在了血泊當中,S不瞑目。


 


角樓的煙火在此時響起,新的一年到來了。


 


去年的雪又不知道該掩蓋多少屍骨。


 


2.


 


燕王李祁鈺,意圖謀逆,當庭伏誅。其部下及周氏處以斬刑,家族年十六以上連坐,處以絞刑,十五歲以下者及母女妻妾等均籍沒,

流放幽州。


 


太後,念及養育之恩,幽禁慈寧宮,終生不得外出。


 


而淑妃,則打入冷宮,不日賜S。


 


唯獨大皇子,皇上最後還是動了惻隱之心,這雖然不是自己的孩子,可稚子無辜,將其送去別處,由不知情的好心人收養。


 


春寒料峭,風雨悽悽。


 


我和小寧對弈時,德公公來尋我。


 


皇上賞了淑妃一杯毒酒,賜她體面了解罪孽。因念其盡心伺候過皇上,便讓宮裡一個姐妹送她一程。


 


淑妃向來清高,在宮中並無姐妹可言。時疫之事害了皇後,貴妃向來嫉惡如仇,宋绾與之世仇,朱修儀更是惹是生非。


 


我出生雖不顯赫,卻是最好的人選了。


 


冷宮的大門緩緩打開,雜草叢生,一片蕭瑟,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


 


外頭的院子裡,

歪歪扭扭豎著幾株敗柳,池塘裡隻剩枯荷,小路邊上倒著不少破爛的花盆,早已瞧不出裡邊曾是何種芳華。


 


殘破不堪的屋檐,隨意灑落的斷磚碎石,我隻是走在冷宮的小路上,心中就已經一片悽涼。


 


雨漸漸停了,拐角處,竟長著一株梨樹。


 


簇簇似雲錦,潔白無暇,素雅清淡。恰逢一束春光斜照,繁花勝雪,溶溶似月。


 


也許,是這樣一樹雪,支撐著冷宮女子熬過千萬個寂寥破碎的日子。


 


淑妃的屋子,就藏在梨樹後面。


 


桑戶棬樞,上漏下湿,屋裡隻有一桌一椅一櫃一床。淑妃正躺在床上,側目賞花。蓬亂的頭發,骯髒的衣裳,都掩飾不住她仙露明珠般的容顏。


 


隻可惜紅顏薄命,淑妃的氣若遊絲,病骨支離,想來毒性已經蔓延全身,總覺得即使沒有這杯毒酒,她亦朝不保夕。


 


我輕輕喚了她一聲,將食盒裡的糕點端到她跟前。淑妃看見我,費力扯起一抹笑。


 


「柳昭儀,我沒想到你會願意來看我這將S之人。」


 


「是皇上讓我來送送你。」


 


我將糕點喂到淑妃嘴邊,她輕輕咬了一口,含在嘴裡許久才咽下去,這樣尋常的點心,她再也吃不到了。


 


「很甜,這很甜。」淑妃苦笑,「皇上是念舊的人,倒是我害著他了。」


 


「你既知曉皇上品行,何苦搭上性命去幫燕王呢?」我忍不住開口問,「這從一開始就是條萬劫不復的路,燕王不惜以你性命為賭注,你為何心甘情願葬送一生?」


 


她隻是笑,央求我折一枝梨花。


 


我走到外頭,折下花團錦簇的枝條,放在她手心。淑妃緊緊攥著梨花,那雙晶瑩的眼睛,此刻也掛滿了露珠。


 


「昭儀娘娘,

你可曾真真切切愛過一個人?


 


「愛一個人是看不清他的對錯的,無論他有多惡,隻要他遙遙望你一眼,你便在心裡頭洗清了他的罪孽。


 


「哪怕赴湯蹈火,S不足惜。


 


「更何況我生來就在黑暗中足履薄冰,是他願意給我一絲光亮。像我這樣的人,哪怕隻有一點甜,便心滿意足。」


 


淑妃入宮三載春秋,卻在這一刻與人敞開心扉。我不知周南雪與李祁鈺有怎樣的過往,隻可惜,梨花風動玉闌香,春色沉沉鎖建章。到最後,羅巾湿,兩相忘,年年花落無人見。


 


「淑妃娘娘,花也賞了,點心也吃了,您該上路了。」


 


德公公請我移步,我隻得深嘆一口氣,緩緩離去。這路上,終歸隻有她孤苦一人。


 


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


 


淑妃娘娘,願你來世生在平常家,

再無閨閣相思怨。


 


3.


 


燕王倒臺後,朝堂的臣子又換了一批。淑妃殒了,宋绾也恢復盛挽玉的身份了,她盛寵當頭,還晉了位分,名正言順地成為盛昭儀。


 


挽玉和太醫院雙管齊下,皇上體內的毒素也清除。沒有太後幹涉,皇後將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連朱錦渝也安分了不少,整個宮中一片祥和。


 


春分天,千花百卉爭明媚。


 


皇上帶著我和念兒去看了晚吟姐姐,在那個開滿蘭花的小山坡上。幽蘭香芬馥鬱,迎風搖曳,她會孤獨嗎?還是早已到了夢裡的江南?


 


念兒不知眼前是誰,她仰頭看我,小聲地問,是誰躺在裡面了?


 


「是一個蕙質蘭心的女子,是一個很愛念兒的人,念兒以後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念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松開我的手,轉身去撲了一隻藍蝴蝶。


 


一場雨後,我正式冊封賢妃。穿上寶藍色的吉服時,我有些恍惚。十一年,我從江南走到京城,從尋竹堂的小院子走到長樂宮的樓宇,從王府侍妾走到賢妃之位。


 


「主兒你看,海棠花開了。」


 


拾翠興奮地指了指外院,抬眸處,盡是一片芳菲,香霧繚繞,海棠依舊。


 


是啊。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4.


 


夏至那日,定風池的荷花忽然開滿了。


 


皇後欣喜,決定在宮裡舉行賞荷宴,宴請了京城三品以上官員的妻女。


 


皇後將一切置辦的十分典雅,貴女們聚在一團,品花膳,飲花露,賞花影,吟花賦,更有善舞樂者,翩跹而舞,引吭高歌。


 


本該豔壓全場的容貴妃卻稱了病,我知道她向來不喜這樣的場面。


 


皇後倒是得心應手,

語笑嫣然。


 


我和長清、挽玉坐在一起,京中貴妃貴女並無相熟,想來也是陪襯罷了。


 


一個穿著錦繡雙蝶鈿花衫的女人款款而來,她輕輕搖著牡丹薄紗菱扇,笑起來像一朵嬌豔的芍藥。


 


這是光祿寺卿的夫人,江氏,據說也是才貌雙全的女子。她向我們欠身請安,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盛挽玉身上。


 


「早就聽聞盛昭儀深得聖恩,如今得以一見,果然是清麗可滌塵世之姿。」


 


「夫人謬贊,宮中姐妹人皆絕色,夫人也是美豔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