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我也是在這兒,遇見的晚晚。她心地善良,不忍我挨餓,便日日送些糧食糕點來,風吹日曬,一日不曾斷過。後來也是她勸服葉太傅上書我父皇,我才得以逃脫冷宮,寄養在周太後名下。」


 


說到這裡時,他有些哽咽了。這個男人臉上浮現了少有的憂鬱與脆弱,我仿佛能窺探到幼時窘迫的他,是如何在陰暗中生存。


 


而她,是他生命中第一束曙光。


 


「我曾天真地以為,位及巔峰就能夠到她。可任憑我權勢滔天,不但得不到晚晚的心,竟連她命也保不住。我這一生,終究是欠她和整個葉家的。」


 


我也眼泛淚光,抬頭看著這棵承載了他們回憶的榆樹。歲月變遷,這宮牆內外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人,縱有千般回憶,更與何人說?


 


後來我也鮮少再提及這些事。


 


江婕妤晉了位分,沈美人也查出有孕。

皇上駁回了盛昭儀想出宮的請求,他三番五次想去承乾宮,挽玉都避而不見。


 


仲夏苦夜漫長,有些事也無疾而終。


 


7.


 


崇寧四年,南邊並不太平,常有暴亂。


 


二月,楊巡撫上報江南東道多地太守、州牧聯合貪汙大案,涉及大小官員近百,薛相等重臣上書,懇請皇上親自南巡。


 


皇上卻猶豫不定,先派了巡按御史,聲稱等三月春暖時再親自南下。


 


朝堂中議論紛紛,不知皇帝瓜裡賣什麼藥。但是後宮細細推敲,想來是承乾宮哪那位。


 


三月,在一場大雨中,盛昭儀生了,竟是罕見的龍鳳胎,此乃本朝第一例,大吉之兆。


 


皇上看著兩個孩子,喜不自勝,當場賜封盛挽玉為妃,封號宸,可見其珍視。


 


李逾白還想像從前一樣,哄著她喝湯藥,

盛挽玉卻依舊不冷不淡,仿佛那隻是自己的孩子,與皇上毫無瓜葛。


 


江南政事緊要,三日後,皇上啟程了,歸期不定。


 


四月,沈美人也誕下一子。


 


盡管宮嫔都來賀喜,沈美人仍眼神幽怨,尖酸刻薄的話語裡全是嫉妒。兩人產期相差不過十餘日,皇上卻把她拋在了腦後。


 


沒過幾日,江昭儀也傳來好消息,已有兩月身孕。於是,皇後給三人都準備了豐厚的賀禮,賞賜她們為皇家綿延子嗣。


 


貴妃和我抱怨沈美人的兒子日夜哭鬧不止,吵得她心煩氣躁。派人去過問時,沈美人還幽幽地說孩子這是想父皇了,氣得尉遲大美人當天夜裡就拖家帶口搬來了長樂宮。


 


昌平惠普送了,打小就是美人胚子,膽子又大,兩個小姑娘感情好,常常跑到御花園去抓青蛙。看著長樂宮原本養荷花的水缸幾十隻青蛙,

拾翠氣得拿起雞毛掸子滿宮抓人。


 


挽玉偶爾帶著兩個孩子到長樂宮坐坐,一對龍鳳胎粉雕玉琢,羨煞眾人,連貴妃都忍不住逗著玩。小寧雖然自己沒有孩子,可偏偏是最喜歡小孩子的,常常跑到承乾宮幫忙。


 


這宮裡沒有皇上了,竟安然自在。大家各忙各的事,得空了便相互走動走動,沒有人爭風吃醋,沒有人思量如何得寵。


 


我有些感嘆,連朱錦渝都沒了動靜,這後宮一派祥和,真怕是暴風雨的前兆。貴妃說這樣才是對的,那麼多如花似玉的女子憑什麼圍著一個男人團團轉?


 


「當然,那姓沈的除外。」


 


貴妃憤憤不平,怒而吃掉一隻我爹爹偷塞進宮的野雞,然後跑到鳳鸞宮前去舞劍,暗示皇後趕緊把沈美人從未央宮挪開。


 


我和皇後都無可奈何,那怎麼辦,隻能寵著唄!


 


8.


 


皇上從江南帶回來一個女子。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長樂宮的桂花正濃,我挽著袖子正在釀酒。拾翠打聽來的消息說,皇上處置完貪官汙吏,順道在江南遊玩了一些日子。七夕那日微服逛燈會時,兩人撞在一起,便結下良緣。


 


皇上千裡迢迢將那女子帶回宮,卻不願意示人,隻是將她安置在太極殿——人人都說這是金屋藏嬌,比承乾宮那位更得寵愛。


 


我怕挽玉傷心,便想去承乾宮陪陪她,告訴她莫要理會這些流言蜚語。


 


剛踏入宮門,就見著了德公公,他身後的小太監們抬著兩個大木箱,著急地往主殿內看。


 


「哎喲,賢妃娘娘,您可來得巧了。」德公公笑逐顏開,指著木箱說:「陛下念著您和宸妃娘娘都是江南人士,特意運了兩箱寶貝,吩咐奴才送到承乾宮和長樂宮呢。


 


「那倒是勞煩公公親自跑一趟了。」


 


我示意拾翠掏出銀兩來,賞給德公公和小太監們。


 


「賢妃娘娘大方,可奴才事沒辦妥,可不敢受您恩惠呢。」德公公急忙擺擺手,一臉為難的樣子,「宸妃娘娘不知怎的,不肯收呢。」


 


「德公公放著吧,我去勸勸她。」


 


我往主殿走,那守門的丫頭見是我,才如釋重負,肯把門打開。


 


挽玉正坐在銀杏樹下愣神,不知在想什麼。秋風輕輕撥動她額間的發絲,眉眼之間結了許多哀愁。


 


她見我來臉上才有了一些喜悅,我拿出做好的桂花糕給她,闲聊了一些孩子們的瑣事,說著說著又聊到天涼好個秋,今年稻田應該收獲頗豐。


 


「德公公送了好些江南特產來,我們不如去瞧瞧,有沒有兒時愛玩的?」


 


挽玉搖搖頭,

她倔強又固執,除不去心裡的刺。


 


我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皇上突然從後面來了。他嫻熟地往挽玉身旁坐,挽玉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挽玉,你可還在怪朕?」


 


「妾出身卑微,怎敢以下犯上?」


 


皇上想伸手去攬盛挽玉,她卻嫌棄似的躲開了,我看見他的神情都變了。


 


「你非要這樣抗拒朕?」


 


「妾身不適,無法伺候陛下,還望陛下體諒。沈美人也為陛下誕下一子,皇上回宮後,還未瞧過吧?不如就去看看。」


 


皇上嘆氣,從隨從手中拿出一個精致的木盒,讓盛挽玉打開。


 


挽玉的看見那盒子時,臉上有所波動,她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塊玉玦,做工精巧,但應該是民間手藝。


 


「這是我的玉玦,你怎麼……」


 


盛挽玉說這話時,

聲音有些顫抖,她終於肯抬頭看向皇上。皇上點點頭,說從前聽她提起過,入京前因盤纏不夠,隻得典當了自己的從小戴到大的玉玦。而皇上此行,還特意去找了那家當鋪,幸好還未出手,便買了回來。


 


「皇上有心了,心愛之物失而復得,大幸也。」


 


我感嘆起來,挽玉的眼裡也有些觸動。她細細摩挲著玉玦,突然大驚起來。


 


「不,這不是我的玉玦。我的那塊背面刻了我的生辰,這上面根本沒有!」盛挽玉悲憤地看向皇上,克制不住地喊起來,「皇上為什麼要三番五次欺瞞我,我於你來說竟是這般好玩弄嗎!?」


 


「放肆!」


 


皇上似乎被她激怒了,也跟著吼了一句。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對她這樣兇狠,趕忙出來打圓場,如此華貴的玉玦,五六年過去自然是再難尋回,皇上也是一片好心。


 


「妾不需要皇上虛情假意的關懷,

皇上還是把這份好心交給別人吧。」


 


盛挽玉此話一出,真真是讓皇上心灰意冷。


 


「好、好,宸妃,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皇上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甩袖而去。挽玉也堅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承乾宮,才落下那滴淚。


 


「你又何苦這樣?皇上肯來哄你,你為何要這樣推開他?」我皺著眉頭,想勸說她,「他能想法子哄你開心,已經用心了。」


 


「娘娘,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樣。」


 


「這是深宮,哪有那麼多喜不喜歡?他是皇上,這天下所有人都要匍匐在他腳下生存,更何況我們隻是後宮眾多嫔妃之一?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若不心中尚且有你一分,你方才那番話早就下場堪憂。


 


「我知你真心錯付,可顯赫如皇後,也要收斂性情,也要處處做到體貼大度,難道她的真心就未曾交付?

你為嫔妃那一日就該明白,我們這一生注定不會盡如人意。」


 


「可是娘娘,我並不願倚仗他而活,我也不需要倚仗他。」


 


「我知道你這樣要強的女子,是不願意困於內宅,與其餘女人一同奉承夫君的。不僅隻有你一身醫術白白浪費,你可知貴妃的刀法不遜於男兒,若非家族利益她也能馳騁疆場、上陣S敵?身不由己,是後宮女子固有的悲哀。


 


「無法改變現狀,不如暫且司機等待,守得雲開方能見月明。挽玉,你是聰慧的女子,身負血仇時尚且能隱忍,切勿在感情上不明智了。」


 


我勸了她許久,她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其實她這樣伶俐的女子怎麼不知這些道理,隻是當局者迷,年紀尚輕難得通透罷了。


 


9.


 


我是在皇上生辰那日上見到雲舒的。


 


赴宴的路上恰好落了初雪,

我想伸出手來接住雪花,一把畫著綠菊的紙傘躍在我頭頂,散著淡淡的桐油香味。


 


我茫然的往身側看去,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她的身上還沾著菊香。


 


「晚吟姐姐。」


 


我有些失神,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驚訝到了。


 


「娘娘您可弄錯了,這是我們雲舒姑娘。」


 


她身邊的丫鬟向我解釋,這是住在太極殿的雲姑娘,皇上不遠萬裡從江南帶回來的女子。


 


「珂兒,不得無禮。」雲舒淡淡笑著,對我欠了欠身子,「舒兒管教下人無理,叨擾娘娘了。」


 


「不,不…」


 


我實在是驚愕到說不出話來,這樣的容貌,這樣溫婉的性情,可不就是她?


 


若說宋绾有六七分相像,那雲舒不僅是八分形似,更有九分神似。

她好像從泛黃的畫卷中走出來,要將前緣續寫。


 


「娘娘,是身子不適嗎?可要叫太醫來?」


 


雲舒關切地問我,我才恍過神來,擺擺手說無妨。於是我們結伴,一起往福寧殿走去。


 


宴會如往常一般熱鬧,已經來了很多人了。我和雲姑娘身份差得多,便散開了。我坐在貴妃旁,心虛地往席間看,卻沒有尋到盛挽玉的身影。


 


一打聽,才知道她以身體不適為理由未來赴宴。


 


今年的宴席比以往更好吃,我卻心神不寧。盡管貴妃夾了一堆肘子給我,可我還是食之無味。


 


大家都說著千篇一律賀壽的話,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角落裡靜靜坐著的雲舒。她就那樣溫婉恬靜地坐著,黛眉開嬌若青山,青絲淳濃染春煙。


 


直至眾人獻禮,我被貴妃花裡胡哨的壽禮閃的眼花,才將視線挪開。


 


「你這是什麼?」


 


「瑪瑙和碎玉雕刻的小王八,怎麼樣?別致吧?」貴妃挑挑眉,嬉皮笑臉地說:「我上個月剛好摔碎了一隻瑪瑙镯子,用來配李逾白正好。」


 


我:……


 


「眾愛妃的賀禮朕都喜歡,不過朕已經覓到了稀世珍寶。」


 


皇上從龍椅上起身,不緊不慢向下走去,直到,走到了雲舒身前。他輕輕拉起雲舒,溫柔地將她攬在懷裡。


 


「陛下說笑了,妾不過一介民女,哪裡比得上各宮娘娘風華絕代。」雲舒倚在皇上懷裡,一臉嬌羞,「民女雲舒,問各娘娘安」


 


貴妃皺眉,說這個雲舒怎麼長得和盛挽玉那麼像。我苦笑,她們都不知道,這宮裡從來不是誰像誰,而是她們都像她。


 


自此,宮裡又有了一位雲婕妤。


 


-第六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