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請安時我才得知,本次選秀有一名叫做薛景懿女子。


 


她是皇後三叔叔的小女兒,憑著顯赫的家世,一進宮就是昭儀,入主玉芙宮。


 


因是堂姊妹,與皇後有三分相像。但勝在年輕,性子也不似皇後那般寡淡,得了龍恩後很快就在宮裡出了風頭。


 


嫔妃們都心照不宣,皇後多年未有子嗣,薛家最終還是坐不住了,若再無皇子,豈不是任由江氏一家獨大。


 


皇後卻沒有半點不喜,很是心疼自家妹妹,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往玉芙宮送。


 


我到鳳鸞宮闲坐時,看見皇後娘娘親手做了點心,專門送給薛昭儀。我打趣著說皇後娘娘可偏心,都不疼我和念兒了。


 


「你可愛胡說,誰不疼你了,前陣子還送了不少好東西給你。」皇後淡淡笑道,「隻是懿兒是本宮看著長大的,你可不知道她小時候多調皮活潑。


 


「母後胡說,念兒也很可愛活潑呀!」


 


念兒嘟囔著嘴,撲到皇後懷裡撒嬌。


 


皇後一貫喜歡大方伶俐的孩子,我聽貴妃提起過,很小的時候薛景昭就是平易遜順的性子,笑起來像天上的月牙,很少落淚,更別提動怒了。


 


她是世家嫡女,父親又身居高位,從小就是按照皇後的品格培養,怎麼能怎麼能將喜怒哀樂寫在臉上呢?


 


可她也想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可以放肆大笑、放聲大哭,否則也不會和尉遲嫣做朋友,人們總愛在別人身上尋找自己缺失的東西。


 


到冬日時,薛昭儀便有了身孕。


 


皇後娘娘帶著眾嫔妃去探望,賀禮堆了一屋。


 


薛昭儀笑起來時臉頰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驕傲和喜悅寫了一臉。倘若生下皇子,那便是薛家的大功臣。


 


皇後娘娘伸手摸了摸妹妹微微隆起的肚子,

亦如她摸過這宮裡所有有孕的嫔妃一樣,那樣柔情,那樣眷戀。


 


「很好,很好。」


 


皇後輕語,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晚膳過後,鳳鸞宮的掌事姑姑來尋我。


 


尋芳姑姑說,皇後娘娘從玉芙宮回來後就情緒不太好,還自顧自喝起酒來了。尋芳姑姑怕出什麼事,便自做主張來尋我。


 


我趕緊往鳳鸞宮走,卻發現皇後在獨酌。


 


「原來多貪一杯酒,是這般滋味。」


 


她舉著琉璃酒盞喃喃自語,是有幾分醉意了。


 


見我來時,她將我摁在木椅上,還倒了一杯酒求我與她共飲幾杯。


 


我從來沒見過皇後娘娘如此失儀,滿滿的失意刻在她臉上,也許這一生隻有這一刻,她不是薛家的女兒,不是皇上的妻子,不是一國之後,她隻是她自己。


 


想到這,

我吩咐尋芳鎖好門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端起酒杯與她暢飲,或許這是她一生難得的肆意,便痛痛快快幹掉這一杯吧!


 


「她們都能有孕,為何我不能有?」薛景昭淚眼婆,她輕輕抓住我的手腕,哭訴著,「我以為他是忌憚薛家,才不喜我。可是大家都能有孩子,為何我沒有?


 


「我私底下喝了那麼多得子的偏方,把自己的身子都喝垮了,可是我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筠兒,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這些年來我努力做一個賢良的皇後,任何差池都不許自己犯下。我不要他全部的愛,隻想他施舍一點目光給我,我想要的隻是一個孩子啊!」


 


我心疼地抹去她的眼淚,她好像什麼都有了,卻好像什麼都沒有。


 


雪夜漫長,如若是我又該怎麼熬到天明呢?


 


2.


 


崇寧七年夏,

念兒年滿十歲。


 


皇上特意為其舉辦了盛大的生辰宴,為念兒穿上華麗的吉服時,我突然掉了眼淚。


 


第一次接過念兒時,她還是那樣小小的,躺在我懷裡不哭不鬧。白駒過隙,一晃十年過去了。


 


各宮都送了不少奇珍異寶,數皇後送的紫檀木嵌象Y花映玻璃的槅扇最為華貴。她說永寧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自然最舍得。


 


爹爹和娘親也想辦法送進來一些特產,禮輕情意重,我看著娘親信裡的斑駁,不禁回想到自己小時候。


 


如今我想吃多少肘子都有,卻再也嘗不出十歲生辰那年,娘親給我燉的肘子那樣的美味了。更不知道爹爹跨越生S也要見上娘親一面,是怎樣的眷戀。


 


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貴妃送的是一匹小白馬,她總是這樣別出心裁。


 


念兒很喜歡,

央求著父皇想要貴妃娘娘教她騎馬。皇上年紀漸長,愈發寵愛孩子,便應允我們帶著念兒去了跑馬場。


 


貴妃聽到這消息眼睛亮澄澄,她在宮裡換遍了自己的騎裝,興奮到半夜還翻了長樂宮的牆來擾我清夢。


 


那日的貴妃笑得開懷,她已經許久沒有馳騁疆場了——即使是小小跑馬場,也能讓她欣喜若狂。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年過三十的大美人,縱然不復少女英姿,蹬上馬背時仍舊神採奕奕,亦有不讓須眉之勢。


 


回宮的路上,我們同在一輛馬車裡。貴妃疲倦地攬住我的肩,她說太久沒這樣痛快了,反而讓她難受起來。


 


是啊,騎馬射箭本是她日日要做的事,一身赤膽卻要為了家族興榮困在這宮裡頭,任誰不心酸呢?


 


「八年了柳含筠,我已經有整整八年沒有見著他了。

我這S記性都快忘了他的模樣了,可是,可是我總記得七歲那年他把我抱上馬時,眼裡的星光。」


 


原來年少的心動,竟一生難以平息。


 


3.


 


秋後,薛景懿產下一子,冊封德妃。


 


在薛家的安排下,四皇子記名在皇後名下,由德妃撫養,是為嫡子。


 


皇後很喜歡四皇子,卻也小心翼翼地注意分寸,生怕惹得妹妹不悅。


 


對薛家來說,隻要是皇子就夠了,不在乎是誰生下來的。屹立百年不到的世家大族,有的是雷霆手段,勢必會把他推上太子之位。


 


因為兒時經歷,皇上盡量對待孩子沒有厚此薄彼,可惜宮裡的孩子怎麼避得開前朝紛爭。


 


淑妃的孩子雖說被人領養,也不知現今處境如何;挽玉的兒子S於非命,女兒又自小隨她浪跡天涯;皇上對沈美人的寵愛曇花一現,

連帶著二皇子也見得極少;三皇子和四皇子自小就要被卷入薛江二家的政治鬥爭當中;昌平呢,被她母妃教的壓根不記得自己有個爹。


 


莫說皇宮,怕是偌大的京城也找不出幾個生而自由的孩子。


 


崇寧八年開春,鳳鸞宮病S了一個宮女。


 


宮女臨S前,因為良心不安,透露了一個驚天大秘密,皇後娘娘嫁進王府的當晚,那杯合卺酒裡下了絕子的藥。


 


盡管尋芳姑姑極力封鎖消息,這件事還是被皇後娘娘知道了。


 


皇上得知這件事時,念兒正在太極殿陪他下棋。皇上是陰沉著臉去了鳳鸞宮,念兒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急忙來尋我。


 


我本在刺繡,一時間失了神,針劃破了手指。顧不得疼痛,便急匆匆往鳳鸞宮。


 


正殿內已經是一片狼藉,宮女太監們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我吩咐她們先去外面候著,

有些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皇後娘娘此時已經完全失態。


 


她一邊哭喊一邊往地上砸花瓶,皇上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這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陪他從王府到皇宮,賢良淑德乃後宮之典範。她隻是想要有一個孩子陪伴左右,卻不想在她滿心歡喜嫁給他的第一晚,就被斬斷了念想。


 


整整十年,在她為求子傷到身子時,他的心頭可曾落下過一絲愧疚?


 


我趕緊上前攔住皇後,讓她先把花瓶放下,切莫傷了自己。


 


「我還有什麼可傷的?身子,還有這顆心,不都碎了麼。」


 


她鬢邊的發絲十分凌亂,我心疼地抱住了她,仔細整理好碎發。皇後埋在我懷裡抽泣,像極了一個委屈的小姑娘。


 


「皇上,您也說些什麼寬慰一下娘娘吧。」


 


我央求著看向他,

他的眼皮動彈了一下,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不管如何,你都是朕的皇後。子嗣而已,這後宮都是你的孩子。」


 


「皇上是覺得,妾在乎的是皇後之位嗎?」皇後紅著眼看向皇上,「妾仰慕你多年,費盡心思才嫁給你,助你登上皇位,這些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裡究竟算什麼?」


 


「你可知為了你所謂的仰慕之情,又有幾條人命葬送?朕寧願不要這個皇位,也要葉太傅一家好好活在這個世上!」


 


我和皇後都愣住了,葉家之事竟能牽扯到皇後?


 


「妾…實在不知,還望陛下細說。」


 


「你不知?哼,你有這樣一個好母親,自然不知!當初太傅之女住在王府裡,你的母親深知有她在你入不了王府,便四處撒播謠言!


 


「葉太傅夫婦膝下隻有一女,所嫁非人能被朕保下已是不易,

偏偏遭你母女惦記王妃之位,逼其上吊自S!薛家顯貴,屹立百年,為鞏固家族利益罔顧人情,又豈知清流人家向來最重名節?」


 


原來如此,當初榮親王已是重權在握,晚吟姐姐名聲也向來很好。京城卻有不少人杜撰苟且之事,背後竟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本來與林家結親就遭受牽連,唯一的女兒還被造謠,滿城流言蜚語,這對老夫婦又如何苟活?而晚吟姐姐,也因此難產離世。


 


所以,皇上心中有怨,可為了借助薛家上位又不得不娶薛景昭為妻。經過極端的思想鬥爭下的他,選擇了讓皇後再也無法生兒育女這條路,讓薛夫人也嘗嘗心愛的女兒過得不盡人意這滋味。


 


一時間我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皇後娘娘目光呆滯,她竟從不知曉,自己的母親在背後做了那麼多事。


 


「母親…」


 


皇後娘娘麻木地呻吟著,

隨後昏倒在我懷裡。


 


而皇上,卻拂袖而去,一眼都沒有看她。


 


4.


 


皇後瘋了。


 


在昏迷兩天後,皇後才蘇醒過來,可是她卻認不得自己宮裡的人了,行為舉止宛如孩童。


 


太醫說皇後娘娘之前感染時疫就傷了根基,這些年又吃了不少求子的藥,再加上昨天受太大刺激,所以才發了癔症。


 


皇後娘娘也許會清醒過來,也許永遠都不會清醒過來。


 


皇上第一時間把事情壓了下去,對外宣傳皇後感染惡疾,隻有我們幾個高位的嫔妃知曉此事。


 


為了彌補薛家,鳳印就由德妃代為保管。薛景懿雖然並不是自小當皇後培養的,但畢竟是世家女,很快就從悲傷中走出來,逐步接手後宮大小事宜。


 


大家都很傷心,雖然平時與皇後不算推心置腹,但大多都受過她照拂,

她確實是賢後。


 


我讓念兒去求了皇上,所以獲得了去探望皇後娘娘的機會。


 


在鳳鸞宮門口,還遇到了鬼鬼祟祟的貴妃。


 


我問她在這做什麼,她一臉心虛地說溜達溜達。


 


「進去吧,我知道你也想看看她。」


 


貴妃沒有說話,隻是一言不發的跟在我們後頭。


 


進去時,皇後娘娘正坐在地上玩耍。她一手舉著冰糖葫蘆,一手搖著撥浪鼓,笑得很開心——我從未看到她如此開懷。


 


「嫣兒,你來啦!」


 


皇後已經不認得我和念兒,她徑直走向貴妃,把冰糖葫蘆遞給貴妃。


 


「嗯,我來看你了,昭昭。」


 


貴妃接過冰糖葫蘆,一貫要強的她突然紅了眼眶。她怎麼會不難過呢?從王府到皇宮,她罵了皇後九年,

可是在此之前,她們有十餘年的情誼呀。


 


尉遲嫣是恨過薛景昭的,恨她的欺騙,恨她辜負她的信任。可是,她又清楚的明白,即使不是薛景昭,她也隻可能嫁給李逾白。


 


貴妃比誰都想要皇後過得不好,可當皇後這般模樣出現在她面前時,這些年的仇恨她通通拋之腦後。她隻記得,當所有小孩都嫌西北長大的尉遲嫣粗鄙野蠻時,隻有薛景昭願意穿過人群牽起她的手。


 


她說,我們做朋友吧。


 


她說,嫣兒,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哦。


 


5.


 


崇寧九年,後宮多了許多孩子。


 


蔣修儀的五皇子、德妃的四公主、許婕妤的五公主、王美人的六皇子等等,我都快記不得了。


 


念兒儼然是長姐作派,雖算不上高貴典雅,卻也知書明理。皇上說,這樣便是極好。


 


或許是隨晚吟姐姐,

念兒在琴藝上頗有天賦,詩文也一點就通。隻是不喜丹青水墨和舞樂歌賦,反而整天跟著貴妃舞刀。


 


秋日的某一天,我突發奇想去了一趟上書房。剛踏進公主們讀書的青蓮書院,就看見念兒正踩在一個小胖子的身上,準備翻牆去摘石榴。


 


「李承晚!」


 


我一聲怒吼,念兒嚇得重心不穩,踹得小胖子猛的一摔,念兒也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


 


拾翠趕緊上前把二人拉起來,念兒相安無事,小胖子卻鼻青臉腫。


 


我急忙喊宮女去找太醫來,若是出了什麼事可就壞了。


 


「我沒事的,賢妃娘娘。」小胖子擺擺手,「公主輕得很,我抗摔!」


 


這小胖子倒是可愛,應該是誰家嬌生慣養的小公子,講起話來很討喜。


 


我向小胖子道歉,讓拾翠拿了些藥給他。都是爹娘的心肝,

到底還是念兒做錯了。


 


回宮後我問念兒,小胖子是誰家的兒郎,可有逼迫人家做什麼事?


 


「隻是我伴讀的哥哥,今日他恰好來上書房探望自家妹妹,不曾逼迫人家。」


 


「那人家堂堂男兒,為何要心甘情願被你踩著?」


 


「是因為他妹妹想嘗嘗石榴,僅此而已。」


 


念兒紅著臉跟我解釋,又以練琴為由避開了話題。但是老母親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不簡單。


 


我火急火燎去了趟未央宮,恰好撞到貴妃在蕩秋千。


 


貴妃一臉茫然地問我做什麼,我生無可戀地告訴她,念兒可能有心上人了。


 


我把來龍去脈告訴貴妃後,她卻嘲笑我。


 


「柳含筠你就是愛多想,你家永寧還小呢,哪知道情情愛愛。」


 


「那你怎麼七八歲就暗暗喜歡上別人了呢?


 


貴妃:?


 


於是我們兩個都生無可戀地蹲在未央宮挖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