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貴妃嗑著瓜子說,到底是年紀稍小的妃子,一點表面功夫都不做,跟皇後比起來相差甚遠。
不過年歲漸長,貴妃愛看戲的心絲毫不減,卻也給自己惹來了「禍端」。
皇上嫌良妃和德妃太吵,便罰了二人在宮裡思過,鳳印和後宮大小事宜全權甩給了貴妃。
「真是樂極生悲,我堂堂皇貴妃還要給狗皇帝做事。」
尉遲嫣悲憤地吃完了我爹爹送來的野味後,躺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
而我,卻麻木地替她處理後宮賬目。
小寧貼心地給我送來參湯,好生仰慕地看著我,誇我字寫得真好,跟梅花似的。
我告訴她這叫簪花小楷,如若喜歡我也可以教她寫字念書。小寧開心地點點頭,我也欣慰,
念兒嫁人已有半年了,如今長樂宮冷清了些,總歸要找些事情做的。
宮裡的老嫔妃能湊在一起說說話的,也隻有我們仨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念兒前陣子接外祖父母到公主府住了一陣子,後來進宮看我,我才知道娘親的身子不大好了。
是啊,自打我嫁給皇上已經整整二十年了。這二十年間我見到爹娘的次數屈指可數,娘親寫來的書信裡隻有濃厚的思念,並不曾遞給我壞消息。
我和小寧又嘮了一會家常,她小心翼翼提起二哥,其實我也很久沒二哥的音訊了。
貴妃醒來恰好聽見,她頭一次知曉小寧和我二哥之間的淵源,深覺志同道合。沒人比她更懂和意中人生生分離、數十載不相見的苦楚了,隻能暗地裡打探到一點點風聲。
後來又說起她家長裡短來,她在家中排行第五,四個哥哥和一個弟弟,
個個都是豪爽大方,驍勇善戰。唯獨二哥例外,她的二哥性格最隨母親,總是一副溫和的模樣。
「父親總說老二性子太柔,唯一的女兒卻如男兒般剛烈,真是天下頭一等怪事。我二哥心善,溫文爾雅的氣質和薛景昭倒是配。不過他的箭術卻是頭籌,無人能及。如今鎮守玉門關,聽說活像個文官。」
小寧聽得一臉豔羨,在她心中我的二哥就是這樣一個人,性子溫順,待人和善,做起事來也是雷厲風行。
她怎麼會不羨慕呢,我們都有二哥,隻有小寧沒有。
宮裡的日子百無聊賴,一入秋來,我突然起了抱孫兒的念頭,時常期盼著念兒來看我,好摸一摸她的肚子。
我又開始做小孩衣裳,如今我的繡活也愈發精湛了,我懂了娘親的手藝從何而來,她養育了那麼多孩子,一針一線,是她濃濃心血呀。
重陽節時,
念兒領了聖旨,帶陸川來長樂宮探望我。兩小口感情極好,十指相連,郎才女貌,我愈發滿意了。
拾翠懂我心思,她指了指念兒的肚子。
「拾翠姑姑,沒有那麼快的。」
念兒羞紅了臉,陸川更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也無法想象這腼腆小子怎麼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
「你娘親就是想抱孫子了,你倆趕緊造吧。」
貴妃一臉壞笑,說什麼三年抱倆,到時候長樂宮一堆小孩可好玩了。
「謹遵娘娘教誨。」
陸川那小子把念兒攬得更緊了,得虧我們年紀大了,否則多害臊。
長樂宮,自然其樂融融。
5.
崇寧十六年夏至,念兒有了身孕。
這可把我們高興壞了,又是做衣裳又是熬參湯。貴妃是不擅長這些小女兒技藝的,
急得團團轉,隻得砍了我院子裡的楠樹,說要削一把木劍給肚子裡的孩子,氣得我三天沒理她。
念兒笑著說,貴妃娘娘到如今這個年歲,還能活得這樣明媚燦爛,娘親可沒少慣她。
是啊,尉遲嫣就應該永遠天真爛漫,永遠嬌豔似火,是永不凋零的扶桑花。
仲夏夜時,我和貴妃一同躺在搖椅上賞星觀月,轉眼間過去好些年了,我們又想起多年前的酒後胡言。
「柳含筠,這些年你讀了挺多書,弄清楚那個問題了嗎?」貴妃側頭看我,這麼些年了,這張臉還是難掩絕色,她也仍然是張揚霸道的性子。
我搖搖頭,誰知道呢?興許是向來吃穿不愁,金銀珠寶應有盡有。到底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才會生出許多令人躊躇的問題來。
我們又聊起宮中歲月,饒是這牢籠裡驚鴻一瞥的女子,大多落得悽慘的下場。
皇後痴傻,淑妃早亡,挽玉喪子,雲舒一屍兩命等等,不由嘆一聲紅顏薄命。
「我這一生,倒也沒遭什麼罪。父母安在,兄長各有出路,膝下的女兒如今也成家。初入王府是一身清貧了無牽掛,皇上雖不喜我卻也待我不薄。偏偏沒生得涼薄之心,看他人疾苦我亦心如刀割。」
我喃喃自語,轉頭看時,才發覺貴妃已然熟睡。
到秋分時,念兒顯懷了,身子卻日漸消瘦起來。宮裡的太醫瞧過後,說是娘胎裡帶的弱症。
我心急如焚,又想起了晚吟姐姐。當初她在王府也是如何都滋潤不起來,我一直以為是傷心和勞疾所致,原來竟是先天不足。
好在小寧提醒了我,我三嫂嫂在女子生育之術上頗有造詣,不如讓她試一試。
我立即提筆寫了封家書過去,經過兩月的診治,念兒終於好了起來,我們都由衷的高興。
轉眼又近年末,今年的雪格外的大。
我賴在未央宮同貴妃母女烤羊肉吃,念兒不在身旁,我愈發覺著昌平可愛。她幾乎繼承了貴妃全部美貌,但畢竟生長在宮裡,性子不似貴妃野蠻,更多幾分俏皮。
過了這個年,昌平便滿十六,也該談婚論嫁了。我四處打聽京城有沒有什麼好兒郎,貴妃卻跟沒事人一樣,她說我們家昌平是公主,男人還不是應有盡有,不必吊S在一棵樹上。
因此導致宮中有不少傳聞,二公主喜歡到處沾花惹草。
貴妃廚藝平平,卻烤得一手好羊肉。我們一邊烹羊煮酒,一邊賞雪吟詩,好生快活。
「皇貴妃娘娘,不好了,太極殿出事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闖過來,我知道此人是貴妃的心腹。隻見他大聲喊著,氣喘籲籲,看樣子是真的急。
「這大雪天的,
太極殿能出什麼事。」貴妃挑眉問道,「莫非是皇上駕崩了?」
「奴才在殿外當值,聽到西北傳來急報,玉門關失守了!皇上大發雷霆,說要羈押二公子回京問罪!」
「咣——」
貴妃失手打翻酒盞,臉色煞變,身子猛地一抖,險些摔倒。
「不要緊吧。」
我扶住她,關切地問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玉門關易守難攻,怎麼會失守?」
「前幾年與蠻族大戰後,二公子在戰場撿了一個女童,以為是烈士遺孤,便將她作為婢女養在府裡。」小太監解釋道,「可誰知那人竟是傳聞中的侏儒人,乃是蠻族奸細!她偷畫了城防圖並將消息遞了出去,蠻族趁年關大雪偷襲,這才導致玉門關失守啊!」
「我便知二哥心慈做不得守城之主,
如今竟犯下滔天大罪!」貴妃悲憤之極,「不行,我得去太極殿一趟。」
貴妃拿起狐裘,便想往雪夜裡衝。
「我陪你去吧。」
我怕出什麼意外,便拉住了她,貴妃卻搖了搖頭。
「玉門關失守意味著整個西境防線都有可能淪陷,茲事體大,不容兒戲!你若貿然前去,恐遭牽連,小柳,如今我將昌平託付於你,若我遭株連,你定要護她周全。」
尉遲嫣堅定地看我一眼,便匆匆消逝在雪色當中。
我急忙帶著昌平回到長樂宮,將宮牌塞給拾翠,讓她想法子帶著昌平去大公主府。另外,讓念兒務必進宮一趟。
拾翠點點頭,昌平卻鬧了脾氣,S活不肯離開。
到底是被我們護著長大的孩子,不知事情嚴重。看著哭鬧不止的昌平,我甩了她一巴掌,迫使她冷靜下來。
「柳娘娘並非有意傷你,隻是如今危在旦夕,切莫辜負你母妃!你躲在永寧姐姐那,無可信之人來接你,不可輕舉妄動!」
昌平這才收了脾氣,依依不舍跟著拾翠上了馬車。
我披上鶴氅,毅然決然往太極殿走去。
6.
雪愈演愈烈了。
我趕到太極殿時,尉遲嫣正跪在殿前,雪落了她一身。
「皇上,妾身求見!」
「皇上,求您見見妾身!」
「皇上,求您看在我祖祖輩輩鎮守西北,為國捐軀的份上,從輕發落二哥!」
貴妃一聲聲喊得卑微至極,脊梁卻挺得筆直。
然而太極殿燈火通明,門卻SS閉著,殿前輪值的侍衛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尉遲嫣這一生的高傲明豔,出身不凡,
容顏絕世,有著尋常女子難得的刀法與魄力。跪天跪地跪父母之外,何曾彎下過膝蓋。如今卻要跪在她討厭的人面前,低聲下氣求他開恩。
我將紙傘往貴妃身上傾斜,避免她被這紛紛大雪掩蓋。
「你來做什麼?」貴妃驚愕地看向我,「不都叫你走了麼?」
「我實在放心不下你,昌平我已經想辦法送出宮去了。」
我說完便在她身邊跪下,冰冷刺骨的雪水瞬間在我膝蓋上蔓延,不一會兒就有刺骨之痛,而貴妃卻在冰天雪地裡跪上如此之久。
「這事與你無任何關系,此事波及之大,求情的人多了反而會遭猜忌,難不成你想要陸家無故受牽連?」
「若非當年尉遲家在沙場浴血奮戰,我與念兒早就骨肉分離,蠻族不講理法,她又如何存活?此等恩情叫我怎麼不掛記?你若有何損傷,我便與你一便擔著。
」
「柳含筠,你看不明白嗎?我二哥犯下大罪,如今我父親已然不在,大哥傷勢未能痊愈,尉遲家其餘兄弟又扛不起整個西北的大梁。玉門關失守,損失慘重,你如何承擔?」
「我不懂這些,我隻知道我始終欠你,不能同生那就共S!」
「柳含筠你這個蠢貨,你看不出這是株連之罪嗎?我父親戰S,母親年邁,兄弟朝不保夕。如今我隻有你和昌平了,你要是想讓我S而無憾,就好好活下去!」
寒風呼呼作響,貴妃猛然掏出腰間匕首,毫不留情刺破我的裙擺,她眼底猩紅,歇斯底裡地讓我滾回長樂宮。
年末的雪像利劍,仿佛要刺穿我的身骨,我費力舉起僵硬的雙手,想要牽起貴妃的手,十八年朝夕相處,十八年並肩同行,這份情誼早就濃如烈酒,生S不渝。貴妃啊,我也不想抱憾而終呀。
到底不似將門鐵骨錚錚,
這夜的風雪重重壓在我身上,在宮裡嬌生慣養多年,我早已承受不住,往地上摔去。
7.
我在次日晌午醒來,噩夢連連驚得我滿身冷汗。
「娘親,你醒了,身子可還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