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兒端了姜湯喂我,我無心喝下,連忙問她貴妃如何。


念兒無奈地搖頭,情況並不太好。我昏倒後,就被送到了長樂宮,可貴妃仍然挺拔身姿在雪地裡跪著。


 


這樣雪虐風饕的夜晚,她足足跪了三個時辰。


 


一片片落雪,一聲聲哀求,在冰天雪地裡徘徊。


 


直到天大白,德公公才推開太極殿的大門,將毛毯披在貴妃身上。


 


皇上徹夜難眠,終於點了頭。念及已故的尉遲大將軍,絕不株連,但尉遲晟所犯之事甚大,具體如何處置,還要看西北之戰能否逆轉取勝。


 


聽到這個結果,尉遲嫣終於笑著倒了下去。


 


念兒身懷六甲諸多不便,直至清晨才趕到太極殿。她安置好貴妃,還請太醫看過,暫無性命之憂。


 


隻是前幾年貴妃才摔傷了腿,如今又在雪地裡跪了三個多時辰,

這雙腿隻怕是要廢了。


 


「是我沒用了,竟幫不著她一點。」


 


我的眼淚刷一下就掉了下來,痛苦地捶打著雙腿,為何要磨滅她這樣驕傲的女子,倘若廢掉的是我這雙腿該多好。


 


「娘親您放心,我以後定會想法子護住貴妃娘娘的。」


 


念兒緊緊握住我的手,是,就像她小時候被貴妃護著一樣,人與人之間的溫存在患難時尤為珍貴。


 


我和念兒去照看貴妃,她的臉色毫無血色,虛弱的像一隻奄奄一息的金絲雀。


 


昌平暫且養在公主府,小姑娘向來冒失,還是暫避風頭比較好。尉遲晟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這一遭恐生S難料,尉遲家其餘兄弟也已經極速前往金城一帶,誓S守衛西境。


 


朝廷已經派遣武將前去支援,但時逢大雪,這一戰蠻族更具優勢,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念兒提議讓陸川前去隨軍作戰,

畢竟也是有些經驗的。


 


「胡來!你臨近產期,他作為父親必須陪在身側。」


 


貴妃呵斥道,上次交戰不過三年,如今蠻族竟還能卷土重來,實在是難以捉摸其實力。這本就是尉遲家的過錯,不該由外人承擔。


 


宮裡的流言蜚語也漸漸浮現,各種難聽的話語湧入,明裡暗裡都在指責尉遲一族。


 


世間人多薄情寡義,全然忘卻他們一族人舍棄京中的錦衣玉食,扎根貧瘠的西北,世世代代守護一方安寧。


 


那是我頭一次動輒手頭權力,責罰了不少宮奴,隻為了讓這些不知好歹的奴才知道,搬弄是非是何等悽慘下場。


 


我突然就理解了很多年前的榮親王,為了心中重要的人,什麼仁義禮智,全都棄之如敝履。連拾翠都認為,為了貴妃我似乎是變了個人,一貫賢惠持重的賢妃娘娘,竟也有心狠手辣的時候。


 


與我相反的是貴妃,她性子靜了很多,因為暫且無法行走,便常常坐在杏花樹下,一坐便是一整天——那杏樹被暴雪壓彎,竟再也開不出花來。


 


立春過後,我便日日歇在了未央宮,起食飲居都陪著貴妃。她總是容易疲倦,還生了許多白發,也不愛梳妝打扮了,有時候我和她說著話,她卻沉沉睡去了。


 


尉遲晟羈押回京後,民怨更盛,皇上為了平息這些莫由來的怒火,將其重罰四十大板,一家七口都投入天牢。而皇貴妃剝奪鳳印,降為婕妤,軟禁在未央宮。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即使宮人無故克扣吃穿用度,她也沒有任何情緒。


 


有一日小寧在御花園的草叢中發現S去多日的玉面貓,像是被亂棍打S的。我知道那貓,是尉遲嫣養了七年的貓,一月前突然跑丟的。


 


我氣憤至極,

想要找出兇手。她卻拉著我的手搖了搖頭,她說事已至此,不要再惹出事端了。她從前怎麼會怕惹事,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陪著她將貓埋在了杏花樹下,看著微微凸起的土堆,她掉了一滴淚,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三月底,念兒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大家都很高興,念兒抱著孩子來探望我們,還請貴妃賜一小名。看著剛出世的小孩,她很是高興,笑起來若融融春色。


 


「平安。」


 


她說,平安是最好的願景。


 


我們都要平平安安。


 


8.


 


一切的轉機是在甘州一戰。


 


據說,一位裴姓將領率九百輕騎小隊如閃電迅猛,深入敵軍腹地,兵鋒所指無不克敵之勝,竟打得蠻族落花流水。


 


蠻族用兵莽猛,裴將領卻尤其擅長奇襲之術,

用兵神變不窮,雷動風舉,連皇上都拍案叫絕,嘆為觀止。


 


經此一役,蠻族傷亡慘重,接連失利。裴將領乘勝追擊,打得蠻族潰不成軍。在尉遲將軍和裴將領的帶領下,蠻族最終落荒而逃,派使臣送出降書。


 


崇寧十七年六月,蠻族議和,自此朝貢二十年。


 


尉遲將軍為其弟將功補過,不再追氏族罪責。而裴將領一戰封神,進京受封。


 


消息傳到未央宮時,我正在為貴妃拔白發。她的身軀猛地一顫,突然掩面而泣。


 


「小柳,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會是他!」


 


也許是壓抑了半載的情緒在頃刻之間爆發,她哭得像一個三歲小孩,淚涕縱橫。


 


三十多年前,尉遲嫣七歲,在她怎麼也學不會騎馬而被笑話時,一雙寬大的雙手溫柔地將她抱上馬背,替她握緊韁繩。


 


「不要怕五小姐,

去吧,我絕不松手。」


 


二十多年前,尉遲嫣十七歲,她是西北最明媚的姑娘,他是草原上最擅騎射的勇士。他翻過最高的山峰,淌過最急的河流,隻為摘一朵最嬌豔的花送給她。


 


「五小姐,裴某願誓S追隨你。」


 


那樣真摯的感情卻因身份懸殊難以結成連埋枝,直至景佑四年她被迫嫁給榮親王,二人天各一方,從此再未相見。


 


時至如今,他終於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了京城。


 


殿上,皇上欲賜其鎮西將軍一職,其中似有頂替尉遲將軍意味,裴將領卻謝絕了。


 


他說,上陣S敵並非為功名利祿,隻為江山社稷,為百姓安寧。再者,微臣之功不及尉遲家族分毫,尉遲一族世代鎮守西北屢立奇功,抗戰S敵亦是衝鋒陷陣S不足惜。三年前蠻族便已被擊潰,如今不過是強弩之末,即便無微臣,假以時日亦能斬敵軍於馬上。


 


他說,若皇上垂憐,唯有一願。已故尉遲大將軍有恩於微臣,微臣一身本領皆由老將軍傳授,如今其長子比微臣更具風骨謀略,請陛下將兵權歸還氏族。


 


他說,玉門關失守並非尉遲晟一人之錯,懇請陛下寬恕,免去其S罪,且不牽連妻子。此外,微臣聽聞老將軍臨S前最是牽掛宮中獨女,請陛下念其生前功勞,善待娘娘。


 


如此情真意切,字字珠璣,令皇上不由想起年少時在西北的過往,食不果腹的六皇子在尉遲將軍的撫養下迅速成長,最終站在了權勢之巔。


 


於是,皇上點頭應允了。


 


尉遲晟S罪可免,活罪難逃,不牽涉妻子;尉遲嫣恢復皇貴妃之位。


 


陸川將這些話告知我們時,貴妃抬頭看了眼藍天,萬裡無雲。


 


「天晴了。」她淡淡地笑了,「真好呀。」


 


9.


 


皇上決定在宮裡舉行慶功宴為裴將領接風洗塵。


 


念兒主動去找父皇,說是趕巧遇上荷花正盛,讓慶功宴在定風池舉行。


 


她說陸川與裴將也是舊相識,自己作為大公主也好表示心意,便全權接手置辦了這場慶功宴。


 


這樣一來,後宮的嫔妃也能盛裝出席。


 


知道此事後,貴妃這陣子都很高興,開始像從前一樣愛打扮的自己。


 


隻是望著銅鏡裡白發縱生的自己,貴妃也忍不住嘆氣,她是在最美的年華和他分開的,這麼些年過去,歲月洗濯,病魔摧殘,早已不復韶華樣。


 


貴妃已經能在攙扶下行走了,隻是這生再無練功和騎馬的可能,而他依舊是西北最善騎射的勇士。


 


慶功宴那日早晨,貴妃一件又一件試著自己最華麗的衣裳和首飾,從前她璀璨勝明珠,如今卻要靠這些俗物裝扮了。


 


我寬慰她,闊別半生還能再見一次,此生再也無憾。


 


昌平風風火火從公主府歸來,氣急敗壞地說,裴褚是天下第一等大蠢貨,鳩佔鵲巢不說,竟敢羞辱自己堂堂公主不如草原上的女兒!


 


「裴褚是誰?」


 


「是裴將領的兒子,他和陸川哥哥是舊友,因此借住在公主府。可是裴將領這麼英勇的爹,怎麼會有這樣狗皮膏藥似的蠢兒子!」


 


「他的兒子……是,我糊塗了,這麼些年他應當是娶妻生子了。」貴妃的眼神暗淡下去,「我不該再去叨擾的。」


 


昌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哄著母妃開心。


 


但她怎麼也開心不起來了。


 


直到臨近晚宴,念兒匆匆忙忙來尋我們,才意外得知這一事。


 


「裴將領一生未娶,裴褚不過是他的養子!

昌平也真是的,話都隻聽一半就外傳。」


 


念兒向我們解釋,昌平才松一口氣。


 


「還好,還好,我就說這裴褚跟撿來的似的。」


 


我扶著貴妃到定風池時,流水宴已經開始。既然是念兒置辦的,自然是沒太多規矩的。


 


有些人縱使二十年不見,人群中遙遙一眼也能辨得出,因為這個人她在夢裡等很久了。


 


裴將領是個魁梧高大的漢子,容貌雖是中等,氣度卻很是不凡。他的眼眸像雄鷹一樣銳利,可卻在與她對視那一瞬間融成了天山的雪水。


 


倘若在西北,他們一定會奮不顧身奔向彼此,但這是皇宮,不足十米的距離布下的關於規矩的天羅地網,一生都掙脫不開。


 


所以,隻是這樣遠遠看一眼,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彌足珍貴了,這份念想足以支撐著走完下半生。


 


宴會結束,

陸川尋了借口,找裴將領敘舊。


 


在人煙稀少的角落,他們之間的距離從千山萬水變成了三尺。


 


他說,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她說,裴將領恩情,妾此生難還。


 


他用了二十年將懸殊的身份追平,卻再也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樣在草原上為他心愛的五小姐奪得頭籌,在她發間簪上一朵格桑花。


 


他說,對不起,五小姐。


 


她說,謝謝你,沅哥哥。


 


相對無言,已是最好的結局。


 


-第十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