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這一生,注定是一個痴字。兒時痴到竟想逃離家族的束縛,豆蔻年華又為少年郎葬送痴情一片。後來遭遇變故,成了痴傻兒,任人欺辱。到最後關頭還要裝瘋賣傻這麼些年。不過現在好了,我終於能擺脫命運的糾纏,若有來世我定要生在尋常人家。」
我和貴妃早已泣不成聲。
她曾是坊間最端莊大方的女子,如今這天地間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你們不要難過,這於我是好事,要高高興興的。」皇後娘娘費力扯起一抹笑,「筠兒,你是宮裡最心善的女子,這些年來我是瞧見你從少不更事變得秀外慧中。不管是怎麼樣的我,你都盡心呵護著,謝謝你呀,好筠兒。我也沒有什麼好贈予你的,我讓尋芳準備了幾箱首飾,就當是我送給念兒的嫁妝吧。」
然後,皇後娘娘又拉起貴妃的手,
她眼裡淚光閃爍。
「嫣兒,我這生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倘若不是我為了家族利益,你如今還在西北快意瀟灑吧。你瞧瞧你,竟生了那麼多白發了。這些年你遭遇太多變故了,我卻無能為力,對不起,對不起啊嫣兒。
「小時候第一次見你我就被你那不羈的性子吸引了,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女子——我真的太羨慕你了。我自幼困於高牆之下,你口中的漠北與草原我到S也沒能見著。嫣兒,我的嫣兒妹妹,若你不嫌棄,來世我們再做朋友,再去完成那些約定,好嗎?」
「昭昭,我早就原諒你了。」
貴妃抹了抹眼淚,莞爾一笑,生離S別之際,哪裡還記得仇與恨呢。
後來我們又陪著皇後說了好些話,都是這些年宮裡的趣事,她聽著聽著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床頭的栀子花依舊芳香馥鬱,
聽故事的人卻不在了。
崇寧十九年,慧敏皇後薛氏崩逝,享年四十四歲。
也是從那年起,花房不再種栀子花了。
5.
崇寧二十年春,長樂宮的海棠開的很好。
我和貴妃常常坐在海棠花下,她突發奇想要學刺繡,這個年紀了學這些,自然是給昌平的孩子準備的。
她總是很笨拙,串線要串半天,繡花針又常常將指頭刺出血來。要是以前風華絕代的貴妃娘娘早就沒了耐心,可是這也許是她能為昌平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從前貴妃是最愛大口吃肉的,喝酒也要喝到醉醺醺才心滿意足。太醫說,貴妃娘娘要節制、要忌口,到後來她竟吃不下什麼了,身子也日漸消瘦起來。
夏日時,定風池的荷花又開了,滿園清香。
我們坐在岸邊,貴妃問我,
柳含筠,我們看過多少次荷花開了?
「自打你嫁入王府以來,我們是年年相見,算來已有二十二年了。」
「已經那麼久了,我們認識居然也那麼久了。我還記得有一回我倆夜裡醉酒,跌跌撞撞跑到這兒來賞月,我說水裡怎麼有月亮,跑去撈月給掉水裡去了,你想拉我上來結果反被我拽下去了,還是拾翠心細跟著我們,不然早沒了。」
「這麼多年你也是第一次叫對拾翠的名字。」
「是嗎?可能大限將至,有些人有些事也記憶深刻吧。」
她說這些話時,臉上還浮現出安寧的笑。不可一世的尉遲嫣早S了,S在那年的大雪當中。如今波光粼粼映在她臉上,我頭一次覺得嫻靜照水。
「尉遲嫣,你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你要是走了,這宮裡就剩我一個老女人了。平安和如意還那麼小,
他們還不知道宮裡有一位舉世無雙的貴妃娘娘呢,你要陪我看著他們長大。還有昌平,你還沒有抱過她的孩子呢。」
我含著淚牽起她的手,這雙手曾挽過箭舞過刀,如今卻素淨極了。我說長樂宮的鳳仙花快要開了,到時候我給你塗最豔麗的指甲,保證你和從前一樣漂漂亮亮。
貴妃說,好呀,小柳,我陪著你,等孩子們長大,我們再一起變老。
我捋了捋她額間的碎發,我說鳳儀萬千的貴妃娘娘永遠都不會變老。
秋風起,白露垂,菊花黃,楓葉紅。
貴妃已經不能行走了,自打天涼起,她的膝蓋就鑽心的疼,疼到不能下床,疼到眼淚大顆大顆掉落。
我又搬到未央宮常住,夜裡也陪著她入睡。她說柳含筠你身上好暖好香啊,就好像…就好像什麼呢?原來是娘親的感覺。
月光冰冷落在我們肩頭,
我問貴妃,可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一起抱著酒壇子在春歇亭賞月?
貴妃說,我記得呀,我當然記得。剛入府時我是看不上尋竹堂那個唯唯諾諾的庶妃的,沒想到她那樣嬌憨笨拙,竟能喝那麼多酒。後來,也是她一直陪著我,度過這漫長歲月裡的風花雪月,春華秋實。
她說,柳含筠,你以後記得幫我上一柱香,願我下一世能騎著小白馬去江南找她。我得早點找到她,讓她跟我浪跡天涯,千萬不能先讓她被六皇子拐跑了,她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男兒的。
我說,好我等著你來,我一定先等你。
寒霜降,冬雪飄,今年的冬天依舊很冷,我和拾翠將未央宮的炭火燒得很暖,貴妃才不至於冷得發抖。
念兒經常會帶著平安和如意過來探望,一對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讓人看了著實羨慕。貴妃拉著我的手說,
柳含筠,你好福氣呀。
我說,你趕緊好起來呀,等昌平也兒女雙全了,帶到你跟前來,你也會兒孫滿堂的。說不定到時候,他們就帶著你回西北了。
貴妃笑著點點頭,她說好,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雪越來越大了,到年末那日屋外已經是蓋了厚厚一層白,白得就像貴妃蒼白的臉,毫無生機。
我辭了年宴,貴妃說我的地位和資歷都數一數二,不去怕是不得體。我說我才不去,那兒全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我一個人老珠黃的嫔妃去了,可丟臉了。
貴妃被我逗笑了,便讓宮女支起炭爐,烹雪煮茶,再做些腌制的牛羊肉吃。
「柳含筠,我們再喝一杯酒吧,像往年一樣。」
貴妃執意要喝酒,她說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我忍著心裡的疼,從長樂宮的梅樹下挖出一壇女兒紅來。
「好你個柳含筠,竟藏著這樣的好酒。」
貴妃取笑我,我解釋道這是念兒成婚時我悄悄埋在樹下的,想著等她的女兒嫁人了再打開。貴妃愣了神,她又悔了,怎麼可以動小輩的東西。我說開都開了,暢飲一番吧。
「不過區區五六年,興許味道不好,你莫要嫌棄。」
「你做的東西,向來是最好的。」
於是我們對著蒼茫大雪,在醇香濃鬱的女兒紅中,結束了我們的一年。
崇寧二十一年三月初七,我清晰地記得這個日子,也許是未央宮前殿那株四年不曾開花的杏花樹,奇跡般的枝滿頭。
也是那一日,尉遲嫣不行了。
我守在她身邊不眠不休,卻怎麼也喚不醒她。
直到彌留之際,她才突然開口。
「爹爹,娘親…我要回家。
」
她含糊不清地喊著一個個人名,昌平、昭昭、沅哥哥……
最後,她說,小柳,來世再見。
好,我們來世再見。
6.
崇寧二十二年,河清海晏。
由於皇後和皇貴妃相繼離世,在朝臣的接連進諫下,皇上改立德妃薛氏為後,移居鳳鸞宮,良妃江氏為貴妃,四皇子理所應當成了太子。
我從此稱病不再去鳳鸞宮請安,因為在我心裡,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永遠都隻有她們。
宮裡新來的宮人說,長樂宮的住著一位古怪的賢妃,無寵卻居高位,喜靜不常與人來往。
歲月更替,被遺忘是尋常事。
崇寧二十三年,發生了很多事。
三月,周太後S在慈寧宮。
據說她S的時候很安詳,
無病無痛。從前不知有多少人折在她手裡,這樣惡貫滿盈的人竟然還能平安活到現在。
我突然想起盛挽玉,倘若她知曉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僅是因為出身尊貴,就能相安無事的活到老,她心中也定然同我這般憤懑吧。
自從那年她離開後,再無音訊。
我開始想念挽玉,便託人去江南尋她,如今能洽淡一二的舊人,也隻剩三兩人了。
六月時,朱錦渝慘S在宮中。
原來是她底下一位婢女,常年被她欺辱,最終不堪忍受從而提刀砍S了朱錦渝。聽說當時不少宮女目睹,卻無一人上前阻攔。
這便是她朱錦渝作惡多端的下場,繞是再多的金銀珠寶也救不回的命數。
「天道有輪回,善惡終有報。」
小寧那天深覺揚眉吐氣,還拉著我喝了不少酒。
十一月底,
我意外收到了挽玉的親筆書信。
她在信中說到這些年的境遇,說起她是如何振興盛家醫術,她隻收女徒弟,隻為讓女子也能同男兒一般在這廣闊天地當中有所作為,絕不做依附父兄或兄長而活的菟絲草。
我被她胸間寬宏的理念所震撼到,如她這般剛烈聰慧的女子多少年才能出一個——但她從不向命運妥協,古往今來多是時勢造英雄,而她偏要英雄造時勢,做那千秋萬代中的璀璨明星。
筆鋒一轉,她又提及自己是如何一手帶大女兒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如今她的女兒亦是一方神醫。
不僅如此,三公主在雲遊時與一少年共同解救了村裡的瘟疫,二人結伴通行,少年極其尊重她的思想理念,毫無藐視女子之意,因此二人喜結連理。
信裡還提及了少年姓名,我激動地指著信對拾翠說,
這不是三哥兒子的名字嗎?沒想到我與挽玉之間竟還有這等緣分。
關於宮中過往,挽玉隻是一筆帶過,那些喜怒哀樂恨別離,早就不值一提。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如此豁達心境,比起從前在承乾宮固執的宸妃,她倒更像是自己了。
7.
崇寧二十四年春,甘州有流民擾亂。
這本來是在尋常不過的事,可是負責鎮壓的將領卻不慎被流民圍攻,跌落山崖,不幸身亡。
那個將領姓柳,是我的二哥。
消息遞到長樂宮時,我正在和小寧對弈。
小太監嘴裡的一字一句,都在訴說我至親之人的生S。我打翻了茶杯,不慎燙傷了手指。明明不疼的,我卻直掉眼淚。
小寧一聲不吭地替我上藥,我在她眼裡捕捉不到悲傷,
反而很平靜。她還抱來二哥送我的兔子安慰我,四下無人時我對她說,想哭就哭吧。
她隻是慘淡地笑了笑,說沒事的,她也哭不出來。
我心慌的厲害,叮囑小寧身邊的侍女玲瓏好生照看主子,切莫讓她有什麼差池。
直到第二天清早,偏殿傳來一聲慘叫,我跌跌撞撞從床上爬起就往偏殿趕。
玲瓏抱著一身是血的小寧,哭得斷氣。她說昨天夜裡就察覺小主不對勁了,可是主子卻遞過來一杯參茶,說是剛回春天也冷,緩和一下身子。
玲瓏就這樣毫無防備喝下去了,不想裡面摻了藥,等她醒來 m 小寧早已割腕自S了。
玲瓏不知道好好的小寧為什麼要了結自己,可我卻知道,這是殉情。
小寧很小的時候就在宮裡了,聽宮裡的老嬤嬤說小寧的身世很可憐,是婢女和侍衛私通生下來的。
因為面容清秀,又生得一副好歌喉,才能在教坊司做歌姬。
她很早就看清後宮的險惡,拼了命想要逃離這裡,想去看看外頭的世界。直到柳二哥的出現,他尊她敬她,愛她護她,願意在她離開深宮後,給她一個家。自小孤苦伶仃的小寧,怎麼可能不心動?
直到她被皇上看中,被封做寶林。人人都說她飛上枝頭了,可帝王的薄情她早就看厭了。高高在上的皇上隻寵愛了她短短數月,反而是平平無奇的柳二哥,等了她一生。
「是我負了二哥。」
小寧無數次跟我提起,無數次潸然淚下。
後來他S了,她卻沒有掉一滴淚。她的心早S了,若非還能聽聞他的消息,她怎麼會甘願活在這世上!
看著小寧的屍首,我難過極了。她的發間還端正插著木芙蓉鑲玉金釵,手腕上還帶著多年以前二哥送的玉镯,
她也就這麼點念想了。
書桌上,還赫然躺著兩個信封。
一個是給玲瓏的,裡面裝著銀票,小寧讓玲瓏買通公公出宮,替她好好看看大江南北。
一個是給我的,裡面隻有一張平整的宣紙。
她說,花妹兒,承蒙多年照拂,我走了莫要傷心,我隻是去青平山看木芙蓉去了。
可是小寧,木芙蓉隻在秋天開。
嫔妃自戕是大罪,要扔到亂葬崗S無葬身之地的。我花了不少銀兩打點好關系,請人將小寧葬在青平山第二株木芙蓉樹下。
生不同衾,S來同穴。
8.
崇寧二十五年,昌平來信。
信裡提及自己已經同永寧姐姐一樣兒女雙全了,並且還請我多為她母妃燒香,替她盡孝道。
她應該很自責吧,沒能陪母親走完最後一程。
貴妃已經走了四年了。
我依舊常常去未央宮闲坐,殿前的杏花樹再也沒開過,它徹底枯S了。
這宮裡似乎還熱鬧,隻是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院裡的石榴開花時,娘親病逝了。
念兒想向皇上求一個恩典,讓我能靈堂前守孝。我搖搖頭,他這一生不會為我破例的。
於是我開始連夜做噩夢,醒來枕巾湿。早起拾翠為我梳頭時,發絲大把大把的掉。我撿起這些泛白的發絲,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我坐在娘親懷裡,她就用爹爹送的木梳為我梳頭。
娘親說,我們家花妹兒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
後來娘親說,花妹生得漂亮,六皇子定會喜歡的。
再後來出嫁前娘親說,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我沒有娘親了。
我自此大病一場,念兒看我日漸憔悴,心疼不已。於是便帶著平安和如意,在宮裡陪了我一段時間。
三個月後,大哥遞了消息過來,爹爹自缢了。
大哥說,爹爹一直放不下娘親,他說娘親膽子小,他實在不忍心讓娘親一個人在黃泉路上。
他是為娘親而S的。
爹爹和娘親一生相愛,爹爹說他粗人一個,此生最大的福分就是能與天仙似的娘親結為夫妻,自然要好生愛護。娘親做官小姐時嬌生慣養,即使是淪為農婦,爹爹也竭盡所能給她最好的。
在戰火紛飛的西北,他唯獨念著娘親;在救下六皇子平步青雲後,他也隻看得見發妻。我原以為世間夫妻都應恩愛如此,歷經千帆,才懂得爹爹的情深似海。
大哥說,爹爹還留了一封書信給我,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幾乎是爹爹畢生所學了。
爹爹說,愛女鐵花,為父不慈,獨留你陷於宮闱。若來世逢緣,定護愛女一世周全。
我閉上眼,女兒怎麼會怪罪父母,來世自當膝下承歡。
原來人這一生,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來往熙攘皆浮雲過眼,到後來隻剩下生離S別。
都走了,隻剩我了。
-第十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