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來的時光過得很快很快呀,連我也記不清到底過了多少年,隻知道院裡的栀子花都攀出宮牆外了,給我們送飯的小康子也變成了康公公了。
拾翠不能講話,卻學寫了很多字。康公公最愛說話,卻大字不識。他們就這樣隔著宮門交流了很多年,一日不曾斷過。
直到有一天,康公公步履蹣跚將食盒遞給我們,隨後緩緩順著門背坐下。他說,拾翠姐姐呀,小康子再也不能給您送飯咯。
小康子說,他如今又病又老做不得什麼了,明天就要被趕出宮了。他又回憶起從前與拾翠一起在太妃手下做事的日子。老太妃是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整日折磨下人,隻有拾翠有幸逃了出去。
她去了榮親王府,本可以一輩子留在那兒享清福,可為了宮裡的摯友,她又跟著柳昭儀回來了,還讓被太妃打瘸了腿的小康子,
幹些輕松些的活。這飯一送就是三十年啊!這恩情,下輩子來還哩!
說著說著,小康子就沒聲了。拾翠著急地敲著門,不明所以。他也許是走了,也許是S了。
我以為再也沒人能和我們說說話了,哪知我數著葉子過了大半月,一個少年翻牆而過,壓彎了我一整片鳳仙花——倘若貴妃還在,可要氣急敗壞罵人蠢貨了。
少年不過十四五歲,長得極為漂亮,我卻認不得了。
我說你是刺客嗎?李逾白派你來S我的?
少年卻搖搖頭大喊,外祖母你糊塗啦!我是平安啊,平平安安的平安!
平安?我記得,是我的孫子平安,這響亮的名字還是貴妃取得呢!
我激動得和抱住平安,問他你怎麼來了,你母親呢?
平安和我說了許多,說他父親將母親照顧得很好,
隻是大家都十分牽掛我。念兒回不來京中,便讓平安回來了。因為平安現在已經是身手了得的遊俠了,翻牆入宮不在話下。於是,念兒讓平安來看我,向我報平安。
幾日過後,平安也要走了,宮裡戒備森嚴不得不走。我說你要平安回到母親身邊,告訴她,我很想她。平安點點頭,他說外祖母我還會來看你的。然後他攀上高牆,消失不見。
他一走,我又開始數樹葉,數了整整五年。
五年後,還是那堵高牆,十九歲的平安依舊不偏不倚躺在了整片鳳仙花上。他剛要起身,又一個極為漂亮的小姑娘壓在了他懷裡。
兩個人罵罵咧咧走到我跟前,喊了我一聲外祖母。我問平安,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是誰呀?
平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這是我的未婚妻,她叫阿星。
我激動地握住阿星的手,仔細打量著她,
可真漂亮呀,就跟…就跟貴妃一樣。
平安也激動地大喊,阿星姓尉遲,可是容貴妃娘娘的侄孫女,能不一樣漂亮麼!
我開心地合不攏嘴,急忙從屋裡陶出我所有首飾,全部交給阿星。貴妃啊貴妃,你可見著了麼,我的外孫和你的侄孫女喜結連理了,你應該很高興吧。
「平安啊,你一定要對阿星好,不然我老太婆可要揍你。」
「放心吧外祖母,我一定會對她好的。」
隻要念兒和她的孩子們好,我就開心。
再後來,我老眼昏花了,數不清樹葉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站在長樂宮的院子裡哭泣。
我和拾翠哄了半天才哄好,我問他你是誰呀,怎麼在這裡呢。
小女孩說,我叫嬌嬌,是鑽狗洞進來的。
我不認得她,
眼睛也瞧不清她的模樣了。我又問,你的父母叫什麼?但我也不認得她的父母。
問來問去,她最後說,我的外祖母叫柳念,柳絮的柳,思念的念!她可是南州最受人愛戴的縣主呢!
柳念、柳念,我念著這個名字,突然淚如雨下。
她不再是林家遺孤,不再是李承晚,不再是冒名的公主,她是我柳鐵花的孩子。
是我的念兒,我的念兒要來接我回家了嗎?
我望著滿天柳絮,爹娘,我要回家了。
花花想家。
4.
小嬌嬌在長樂宮住了下來。
我將念兒小時候的衣裳給她穿上,唱著歌謠哄她入睡。她在我懷裡,我好像看見了幾十年前小念兒。
一眼的眉眼,一樣的性情,一樣的被困在重重宮牆之內。
我不知道年幼的嬌嬌是如何踏進皇城的,
此時此刻,我隻想用曾外祖母的心去呵護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愛護我的念兒一樣。
那日我帶著嬌嬌在院裡認花,栀子花留給皇後娘娘、鳳仙花貴妃要用來染指甲的、這一株梅花是挽玉贈的、木芙蓉不準給小寧,她已經見過青平山的了……
直到長樂宮的門被敲響。
一下、兩下、三下,我回頭望去,那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孩子。
我沒曾想到終有一日他還會站在我面前。
十餘年過去了,李逾白老了。
他的發絲和胡須都已經花白,滿面滄桑,卻固執地將脊梁挺得筆直。
高大的宮門將他置身於陰影中,而這一次我站在春日熙陽之下。
「好久不見了,筠兒。」
「陛下弄錯了,我是柳鐵花不是筠兒。」我護著身後的嬌嬌,
聲色俱厲地問他,「您來這裡要做什麼?」
「你還在記恨著朕呢。」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伸出手來,想哄著嬌嬌。
「嬌嬌啊,到太爺爺這來。」
「你不是我太爺爺…」
嬌嬌害怕地抓緊我的手,我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我會保護我家嬌嬌的。
李逾白的眼黯淡下來,像一隻犯了錯的小狗。
他說,宮裡的人走了一個又一個,賢妃,如今剩下的便隻有你了。
我說,皇上,我早不是賢妃了。
「小花兒,你不要走好不好?」
皇上著急地抓住我的手,我面無表情地將我的手從他掌心抽離,他老了,自然也抓不住我了。
直到他說,我讓你見承晚,你陪我說說話可好?
我突然凝固,
他賜我一段母女之情,卻又無數次把它變束縛我的繩索。我木訥地點點頭,風燭殘年,我隻想再見見念兒,我的念兒。
我們一起坐在了院落的木椅上,拾翠為我們沏了壺茶,滾燙的茶水濺落,仿佛也是一場絢爛的煙火。
他說,這些年來發生太多事,當初他不顧一切冊封白曦語為貴妃,卻不想宮裡所有嫔妃都不願與她親近,她在分娩後鬱鬱寡歡,竟自缢在承乾宮。害S她的是誰,也許是薛皇後也許是江貴妃,也許是宮裡的每一個人。
也許是他自己。
所有與葉晚吟有所牽連的人都不在了,他想稚子無辜,總要有人撫養八皇子。可是,嫔妃們又說,從前的皇後娘娘想要孩子卻瘋了,長樂宮的賢妃娘娘這把年紀了還要承受母女分離的痛。誰還會為了別人的孩子冒險,再去落得一個難堪的下場。
他問我,筠兒,
為什麼後來宮裡的女人都那樣冷漠呢?他仍記得周太後要杖S挽玉的時候,你們分明一個個心連心護住了她呀。
我說陛下,從前皇後娘娘替你管好了後宮,你卻除了虛名什麼都不願意給她。年歲漸長,宮裡的妃子們也該清醒了。
他又說,後來朕想好好親近自己的孩子們了,可是,可是他們都隻覬覦朕的權勢和皇位。朕還記得永寧最喜歡朕了,朕至今還記得她小時候每每見著我都要說父皇天下第一好。
他說每一個孩子他都不曾虧待,每一個孩子他都抱過,榮華富貴應有盡有。皇子賞封地,公主不和親不下嫁,可是到頭來他們都不親近朕,為什麼,為什麼呢?
我說,皇上你糊塗了麼?永寧被你趕走了,你不喜貴妃昌平自然也不與你親近,二皇子的母親為你鬱鬱而終,三皇子和四皇子被你制衡爭鬥一生。
他說他還去南州找過永寧,
她卻S活不願意見自己。最後他不得已以陸家做威脅,於是如意的孩子嬌嬌,就被迫送到了宮裡來——嬌嬌也不喜歡他。
再後來,三皇子坐不住了,前有太子,後有漸長的八皇子,他竟然逼宮造反。於是李逾白親手S了自己的孩子。江家遭株連,太子一家獨大,二皇子和五皇子又站了出來,看著自己的孩子互相殘S,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什麼是孤家寡人了。
我說,前朝鬥爭自古不休,誰登上皇位我不在乎。隻可憐我的嬌嬌,她還那麼小,就要嘗遍骨肉分離的痛。皇上啊皇上,那不是您自幼飽經的風霜嗎?為何還要將這些痛苦分給您的子孫後代?
李逾白終於掩面而泣,筆直的脊梁瞬間坍塌。
他曾也是坊間傳聞中披荊斬棘的六皇子,也是民心所向的榮親王,甚至長達數十年被譽為一代明君,到最後卻淪落到這般境地。
冷宮裡苟且偷生的六皇子,最後變成了他最厭惡的模樣。
年幼的六皇子在冷宮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向他冷漠殘暴的父皇討回公道;年輕的榮親王登基前一日在佛祖面前起誓,一定要做一個千古聖君;年老的李逾白回顧一生,原來他到頭來竟成了他的父皇,父子相殘,孤獨終老,不得善終。
他含著淚看向我,他說筠兒,朕後悔了。
他說你去看念兒吧,去給晚晚、昭昭、嫣兒都上一柱香吧,去你爹娘墳前磕個頭吧。
我說謝主隆恩,妾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說不了,長壽是對相思之人最大的折磨。
他不要長命百歲。
5.
崇寧四十五年,我終於踏出了長樂宮。
念兒帶著孩子們來看我,她不再年輕,鬢邊為我生了白發。
我們相擁而泣,訴說著十餘年積攢的思念。孩子們都長大了,陸川、平安、如意、阿星…連昌平和裴褚也來了。
我柳鐵花也兒孫滿堂了。
後來,我還出了宮,去看了爹娘和晚吟姐姐。大哥已經不在了,柳家的孩子們…也不大認得我了。
最後,我和拾翠回到了尋竹堂的小院子裡。
柳絮漫天飛舞,院裡的竹枝卻枯了。
我和拾翠躺在藤椅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春風一吹,過往種種,忽然浮現在我眼前。
「小時候在江南小鎮,日子是一天天過的。我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今天要割豬草、種莊稼,明天要喂雞喂鴨、砍柴燒水,還要保護娘親,得空了還可以同哥哥們抓泥鰍、剝蓮蓬。那時候每天都很慢、很忙,卻也很自在。
「自打我進了王府,
有了無數的規矩束縛我,日子變成一個季節一個季節過的了,春賞花,夏聽蟬,秋觀月,冬吟雪。我的尋竹堂本來還是熱熱鬧鬧的,有你,有晚吟姐姐,還有綠芙、錦葵她們。後來,後來,我隻有你了——我差點連你也沒了……
「如今我已經是這紫禁城中、宮闱之下無法脫身的老嫔妃了。我摸過這宮中的一磚一瓦,看過許多個女子的青春年華葬送在這城牆當中。一年一年恍恍惚惚就過去了,我年歲漸長,念兒都長大做祖母啦!她們都說年老多忘事,可我都還記得哩!
「晚吟姐姐淑質英才,是世間最通透的女子,到頭來卻孤苦伶仃,英年早逝,她生前都未曾到達夢裡的江南;皇後娘娘一生愛著皇上,可是皇上的心卻從未分她一片,害得她竟裝瘋賣傻了結殘生;貴妃呢,她本是多肆意瀟灑的女子呀,
卻困在這深宮裡,臨S都想回到西北,去見一見她熱愛的土地。
「朱錦渝和太後倒是S有餘辜,淑妃竟為了燕王不惜葬送了大好年華;小寧和二哥是一對苦命鴛鴦,我想他們應該在來世重逢了;挽玉被皇權爭鬥害得家破人亡,所幸她足夠堅韌,如今也是江南最負盛名的神醫了。」
「雲舒和林珂,為了心中所恨,竟不惜害了那麼多人;還有後來的白曦語,也是個愚昧又可憐的孩子。還有繼後、江妃、陳美人、吳御女、王婕妤、孟昭儀…我都還記得,我必須要記得啊!
「我們這一輩,結局淨是不如人意,所幸小一輩的,都好好活著呢。念兒和陸川,昌平和裴褚,平安和阿星,還有挽玉的女兒和三哥的兒子……還好,他們都好好的。」
說著說著,淚水竟不爭氣落了下來。
拾翠顫顫巍巍在我手心寫字,
她問我,那您呢?
我搖搖頭,這一生我無病無憂,享盡榮華富貴,而今兒孫滿堂,我S而無憾了。
「如果還有來生,我要乖乖待在江南,等晚吟姐姐來赴荷花之約,等尉遲嫣騎著小白馬來找我,等二哥在木芙蓉盛開的時候娶小寧,要親眼看到挽玉成為一代神醫;若是能去京城,還能目睹薛景昭鳳儀天下,兒女雙全。隻是她們去的太早,一定要等我呀,一定要等等我呀!」
拾翠沒有回應,我側目望去,她安靜地閉著眼,臉上還留著淚痕,我知道她再也醒不來了。
我摘下一枝海棠花輕輕別在拾翠的鬢邊。
「今生戴花,來世漂亮。我的好姐姐,若有真有來世,你來做妹妹,我照顧你吧。我們兩姐妹,一定要把今生沒說盡興的話說完呀。」
我讓人將拾翠遷入了柳家祖墳,江南路途遙遠,
我是回不去了。
我重新圍著王府走了一圈,春歇亭的槐花謝了,青玉閣的松樹倒了,褚玉苑布滿了灰塵,飛鴻軒也聞不到淡淡酒香了。
隻有品蘭閣的蘭花依舊。
最後,我站在雲光樓下,年邁的我再也不能爬上這高高的樓。可我一閉眼,仿佛還能看見五十年前的一場煙火。
天色漸晚,宮裡的人來接我回去。
侍衛說,娘娘,您走吧,我們不攔你。
十五歲的柳鐵花若是知道後半生悽涼,也許會頭也不回地逃回江南。可是六十四歲的柳含筠,還能逃哪裡去呢?
外頭已經沒有我的家了。
我說,讓我走回去吧,讓我走走來時的路吧。
於是,夕陽西下,我一步一步走回了困住我一生的牢籠。
隻有我。
6.
崇寧四十六年,賢妃柳氏薨,享年六十五歲。皇帝感念其五十年相守情分,追封柳氏為皇貴妃,厚葬皇陵。
長樂宮的花謝了一地,隻有柳絮在漫天飛舞。
宮女在為柳妃整理遺容時,發現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枚鏽跡斑駁的銅幣。
-第十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