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依稀記得兒時的我是很幸福的。
出生在世家大族,父親身居高位,母親是一品诰命夫人,兄長們才華橫溢,長姐更是名滿京城的大家閨秀,自小就與太子定了婚約。
我常常跑到父親書房玩耍,或是在兄長面前惡作劇,又纏著母親放風箏,唯獨不喜歡的是看長姐撫琴作詩,我總覺得她眼淚流淌著淡淡憂傷。
母親看向長姐時,卻很驕傲,逢人就誇她一手栽培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那時我是很羨慕長姐的,她長得很美,又什麼都會。
長姐總是很溫柔地抱著我,她說昭昭,我才是羨慕你,那麼自由。
自由是什麼呢?
我問長姐,她閉口不談,隻說希望我永遠不懂。因為有些東西,隻有失去後才會明白。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
竟不想這一天來得那樣快。
長姐是在即將嫁進東宮的那年病逝的。
哀聲在府裡回蕩,母親哭得昏厥過去,她引以為傲的女兒就這樣去了。
我也很傷心,我的長姐明明是世間最優秀的女子,他們都說天妒英才,我隻知道長姐再也無法抱著我喊我昭昭了。
長姐頭七過後,我一個人蹲在地上看螞蟻。
母親突然一把抓過我,她說昭昭不玩了,該練琴了。她讓人將長姐最珍貴那把焦尾琴擺在了我的屋頭,從那天開始就一直讓我練琴。
學完琴棋書畫,要學詩酒花茶,還有無數個禮儀規矩壓著我。
父親說,我要接替長姐承擔振興家族的重任,他說薛家的女兒哪有自由身。一貫驕縱我的母親,再也沒有陪我放過風箏。
我終於明白了長姐眼裡淡淡的憂傷,明白了長姐話裡說的自由。
我像長姐一樣回不去了。
2.
我是在宮宴上見到尉遲嫣的。
她一襲紅衣勁裝,將發絲高高束起,腰間別著匕首,要比同齡人都高挑許多,隻不過六七歲卻讓人覺得嬌豔如花,站在一圈貴女當著分外顯眼。
這也許是她第一次參加宮宴,曾聽人說過尉遲家世代鎮守西北,與京中許多世家都不相熟。
尉遲嫣是不懂規矩的,她沒有世家女的儀態,卻天生颯爽。我總覺得,她眉眼中裝著的不是柔情,而是山川河流。
她講話時很大聲,吃起東西也是大口大口的,這樣的年紀已經會喝酒了。其餘女孩說要去喂魚賞花時,她卻興奮地提議去掏鳥窩。
大家都說她野蠻,嘲笑她蠻荒之地長大的孩子果然沒教養,什麼出格的事都幹得出來,沒有人願意和她一起玩。
她不善口舌之辯,
被那麼多貴女嫌棄,隻能含著淚解釋西北可不是蠻荒之地,是她的家鄉,可比京城自在多了。
寥寥幾句話卻讓我十分動容,我穿過擁擠的人群,去牽住她的手。
我替她解了圍,若非尉遲家替我們鎮守邊境,哪來京中貴女安逸的生活?你們都在家中念了書的,怎有臉面說這種話。
她們見是薛家的姑娘,都不再說話,漸漸散開了。
尉遲嫣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
我說你好漂亮,你叫什麼名字,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她喜笑顏開,緊緊握住我的手。
「尉遲嫣。」
「薛景昭。」
從此我們結成摯友,她總是很羨慕我出口成章,羨慕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說這輩子有幸結識昭昭,昭昭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兒。
可是嫣兒,我何嘗不是羨慕你呢?
你生長在最遼闊的西北,你愛玩愛笑愛鬧,天不怕地不怕,你可以像男兒一樣舞刀弄劍,可以選擇你所熱愛的一切。我卻永遠謹言慎行,守在閨房裡一遍又一遍摸著長琴。
我連向她訴苦的勇氣都沒有,琴弦和箭弦之間隔著的是我未曾涉足的千山萬水。
我若能像她一樣無憂無慮該多好,隻可惜我生在薛家,注定要走上聯姻的道路,這條路必須平穩無比,直至帝王家。
3.
後來母親撕碎了嫣兒送我的風箏,嫣兒才知道我被困在內宅是多麼不痛快。
「昭昭,我帶你逃吧,去西北,我養你!」
嫣兒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同我講,西北可比京中自在多了,她說起塞北的雪,說起奔騰的馬,說起月牙泉的水,說起篝火節的舞,那都是我終究一生難求的風景,我怎麼不心動,我怎能不心動呢?
於是,
嫣兒帶著我逃離了薛家。她就這樣拉著我的手一路狂奔,我們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放肆大笑。
我大口呼吸著市集的氣息,長姐你看到了麼?我們共同追求的自由,我快要摸到了。
然而我年幼無知,薛家的人早就再城門口等著我們,我以為隻是一牆之隔,其實我夢寐以求的東西遠在千裡之外。
那是我第一次見端莊的母親發脾氣,她讓我跪在祠堂裡,拿著藤鞭一下又一下抽打我的手心。
我一邊哽咽一邊背著家訓,背完後母親就坐在一旁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什麼是薛家女兒該做的事,該完成的使命。
母親說,你怎麼如此不懂事呢?怎麼就不能像你姐姐一樣讓我省心呢?
她痛心疾首,她曾經有一個多麼令她驕傲的長女,如今剩下的幼女卻從不讓她省心,毫無出息。
字字句句都在鞭笞我的心,
我沉默不語,母親卻又說,以後再也不準與尉遲家的女兒來往,你們出身懸殊,莫要沾染一身戾氣。
我著急像母親解釋,母親卻不依不饒,她定要寫封書信給尉遲夫人,兩家絕不再來往。
我不停地求情,求母親留我最後一絲念想,昭昭以後一定聽話,勤學苦練,要同長姐一般知書達理。
母親最後才點頭,她說昭昭,你要記住,你生來尊貴,即使做不成皇後,起碼也要做王妃,千萬別被眼前的誘惑迷了心智。
「母親,昭昭知道了。」
我跪得筆直,脊梁卻被無數規矩壓彎。
薛景昭,這是你的命。
4.
十一歲那年,父親帶著母親和我去了春日圍獵,明面上是和各家貴婦小姐親近,實際上是為了讓我多與七皇子親近。七皇子與我同齡,其母族勢力龐大,
雖不及太子妃之位矚目,卻也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
母親為我穿上與這圍獵場格格不入的華貴衣裳,我端莊坐在一圈貴婦當中,聽她們互相吹捧,這一切我早已習慣。
直到賀家姨母談到今年的蜜瓜不似從前清甜了,大家才七嘴八舌議論開來。這兩年邊境並不太平,蠻族騷亂不止,百姓苦不堪言,自然也難以上供香甜的蜜瓜了。言語之間,還隱約透露著對將士無能受國土的嫌棄。
自古文官武將不對付,這些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又何嘗見過戰場上的鮮血?不過是倚仗著父親或夫君,才能坐在高位評頭論足。而我,生來就是為了成為她們這樣的人,再去培養一個又一個如我一樣的女兒。
我坐立難安,便以身子不適離開了營帳。
侍女尋芳陪著我在周圍散心,圍獵已經開始,帳前的侍衛悄悄議論今年哪位皇子會拔得頭籌,
我本無心騎射之事,直到他們說起,從這兒往西五十裡地恰好能到折衝府,若徵兵去西北,俸祿可比在獵場當侍衛高。
我突然就想起嫣兒說起的西北,那是自在之地,從不被規矩束縛。她說西北的姑娘可以不必隻做洗衣淘米的嬌妻,也可以做草原上無拘無束的飛鳥。
倘若我走到折衝府,隨著軍隊一路直達西北呢?是不是也能衝破家族的枷鎖,在那草原和荒漠上馳騁呢?
我決心再逃一次。
5.
我尋了借口支開婢女和侍衛,背上簡單的盤纏便往西邊走。
林間靜謐,時不時會響起一聲古怪的鳥鳴。路並不平坦,小路上的石子硌得我腳掌生疼,一貫坐轎子出行的我,才發覺五十裡路是這般遙遠。
直到荊棘割破我的衣裳,我的胳膊被劃破滲出血來,我才意識到通往自由的道路是如此崎嶇。
我坐在巖石上無助地哭泣,生在高牆大院裡地薛景昭原來一無是處,我還要多久,才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呢?
在我沮喪之際,突然聽到了一聲長嘯。
往左看去,數十米開往正有一隻兇猛的老虎,正朝我奔來。
我顧不得腳掌地疼痛,拼了命地跑起來,風在我耳旁呼呼作響,我害怕極了。
可我怎能跑得贏猛獸,不一會老虎就將我撲倒,鋒利的爪子將我的衣裳撕碎,我的胸口傳來一陣難忍的疼痛。
血液,在我身上流淌,與襯衣粘在一起,我的意識有些模糊。
我要S了嗎?
S了也好。
一大滴冰涼的血落在我眉間,我恍惚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少年清瘦的臉龐。
「跑,快跑!」
少年顧不得與我多說,與老虎撕打起來。
他的身形瘦小,拳頭卻如雨點一般揮舞在老虎身上。
我躺在地上,難以克服心中的恐懼,全身止不住的顫抖。
最後少年趁機掏出匕首,一刀又一刀刺S了老虎,那隻比他還要壯碩的老虎。
他救了我。
6.
春日的暖陽透過層層綠葉照到我身上,少年沒有看我,隻是冷靜地處理老虎的屍體。
「還能起身嗎?」
他溫柔地問我,我小聲應和,費力地爬起身,發現衣裳早被老師撕碎,隱約現出肌膚。
還未等我紅臉,少年的衣裳卻先一步落在了我的肩頭。
「你裹緊了,莫要著涼。布料粗糙,別嫌棄。」
我點點頭,剛要道謝,他卻鑽進了樹叢當中。
「你要去哪?」
「你在這等著,我去去就來。
」
他說話讓我有一種莫有來的安心,我裹緊他的外衣,靜靜地等著。他會是誰呢?他不像是皇家貴族子弟,也許是侍衛,也許是山中的獵戶,總之不管什麼,他於我而言是恩人。
不一會兒,少年從林間歸來,手上還多了一大捧白色的花朵。他將花遞給我時,我還觸到了他指尖的餘溫。我低下頭來,這是我頭一次與男兒獨處,臉不覺紅了起來。
花香氣沁人,我聞著很是喜歡。
他說這是栀子花,花香四溢,應該能掩蓋住我身上的血腥味,不叫人起疑。
說完,他還蹲下身來,給我包扎腿上的傷口。
「你是哪家的小姐,何故一人跑來這深林中?」
我將自己想逃去西北的想法告訴了他,原以為他也會嘲笑我,他卻說我很特別,敢想敢做,與京中許多小姐都不同。
「隻是做什麼事,
都應量力而行,一味魯莽行事反而會害了自己。能吃飽穿暖已經勝過很多人了,這世間有太多身不由己,好好活下去,什麼都會有的。」
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認可我,鼓舞我。他的話語像溫煦的太陽,我這顆躁動的心也得以平靜。
「你說的話我會記住的,還未請教大名,好改日登門道謝。」
「你不必知道我,忘了今天的一切吧。」少年卻搖搖頭,「倘若讓人知道你衣衫不整被我瞧見,你的清譽難保。雖說清者自清,但流言蜚語駭人。」
我望著他清澈的雙眼,我想,我要記住這張臉,直至永遠,
7.
少年扛著老虎,我抓著他的衣角,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快到營地時,天也漸漸黑了,我手中的栀子花卻還有淡淡清香。
「這兒很安全,你在這裡不要動。
我會想辦法找到你身邊可信之人,讓她們來接你回去。」
他笑起來像蕩漾的清泉,他摸了摸我的頭,讓我放心。
他看了我最後一眼,他說有緣再見,希望那時你能活得更自在。
一定會再見的,我在心裡祈禱。
我在林間等了一刻鍾,營地上空亮起煙火——那是圍獵奪籌的信號,我知道煙火屬於那個僅憑一把匕首刺S一隻老虎的少年。也是在這時,母親帶著侍女尋了過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府上的,隻知道一路上母親都在抹著眼淚哭訴。
她說昭昭糊塗,她說她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了,險些又失去一個。
她將我攬在懷裡,冰冷又窒息。
醫女瞧過後,說我並無大礙,胸前的傷口好生調理也不會留下傷疤,母親這才松一口氣。
母親擦幹眼淚,她開始質問我為什麼不辭而別,跑到林間胡鬧,行為粗鄙盡失儀態。
我沉默不語,這一套套說辭與責怪,我早就習以為常。
最後,母親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她說昭昭,你既然享受了薛家帶來的名利,就該為薛家的未來著想。世家之所以能屹立百年,靠的就是祖祖輩輩時刻將振興家族放在心尖上。
她說昭昭,母親知道你心中憂怨,怪母親對你嚴苛。我何嘗不想你快快樂樂長大呢?可是娘膝下隻有你一個女兒了,倘若你姐姐還在就好了。
是啊,昭昭也不過是第二個姐姐罷了。
8.
我在侍衛口中探知了春日圍獵那日,用匕首刺S老虎的少年是誰時,已經是好幾日過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