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鐵棺中立屍的黑發卷入,整個人都栽進了鐵棺中。


 


1


 


那黑發就宛如無盡的黑暗,拉著我快速墜落。


 


我隻聽到墨幽低吼了一聲,接著旁邊有著幽綠火光閃過,一隻帶著鬼火的手,探過黑暗,朝我抓來。


 


可黑發之中,有什麼在湧動,綠色火光瞬間被淹沒,接著就消失得無形無蹤。


 


發絲之中,還夾著沉沉的劍光,以及高昂的經咒聲。


 


可那些東西,似乎都被厚重黏湿的黑發給擋住了。


 


我想轉動直矩,但這時候別說我的雙手了,連十指都被纏住了,根本使不上勁。


 


但這墜落感,也隻是讓我慌了一下,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啐出。


 


能動的手指彈動著,低念:「一指寬,二指間,陰陽分定,定身固魂!立!」


 


接著手指彈動,

那些黑發「哗」地一下松開。


 


我重重地落在一個軟若湿泥,不再下沉的地方。


 


剛落下,就有著灰蒙蒙,像影子,又像霧的東西,伸著一雙隻有三指的鬼手,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我連忙揮著手裡的直矩,直接砸了過去:「滾!」


 


顧不及打量四周的環境,連忙用直矩的角,劃破掌心,量地畫陣,給自己畫出一片安全的地方。


 


我是被那遊離在鬼、聻、希、夷間的立屍,拉下來的,想來不是鬼界,就是下面哪一界了。


 


官家半人半鬼,一身陰血,在這些地方,倒也不算太難受。


 


我的血,自小就有些不同,對鬼物有震懾的作用。


 


在量出來的地盤上,又飛快地用血畫了驅鬼符。


 


確定那些灰霧怪景衝不進來後,我這才扯著衣服,包好傷口,握著直矩打量周圍的環境。


 


不看不知道,一看何止是嚇一跳啊。


 


這似乎是什麼夜間的水面,上面灰蒙蒙的,下面黑漆漆的。


 


上下左右,都宛如虛空。


 


我能站立,完全靠的是規矩丈量,血水圈地。


 


四面八方,不時有著像是白霧的影子,宛如遊魚一般,一閃而過。


 


也有灰色的東西,猛地從下面,或是畫的陣角盲區的角落,竄出來,它們伸著鬼手就要來抓我。


 


這和上次出現在家裡地下的幽冥鬼道,又有點不同。


 


說是忘川吧,又不太像。


 


那些或白或灰的影子,都聚不成人形,不大像是鬼。


 


也就是說,這不是鬼界。


 


隨著時間推移,圍聚在我旁邊的影子越來越多。


 


像極了墨幽才教我鬼語的那段時間,無數的東西在我耳朵嘶吼著:


 


「是棺鬼官家,

是活人!」


 


「血肉啊。」


 


「鬼棺,渡我!」


 


「我要人棺,給我造人棺。」


 


一道道白霧,或是從下面的「水面」,或是從上面灰蒙蒙的「天空」,或是從旁邊對著我伸著像是手,又像是刀劍的東西,戳來。


 


墨幽說,這些東西,一層層消耗本體,會沒了自我意識,留下的隻有執念。


 


可它們,怎麼都知道棺鬼官家?


 


我家,這麼有名的嗎?


 


我揮著直矩,應付不過來,哪驅趕得了這麼多。


 


幸好在揮動直矩時,包著傷口的布掉了,血水湧出,懸於半空。


 


也就是說,這裡實體的東西都是凝固的,還是說我的血在這裡可以凝固成實線?


 


我忙又將傷口劃大點,擠著血,又丈量了一次,再畫下陣法。


 


等於用血線,

在這不知道是什麼的空間裡,給自己畫了個盒子躲著。


 


等忙活完了,我緊繃的神經這才松點。


 


在我被卷進來時,墨幽似乎也跟著進來了。


 


好像張天一也進來了。


 


兩個都不見蹤影,也不知道這地方,他們怎麼找我。


 


那背後的存在,厲害到超出我們的想象。


 


不知道是刻意找了一個這樣的人,弄S。


 


還是用什麼辦法造的,居然造出了一具和我一模一樣的軀體。


 


可我的數據哪來的?


 


恥骨位置那麼私密,連墨幽都不知道,為什麼那具立屍卻完全一樣。


 


可笑的是,量身丈魂前,張天一還說,這世間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官家量身,細到骨縫。


 


而摸骨斷命,也是官家入門的本事。


 


我媽當年見到張天一,

第一步就是摸骨。


 


當時她還存了僥幸,希望借著張家純陽之血,讓我活得久一點。


 


看著空中的血線,將那些撲過來的怪影全部彈開。


 


我不由地想著,我生父又是誰?


 


難道官家,代代都要這樣,借極陽血脈,孕育之時反育母體,才能破陰血噬陽的命嗎?


 


這樣代代生下來的孩子,再代代走下去?


 


又有什麼意義?


 


正想著,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喚:「官九!」


 


2


 


我忙扭頭看去,就見張天一拿著一張鮮紅的帖子,手裡掐著一個法訣,急急走了過來。


 


那帖子上,還有著金色的字跡在流轉。


 


他一靠近,那些怪影立馬撲了過去。


 


不過他手執青銅古劍,驅趕自然也容易。


 


那些怪影,

好像也隻是暫時困住我,對我並沒有太過兇狠。


 


我扯開幾道血線,將他放進來。


 


等再畫上時,看著他收好的紅帖子道:「你那是什麼寶貝,居然能找到我?」


 


不應該是墨幽能更快找到我嗎?


 


幽冥之界,也算他的地盤。


 


他居然比張天一慢……


 


張天一純陽之身,在這裡十分難受。


 


苦笑了一聲,還是將那張帖子遞給了我:「我們的婚書。」


 


「締結婚約時寫的,用的是你我的臍帶血。又以上古玄文纂寫,將你和我命理氣息,聯結在了一起。所以,我憑這個就能找到你。」張天一不知道是被陰氣滋擾還是什麼,臉色微暗,隱隱有點難堪。


 


我接過看了一眼,這東西,有點像現在道教的婚書。


 


一紙婚書,

上奏九霄,下鳴地府。


 


一方悔婚或是背叛,就身S道消,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種。


 


隻不過,人家是結婚的婚書,我和張天一的是訂婚的婚書。


 


前面他趕走曹嬸,說有婚約,我還以為他是隨口胡掐的呢,沒想到還真有啊。


 


這麼說,張家和官家至少在張天一出生前,就已經談定了,要不然哪能這麼好留他的臍帶血。


 


可外婆和我媽,不能離開棺材鋪,畢竟要鎮著那些鬼棺。


 


那是誰去張家談的呢?


 


還是說,張家來棺材鋪談的?


 


張家想要人棺,讓張家太爺得永生。


 


官家,想借純陽之血,幫我續命。


 


既然這樣,我生父和我外公,血脈應該也不差才是,怎麼沒有半點消息?


 


對我生S這麼漠不關心的嗎?


 


或許是血在這裡有異常的作用,

讓我總想到那個少想起的生父。


 


苦笑著將婚書還過去,瞥了一眼全身都難受的張天一。


 


他來找我辦事,卻拿著婚書?


 


這東西,不該是結婚的時候才拿出來的嗎?


 


他隨身帶過來,是想……退婚!


 


張天一也知道我看穿了他的想法,卻並沒有多尷尬。


 


接過去收好:「現在怎麼出去?」


 


就這麼一會,他臉色就變得極為難看了,印堂隱隱發黑。


 


我嘆了口氣,隻得又用直矩把傷口戳得深了點,放了點血,開始凌空畫梯子。


 


「官九?」張天一見我沒搭話。


 


以為是我因為退婚的事生氣,低聲道:「張家長房長孫,要繼承純陽血脈。如若與你結合,血脈不純,張家有些事情,就再也做不到了。」


 


「這些年,

張家想了很多辦法,也找了些靈藥,肯定能治好你的陰血噬陽之症。隻是這婚書,以血締結,得本人精血,親自禱告,才能解,所以我這次帶來。」張天一解釋得倒是坦蕩。


 


我點了點頭,依舊以直矩畫著。


 


怪不得,他親自來了。


 


這解婚書,怕是得他跟我同時進行吧。


 


「你這是登天梯?能從這幽冥界出去?」張天一看了看,輕聲道,「棺鬼官家,果然厲害。」


 


每具棺材上,按正常規制,都該有登天梯。


 


代表著送S者,順梯直上九重天。


 


可惜現在棺材,越發簡單了。


 


別說登天梯,有的連名諱牌位都沒有,棺材的用料越來越薄,就黑漆漆的一具棺,連個雕花都沒。


 


隻不過這裡地方不明確,我一邊量血線間的距離,又張開手指,量指縫。


 


所處異界,空間會有所不同,從血線和指縫中間算出差值,我可以推算出與人間有多大的區別,從而算出要畫多大的登天梯才能送張天一離開。


 


我邊畫,邊瞥眼看著張天一:「你登梯,我送你離開。」


 


這種相當於傳送法陣,得有人在下面施法。


 


我畫的,自然是我送他。


 


「那你呢?」張天一皺了皺眉,苦笑道,「我本是來救你的,結果你送我出去,算怎麼回事。」


 


「你也看出來了,這不是鬼界,那就應該是下面的哪一界,反正就是陰間。你是純陽之身,這裡會讓你極為難受。我反正沒事,它們也想著讓我造鬼棺什麼的,不會弄S我,就是比你多待一會。」我慢慢地畫著。


 


輕聲道:「那具立屍周身所有術數,與我的一模一樣。這背後的人,就是衝著棺鬼官家來的,

可能和你家那具人棺也有關系,你回去後,順著這方向查。」


 


接著,我勾勒出天梯的最後一筆,示意張天一登梯:「你放心走吧,墨幽會來救我的。」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結。


 


看著我的眼睛,微微垂了垂,又飛快地轉過去,順著登天梯往下看:「你就這麼信他?」


 


「嗯。」我輕應了一聲,用直矩量了量下面的寬度,擠了點血,打算施法。


 


張天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著我血水凝固於空中,輕聲道:「官九,你家長輩,有沒有跟你提過,你生父是誰?」


 


3


 


張天一突然問及。


 


我也愣了一下,雖說剛才看著血水圈地,驅散這些灰霧怪影時,也有想過。


 


但這終究是官家的事情,我對他的信任,還沒到可以一起討論自己生父的地步。


 


瞥著那浮於凌空的血水,朝他搖了搖頭:「登梯吧。」


 


「這個給你!」張天一將那把青銅古劍遞給我。


 


沉聲道:「這是張家祖傳的炙陽劍,已經認我為主。你和我婚約還在,就是它的主母,能驅動它。這劍,能斬鬼驅魔,蕩盡陰邪之氣。至少那些東西衝過來時,你不用一直放血,能多撐一會。」


 


用得上青銅古劍的,不是王者諸侯,就是祭祀於神,世存本就不多。


 


剛才還見張天一憑劍開鐵棺,火光可驅陰,我也沒有客氣,接了過來。


 


張天一目光沉沉地看了看我,抬腳登梯:「官九,等我!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我可有可無地笑了笑,試了試那把青銅古劍,知道他沒有騙我。


 


這樣的寶物留給我,已經足夠表明他的決心了。


 


墨幽說得沒錯,

張天一品性其實不差。


 


不想和我履行婚約,確實是張家嫡系血脈,得保持純陽之血。


 


從一開始,談這婚約的時候,張家長輩,就沒有打算履行,倒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至少我媽也沒打算,讓我吊S在他這一棵樹上。


 


還用半具人棺,騙來了墨幽。


 


見張天一抬腳登梯,我將劍放下。


 


雙手掐訣,彈指揮血:「我以我血,祭祀天地。上及九霄,下落黃泉。梯長三尺三,身長八尺四,抬腳跨陰陽,直上重雲霄!起!」


 


隨著血水灑落,畫下的登天梯哗地一下,宛如懸於空中一般,直衝而上。


 


張天一身形飄搖,連忙掐訣定身。


 


血光衝破灰蒙的天空,無數灰霧怪影立馬追隨而去。


 


我忙手握直矩,順梯飛快地量著,對著這些灰影揮手沉喝:「規圓矩方,

以為天地。涵蓋乾坤,各歸其位。魑魅魍魎,鬼聻希夷。退!」


 


接著直接將直矩順著登天梯,甩了上去。


 


隨著直矩閃過,所有灰霧怪影,全部退開,朝我撲了過來。


 


幸好我提前畫了法陣,又有那把青銅古劍護身,這些東西近不了身,這才無事。


 


隻可惜的是,直矩不知道飛哪去了。


 


我在這血線盒中,也不敢出去。


 


那些灰霧怪影也進不來,但架不住它們越聚越多,那鬼語竊竊聲,宛如魔音入耳,喚得我腦袋劇痛,我隻得扯了衣服塞住耳朵。


 


可鬼語入耳,並不是靠聽的,就是在腦中響起的,就算塞了也沒用。


 


我頭痛得沒法,正念著清心咒驅趕這鬼語。


 


隱約之間,那竊竊的鬼語變成了驚恐的尖叫,所有的灰霧怪影好像被什麼吸走了。


 


「棺鬼,渡我,渡我!」那些灰霧怪影三指怪手,胡亂地揮舞著,好像要朝我畫下的血線抓。


 


但沒一會,周圍就變得一片S寂。


 


所有怪影都不見了,除了血線,就是一片灰蒙。


 


可全身汗毛卻慢慢豎起,雞皮疙瘩一顆顆地冒了起來。


 


人類天生的本能,讓我感覺到了危險,連忙抓住了青銅古劍。


 


我正打算用血加固這個血線畫出的立身之處,卻見那畫著的血線,也跟那些怪影一樣,被什麼吸走了。


 


眼看著血線跟一縷縷煙霧一樣,消失在不遠處,我猛地揮著青銅古劍對著消失的地方刺了過去。


 


可明明劍身順著血線去的,劍一刺到底,卻什麼都沒有。


 


挑刺砍劈,無論我怎麼弄,血線消失的盡頭,都宛若空氣。


 


就在我揮劍這一會,

所有血線都被吸走了。


 


我手上的傷口也一點點滲出血水,朝著消失的地方而去。


 


就算我用劍,靠著傷口平割,明明看著血水外湧,卻阻止不了。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血水,透過青銅劍身,再慢慢消失不見。


 


居然連我的血都不怕?


 


還吸食我的血?


 


到底是什麼?


 


希?


 


夷?


 


看不見的,才是真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