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具長六米六,寬三米三的陰沉木棺裡,積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透著一股讓人發嘔的腐味。


 


1


 


渾濁發昏,還有著很多像紅線蟲一樣的東西,在水中遊來遊去。


 


隨著它們遊動,中間還沉浮著許多小米粒大小,半透明的卵,像一粒粒熬透的小西米。


 


怪的是,這液體似乎讓陰沉木活了過來,往裡面長了許多白得瘆人的樹根。


 


這些樹根跟一層層的蜘蛛網般扎穿著,正中的三具……


 


說是屍身吧,可好像都活著,因為開棺時,三個眼皮都在跳動,證明雖然有積液隔絕空氣,但它們也能感知到外面光線的變化。


 


說是活人吧,可看那些樹根貫穿的樣子,也不太像。


 


更重要的是,看這三具軀體,都是竜靈嘴裡S了的。


 


正中的,

身高四五米,凸額頭,白頭青身,胸前卻有護心金鱗的,想來就是棺主奔雲了。


 


他毛發深厚,樹根扎進去,有毛擋著,倒看不出異常。


 


但他旁邊,躺盤著一個人首蛇身,赤身裸體的女子。


 


女子頭和上半身都挺正常的,隻是從腹部開始,先是長著米粒般的細鱗,接著,鱗片一點點變大,到下面就是一條粗壯的蛇身。


 


蛇身巨大,直徑比肩膀都寬。


 


因為是平躺著,腰下一尺的地方,可見一個還翻著猩紅的……


 


咳!


 


證明她剛生育過。


 


再往下,那蛇尾長過六米六,隻得又轉過來,盤纏的棺尾。


 


那些樹根就從蛇鱗下方,細密地扎進去,宛如刺繡一般,又像是神話傳說中的鱗下生羽。


 


在蛇尾另一頭,

卻是一個身形矮小的中年人。


 


容貌確實不算好看,身形幹瘦,浮在這樣兩具巨大的軀體旁邊,宛如一隻水猴子。


 


尤其是那些樹根從毛孔裡扎進去,就跟周身長了白毛一樣。


 


這三具屍體全部跟被蜘蛛絲纏裹住了一樣,裹著一層樹根,半浮於那積液之中。


 


身上的皮膚,都透著一股說不出讓人厭惡的、比S魚泡在水裡幾天還難看的白。


 


這字面形容起來似乎正常,可那種交纏樹根,詭異的軀體,於樹根中沉浮穿梭的「紅線蟲」,浮動半透明的蟲卵,那種讓人生厭惡的感覺,就是這樣從心底浮了起來。


 


隨著棺材開,絕壁上有著石頭滑滑滾落。


 


江面上,倒是一片平靜。


 


我掏出工具,朝墨幽道:「幫我打傘記數。」


 


張天一掃了竜靈一眼,用密語沉沉地說了句什麼。


 


旁邊立馬有著唆唆的響聲。


 


奔雲沒有活過來,但屍身萬年不腐,眼球還能動,就至少證明不是S的。


 


這已經超出普通棺材的功能了。


 


更何況,竜靈還用這具奔雲棺,養著另外兩具屍體。


 


奔雲棺是為奔雲打的,就得先為他量身丈魂,確定基本參數。


 


就在我量的時候,竜靈守在一邊:「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2


 


我頭也沒抬,也不懼怕棺液中的樹根,直接拉著軟尺,量奔雲的頭顱:「最先是你對棺鬼了解太多。」


 


她對人棺很感興趣,且次次暗示我,是張天一告訴她的。


 


言語中,多加引誘地套我話。


 


大概是我話少,加上認為我接觸的人少,好套話吧。


 


但她不知道,玄門中人輕易不會透露別家的秘術。


 


張天一再怎麼樣,也不會跟竜靈這個才認識沒多久的,說人棺的秘密。


 


再後來,從我們確定朱倩那具屍體是經造畜改造而成,打算銷毀時,她說了太多話。


 


什麼為普通人發聲啊,她也算個人啊,我們不能把人命當蝼蟻啊。


 


又轉過頭來,說隻是如何如何,讓我們不要在意。


 


這讓我感覺有點分裂吧。


 


畢竟現在這年頭,一個在村子裡存活都艱難的竜童,突然上這麼大的價值觀,有點不太正常。


 


但也算她有感而發吧。


 


直到我們發現那人首蛇身的異神之胎,異象突生。


 


她並沒有普通人那種不可置信,更多的是吃驚,不解地問為什麼會滅世。


 


加上九佬對她手下留情,她又一再說要帶我回全州。


 


聽上去是要保護我,

其實是怕我被九佬S了。


 


令人迷惑的是,等我為朱倩造好鬼棺,查出身份,送她回家時,她又沒有表現得太過傷感,接著就提出要帶我來看奔雲棺。


 


可她知道,我離不開棺材鋪,卻依舊在堅持。


 


路上,更是煽情地說了很多話。


 


我上次聽這麼多煽情的鬼話,是李菊花那個屍魔。


 


一個勁地說自己多慘,多不甘,多可憐。


 


然後讓我打具人棺給她。


 


竜靈說的,也差不多吧。


 


她想要的,也是人棺!


 


隻不過,她可能不是為了自己。


 


「紫玄君說,學玄門秘術的,天性敏感,能趨吉避兇。可我騙過了張天一,也近了你的身,為什麼你還會懷疑我。」竜靈握著分水錐。


 


她看著棺材裡的三具軀體:「他們還能活過來嗎?


 


她也沒有騙過張天一,隻不過張少主並不太在意她搞小動作,因為他有絕對的實力。


 


奔雲棺的誘惑太大,又正對張家人棺異常的症狀,張少主隻是裝傻。


 


要不然,人家現在早早就準備得妥妥當當的。


 


現在江底,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我量著奔雲的軀體,好笑地掃了她一眼:「人棺能不能以S復生,或是永生,我都沒見過啊。但至少現在這具奔雲棺是不能了,人棺一成就不能再從外開,一開就毀。」


 


她自己都知道,人棺就像現在的冬眠艙,要根據人體各方面的參數進行設定。


 


裡面的環境,是經過精密計算後,以陰陽術數,透過各種合適的木質穿透,造成一個最完美的環境。


 


從內開,定是新生。


 


從外開,什麼都毀了。


 


更何況,

人棺全是定制,她這往裡面都塞了三具屍體裡,能養成這樣,沒腐爛,怕還是這些後面注入的積液功勞。


 


「紫玄君說,隻要你想起會造人棺,就能復活他們。」竜靈再次看著我,沉聲道,「你不是也說了嗎,確定奔雲棺後,就差不多了。」


 


到了全州境內,她倒是什麼都不怕了,完全不掩飾自己的目的。


 


一旁的墨幽,無奈地輕嘆。


 


張天一又走到崖邊,比了個手勢。


 


竜靈這有恃無恐的態度啊,太讓人琢磨不定,她到底在這全州有什麼依仗,明知張家和墨幽都來了,卻還是執意讓我見見這奔雲棺。


 


「紫玄答應了你什麼?」我想著反正還要一會,聊聊也挺好的。


 


我那S鬼老爹,還真是不一般啊。


 


能騙我媽,跟給生孩子。


 


又騙九佬,給他拉我入幽冥。


 


還騙得竜靈,給他將自己「老爹」的棺都給開了。


 


竜靈靠著棺材,看著裡面那具人首蛇身的女屍:「他說,隻要我送那具立屍去你的棺材鋪,就會確定,自己是神族之後。我媽不是被人用造畜術造成的人首蛇身,她是女娲之後,我才是真正的人族始祖!


 


「我父親是水神無支祁之子,所以我才能號令水怪。我原本是不信的,可你從那具立屍體裡剖出了神胎,我就信了。」竜靈語中帶著釋然。


 


朝我沉聲道:「那胎兒,總不是造畜造成的吧。它那麼小小的,身體軟軟的,肉都還是透的。人首蛇身,胎中金瞳,就連剖開時,產生的異象,也和村民們形容我出生時的一模一樣。」


 


我瞥著那具人首蛇身的女屍,心頭嘆了口氣:「所以你從那具立屍開始,你就知道一切了?」


 


3


 


「立屍身上具體有什麼我不知道,

他隻是讓我跟著張天一,帶去找你。說他能證明,我媽不是造畜的人面蛇,就是人首蛇身的神族。」竜靈一再強調。


 


沉眼看著外面的張天一:「你們對那神胎這麼重視,也因為那個是真的,對吧?所以你們才害怕,你們怕神族重歸,什麼雲海張家,什麼棺鬼,變得跟你們現在視普通人如蝼蟻一樣。」


 


她這一通說,我都有點無語了。


 


不過我一直都說不過她,也懶得跟她多說。


 


墨幽和張天一也都沉默,隻是在一邊淡定地護著我。


 


見我還在量奔雲屍,竜靈直接湊了過來:「這人首蛇身,不是更重要嗎?你怎麼不量?」


 


朝我道:「你不用量奔雲,先量我媽,就看她是不是真的人首蛇身。」


 


她這樣子激動到近乎亢奮,急於證明自己是神?


 


「一個個來吧。

」我盡量安撫住她,輕聲道,「你想造人棺,復活你媽和你師父,對吧?那我也得先量了奔雲和這具人棺的數據,測出那幾個疑點才行啊。」


 


現在我大概知道九佬為什麼不敢S她了。


 


而紫玄也要哄著她了。


 


奔雲將S未S,那無支祁也可能沒S,加上這鬼門關的水怪,就算沒有十萬八萬,隻要能掌控,就是一支大軍。


 


竜靈跟我在棺材鋪搞了這麼久,這會兒「近鄉情怯」,激動過後,倒也冷靜了下來。


 


我一點點地量著奔雲的數據,雖說他身形巨大,但也算好量。


 


測時,見竜靈冷靜了,復又問道:「紫玄是什麼時候找上你的啊?」


 


竜靈並沒有說話,隻是瞥了一眼棺中的蛇尾女屍,呵呵地笑起來。


 


我看著棺中那人首蛇身的女屍,心頭暗暗發梗。


 


據竜靈說,

村民發現的時候,就是在這奔雲棺邊,這才讓竜靈堅信自己是奔雲之女。


 


現在這具蛇尾女屍又葬在奔雲棺中……


 


也許以造畜之術造神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


 


連竜靈說不定,就是先一步造出來的。


 


量完奔雲之後,自然是測棺了。


 


見竜靈瞥了過來,忙解釋道:「開棺會影響氣場,如果不是怕軀體受影響更快,我本該先量棺的。」


 


很多出土的千年古屍,原本在棺時栩栩如生,一開棺就瞬間變得幹癟,或是腐爛,或是化灰。


 


比如S後還慘遭人劫的某位夫人。


 


等棺材量完,我在心理暗算了一下,那些個一直帶著疑點的數據,大概能確定下來了。


 


就在這時,下面開始有著什麼「吱吱」亂叫的聲音,夾著水面哗哗作響。


 


明澤的海螺聲又傳來了,這次變得極為急促。


 


連夔牛鼓都轟隆隆的比原先戰意激烈了一下。


 


「量!」竜靈盯著我,沉聲道,「人棺的數據你已經測出來了,現在量我媽。」


 


她一直很在意自己是不是竜童,是不是蛇妖和水怪的孩子,是不是神族之後……


 


這就像現在網絡上的爽文,一個乞丐,或是贅婿,一直被人看不起,突然有個首富的爹,或是變成了什麼龍王兵神之類的。


 


她小時候在村子裡也受盡了委屈,唯一支撐她熬下來的就是這點幻想了。


 


隻要確定這具蛇尾女屍是女娲之後,那竜靈就是真正的神族,不再是村民眼中的竜童!


 


不過我也想確定一下。


 


朝墨幽和張天一打了個眼色,就開始量那具人首蛇身的軀體了。


 


她總長超過了六米六,拉著軟尺,得先量身長。


 


龍蛇之屬,長多少,是最最重要的參數。


 


就在我伸手去扯她盤纏著的蛇尾,想拉直時,那慘白得像S魚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珠激烈地轉動。


 


我心頭隱約感覺不太好,想到原先對竜靈的來頭,看了墨幽一眼。


 


接著手一收,直接用木規夾著蛇尾,用力一拉。


 


隻是這一扯,那具蛇尾女屍「哗」的一下,衝破裹纏著的樹根,整個屍身宛如蛇一般盤轉而起,張嘴對著我嘶吼。


 


墨幽正要出手,一旁的竜靈沉喝一聲:「水來!」


 


哗的一聲巨響,絕壁江面之上,水流如龍,瞬間對著我們衝了過來。


 


同時竜靈握著分水錐,對著墨幽直刺而去,那錐尖閃著淡淡紫光。


 


墨幽似乎隱有所忌憚,

連忙扯著我避開。


 


就在我們都退開後,那蛇尾女屍並沒有追過來,隻是飛快地盤纏蛇尾,立於棺中,護著尾下的東西。


 


可已然遲了……


 


那宛如蛛絲般裹著的樹根繭破開,隨著蛇尾卷動,浮起了十數枚卵。


 


那卵大如瓜,外軟殼薄透,在渾濁的液體中晃動時,能清楚看到,裡面有著鮮紅的胚胎在抽動。


 


雖看不清是不是有什麼金瞳,但頭部若人。


 


細長且鮮紅的身子,宛如蛇般盤纏在卵中腦後,在浮動時,還一抽一動的,清晰無比。


 


這就算不是人首蛇身,至少也是個蛇胎!


 


人首蛇身,棺中孕胎!


 


這得是個什麼東西!


 


怪不得那蛇尾女屍腰下的口子這麼猩紅,好像剛生產過,我還以為是她剛生下竜靈就S了,

人棺玄妙地保存了她剛S時的狀態,所以那痕跡一直保留著。


 


哪知道她在棺中還孕了胎,產了卵!


 


竜靈到底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當真以為紫玄以幫她嗎!


 


4


 


墨幽明顯也看到那蛇尾女屍盤纏回護著的蛇卵,將我送到一邊,還要靠近細看。


 


竜靈立馬握著帶有紫芒的分水錐,對著墨幽直刺而來。


 


那紫芒過於詭異,墨幽好像不敢輕碰,隻得閃避。


 


竜靈一掃原先在棺材鋪對戰石匠時的莽撞,身形宛如靈猴,姿態飄逸,宛如靈蛇般護在棺邊,連墨幽居然不能避開她靠近奔雲棺。


 


還是張天一直接一劍過去,將竜靈的分水錐挑開:「你居然從紫玄君那裡拿了冥毒。他到底要讓你做什麼?」


 


「他沒讓我做什麼,隻是讓我自己發現真相,知道自己是什麼。

」竜靈握著分水錐,復又一個縱身,立於棺尾,依舊護著那棺中蛇卵。


 


朝張天一輕笑道:「也給你們準備了好東西呢。」


 


話音一落,就聽到外面水聲和異獸的叫聲。


 


竜靈冷笑道:「我被村民們懼怕,忌憚,當我不祥,不是我本身的問題,是因為他們害怕強大的東西。人類都是這樣的,恨自己不夠強,又怕別人太強。」


 


說著看向墨幽:「墨幽君和紫玄君鎮守異界百年,斬S妖魔,本體重傷。歸根到底的原因,還不是人類太弱——身弱,心智也弱。


 


「一旦這些妖魔入界,人族被滅盡還算好的了,怕以人類的心性,後面還得把妖魔當神供著!


 


「如果上古神族還在,那這些異界妖魔根本就不是事,紫玄君更不會傷到幾近湮滅,更不會被天魔噬心,從而入魔。」竜靈居然一臉的心疼。


 


臉上帶著近乎虔誠的光芒:「現在的人更是看不到生存的希望,活得太累。網絡上不是都在說嗎,世界毀滅就毀滅吧。人間不值得,再也不來了。」


 


「紫玄君說得沒錯,神族降世,才能拯救這人世間。」竜靈激動得雙眼跳動,恨不得高呼三聲「信紫玄者得永生」。


 


連張天一都被她這狂熱說得眨了眨眼,沉穩的臉上閃過不可置信。


 


最後張天一悠悠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人首蛇身的上古神明在絕地天通時,都已經離開了,就證明這世間再也沒有了人首蛇身的血脈。


 


「既然那具立屍中的神胎,是造出來的。你母親……就算不是經採生折割,至少也是造畜或是其他辦法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