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先用這個浴袍裹著,別著涼了,我去看看衣服洗好了沒。」
洗衣機恰到好處地停下,我趕緊拿出他的褲子。
甩幹的褲子半湿半幹,他並沒有嫌棄,直接背對著我套了起來。
我嚇得轉身:「你你你,你這麼著急幹什麼,我給你熨一下。」
他沒有說話,穿好後直接去穿軍靴,現代的衛衣和民國的藏青軍褲、黑色軍靴,莫名很搭。
「你可不要急著走……」
我攔在他面前。
他沒有避讓,反而又走近了些,微笑著低著頭看我,眸子裡似乎有碎星。
我吞了吞口水,腦中閃過一帧不該有的畫面,猶豫著要不要閉眼。
他伸出手擱在我腦後,沒有給我糾結的機會,我頸後遭受一擊,眼前一黑。
失去意識前我聽到一句很輕很輕的惋惜:
「抱歉,
再被挽留一次我可能真的會舍不得走。」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摸著酸痛的後頸,從自己的床上醒來。
茫然地走出房間,在客廳的桌上,看到一張寫著漂亮繁體字的便籤:
「這個天使很像你。」
我看了看旁邊那個盒上的胖天使,氣得捏緊了拳頭。
這個男人,他偷襲!
他把我敲暈了,就這樣走了。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一個男人都留不住。
我一時泄氣,抱著餅幹盒坐在沙發上發呆。
發現他竟然細心地幫我把蓋子松開了。
打開一看,是排列整齊的黃油餅幹。
他那個時代,亂成那樣,還能買到品質這樣好的餅幹?
吃了兩口來自民國的甜膩。
血糖穩定後,又不惱了。
撫著那個胖嘟嘟的天使,心裡罵道:「臭男人,逃難還不忘給我買餅幹吃。」
一陣塵土飛到了我腳邊。
氣流有些異常。
我尋著塵土的來源,走到門邊,發現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正卡在門縫中。
我猛地打開了門。
一條短巷子外,一輛人力車匆匆駛過。
不遠處還有餛飩攤的吆喝聲和「叮叮叮」的有軌電車聲。
一陣溫涼的風吹過,帶來了陌生的氣味。
這是魏離非的世界!
可能他離開得匆忙,沒有注意到門未關好。
這是個危險的時代,我該立刻把門關上才是。
但鬼使神差地,我把腳伸出去探了探。
是真實的!
我拽著門把手跳出去,
然後再走回家。
兩個時空在這個門這裡有了交集。
隻要門不關上,我可以隨意出入我家和 1922 年。
機會難得,哪怕出去看一眼呢?
我被封閉了一個月了,嘴裡寡得難受。
起碼吃頓鮮肉小餛飩呢?
下定決心後,我興衝衝回屋,找了一對闲置很久的銀手镯,掂了掂重量,估摸一頓小餛飩沒問題。
為了自己能找到回來的路,我又翻出件舊毛衣,拆開後綁在了沙發腿上,拿著毛線的另一端,把碎石塊墊好,輕輕掩好門。
一路上謹小慎微,走一段就拉一拉毛線,到了馬路邊,果然有個支著油傘的餛飩攤。
一碗餛飩八塊銅圓。
老爺爺隻收了我一個镯子,還找回我幾個銅板。
我擺了擺手:「不用了,
爺爺,都給你了。」
反正我吃完就走,這銅板留著也沒用。
他卻在端來餛飩時,堅持將銅板放在了我桌子上:
「小姑娘,你收著吧,這世道,多留點錢總沒錯。」
我沒再推辭,注意力全被眼前的餛飩吸引。
粗制的海碗裝了滿滿的餛飩,厚重的瓷勺攪動了碗底扣著的一小塊豬油,就連平時看不上的香菜都被湯汁浸潤得可愛了起來。
我吹了吹熱氣,嗷嗚一口正要下嘴。
一根棍子挑翻了我的碗。
落在磚石地上,裂開兩半。
熱騰騰的餛飩滾了個滿地。
我可惜又可惜,生氣又生氣,攥著拳頭站了起來。
對面三個兵痞模樣的人:
「這小娘們穿得和別人不一樣,抓回去!」
一個弱質女流,
在街邊吃個餛飩,僅僅因為穿得另類,就要被抓走。
或許,在這個弱肉強食,草菅人命的年代,強權就是道理。
我隻是人生地不熟,撞到槍口了。
意識到事情有點大條了,我趕緊攥緊那截毛線打算開溜。
卻被壞人一把箍住兩肩。
一回頭,正對上一個黑黃皮漢子。
「還想跑?」那人一開口便是鋪天蓋地的濁氣,燻得我兩眼一黑。
另兩個眼歪口斜一看就不是正經人的也摩拳擦掌,準備吊羊羔一樣直接將我帶走。
他們人多勢眾,沒底線力氣又大,眼見自己掙脫不開。
我決定打出更大的牌:
「連我都敢碰!活得不耐煩了?」
三個兵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有些不信但還是停下了拉扯。
「難不成你是哪家的千金?
」
我強裝鎮定,用力甩開他們:「我是魏離非的女人!」
6.
我有這底氣,因為我們家離非領口上有兩顆星星呢!
靜默三秒,對面三人笑得眼淚都要飛出來。
「你是魏少帥的女人?我還是七仙女的男人呢!」
其中一人幹脆揪住了我的後衣領,粗暴地就要把我拖走。
我被拖得摔在了地上,腳狠狠崴了一下,掌心的皮被蹭破,疼得我眼淚止不住地湧出。
但顯然那三個兵痞不可能有什麼同理心,不顧我的掙扎,硬把我拖走。
我絕望地大聲向周圍的人呼救,原先熙熙攘攘的人十分默契地躲開,別過臉去。
這裡沒有人能幫我。
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從駱駝祥子裡上吊的小福子到水滸傳裡被做成肉包子的無名人。
最後化成一句經典臺詞:「我真傻,真的。」
我想我被拖走的未來大概就是被逼為娼,被折磨到染上一身病然後做成包子餡。
社會主義的大好青年,為什麼因為一時嘴饞,要跑到這個地方來遭罪!
絕望之際,聽得一聲:「住手!」
一個男人厲聲制止了三個兵痞。
那三個兵痞見了來人立馬讓開,點頭哈腰,恨不能跪在地上。
我一下摔在了地上,但也因此得救。
我滿臉的淚粘著地上的灰,狼狽不堪地抬頭。
隻見路邊停著的一臺軍用吉普中走下兩個人。
其中一個披著披風的軍裝男人,似乎是三人中的老大,他緩步走到我跟前,蹲下。
面上帶笑,卻讓人感覺不到善意。
雙目如鷹藏在一副金絲邊框眼鏡之後,
帶來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戴著皮手套的手捏住了我的臉頰,左右打量,緩緩說了一句:「魏離非的女人?」
他顯然是不信的,但當他視線落在我幾乎滑到手肘處的男士表後,他收住了笑,松開了手,許久才感嘆道:「好像和他過去的品位相差很遠。」
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氣的我吞了吞口水,沒心情去分辨這句話中究竟是褒義還是貶義。
那三個兵痞還在一邊,雖然說他們也被來人嚇得夠嗆,但如果這個眼鏡大哥在此丟下我,我豈不是又要落他們手裡了?
我能不能S裡逃生就看這位眼鏡大哥了。
「我叫蕭弋,是離非的家人。」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他認真詢問:「昨日他在此處受傷失蹤,你可有消息他現在人在何處?」
他說他是魏離非的家人,那麼應該不算壞人。
但我也不能他說什麼就信什麼。
我知道他昨日S在這兒了,然後命運將他送去了我家。
我如果直接說實話,他可能難以相信,進而認為我糊弄他,然後把我丟回給那些兵痞。
假使我胡謅一個消息,最後被拆穿,我可能也不得好S。
復盤了半天沒有結論,我隻能先搖了搖頭,老實答:
「他昨天確實受了刀傷,但是現在應該已經不礙事了,至於他去了哪裡,我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沉思片刻,似乎在考慮我言語的真實性以及我和魏離非的真正關系。
「既然你是他的女人,那便和我們回督軍府。」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落下一句。
「那不好吧。」我也跟著爬起來,討好地笑了笑,「我出來得太久了,得回家了。」
他回頭冷冷看了我一眼:「回家?
做了魏離非的女人,督軍府就是你的家。」
他起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身後還有兩個手下。
三個人的站位像一張大網,動作安靜態度平和,但留給我的選擇餘地並不大。
同樣是三個成年男性,剛才那些兵痞隻是蠻力,他們三位可是有槍。
我繼續傻笑著尋找機會,卻發現,即便回去的路就在身後,希望依舊渺茫。
絕望之際,聽到蕭弋身邊的手下詢問:「參領,這三個怎麼處理。」
我靈機一動:「您是離非的家人,這三個兵痞當街搶人,您不把他們抓起來嗎?」
蕭弋身邊的另一個手下湊前回報:「參領,這三個的制服還是舊的,應該是假兵,可能是……」
手下的話沒有說完,蕭弋舉手叫他停住。
蕭弋看了瑟瑟發抖的三人一眼,
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
「不把根子拔了,處置了這三個還會有別的。再者,今天夢安生日……」
他想了想,從口袋掏出了幾枚銀元,丟在了地上,對著那三個兵痞說:
「今天暫且饒了你們,把身上這層皮扒了,晚飯之前,我要大街小巷,都知道魏離非的女人被帶到了督軍府,否則,新賬老賬一起算。」
那三個兵痞沒想到自己沒有挨打,反而撿了銀元。
感恩戴德,奮力宣傳去了。
而我,自以為很聰明地趁著這個空檔,扭頭跑了。
隻要攥起剛才因為掙扎掉落的毛線,再邁十步,我就能回到 2022 年的溫馨小窩。
可惜,天不遂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