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參領說了昨天情況特殊,敲暈了歐陽小姐。今天一定保護歐陽小姐,不能讓歐陽小姐受到半點傷害。」
阿傑說話很是一板一眼。
我撫額,明白了一個優秀的手下隻會執行他們上級的命令。我隻是一個被保護對象而已,使喚不動他們的。
於是我端著碟子將兩塊巧克力布朗尼給他們:「墊墊,工作辛苦了。」
我的手一直舉著,他們才遲疑著接了下來,略略側身,趕緊一口塞入,然後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交叉手立著,隻有口腔在快速粉碎糖分。
我捏起一塊蝴蝶酥,正要塞到嘴裡,看到大玻璃窗外有個滿臉黢黑的小孩,手中拽著報紙,痴痴地望著我桌上的點心舔著嘴唇。
我的手頓住了,但還沒愣到一秒,酒店大堂保安就在離小孩不遠處怒喝一聲。
小孩嚇得拔腿就跑。
跑遠了我才看清,他小腳上連雙鞋都沒有。
一個清潔員趕緊拎著水桶和刷子走到那個小孩剛才站過的位置。
將那個小孩摸髒了的玻璃仔仔細細擦了個幹淨。
然後又是一輪領班與侍應將上身前屈 90 度的抱歉。
我應付不了這樣的過於尊崇的服務。
隻好一聲又一聲地說:「沒關系的,大家都沒錯,不要緊的。」
我自己就是孤兒,從小就在福利院,因為心髒有問題,一直沒人領養。
雖然福利院每個月都會按照孩子們被送到福利院的日子來給孩子們過集體生日,但畢竟替代不了真正家庭的溫暖。
也曾經隔著玻璃看著別人一家三口在餐廳享用香甜的生日蛋糕。
那個時候,我以為看得到卻得不到就已經夠心酸了。
未承想一百年前的孩子非但得不到,
還會被大聲斥罵,從頭到腳沒有一件好衣衫,一雙赤腳一下一下踩在冰涼積水的馬路上。
送走了道歉的人,我望著一桌子甜點,著實有些沒胃口。
大概是共情了,又或許是聖母心泛濫。
我拿上我的小錢包,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門,把仍然在遠處徘徊的小孩叫住:
「小朋友,我買你的報紙!」
我一瘸一拐走出餐廳的旋轉大門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保鏢說自己要幹什麼。
他們大概隻當作我是坐累了想走動走動。
當我拿出了一枚銀元,並大聲說要買報紙時,其中一個保鏢立刻警覺,他出言制止,但是已經晚了。
那小孩立馬奔過來,不可置信地接過銀元,遞給我一份報紙。
見狀,不知從哪裡衝出來七八個小孩,都差不多一般大,叫嚷著:「太太,
買我的報紙!」
「太太,我的報紙熨過了,不會弄髒了您的手!」
我也從保鏢口中得知了一枚銀元的真正價值。
原來,這不是一塊錢啊……
14.
今天早上出門,魏離非抱我上車的時候,無意間碰到了我手上的小手提包,他疑惑道:「怎麼帶個空包?」
「夢安姐姐給我的,一整套行頭,我也就這麼拿著了,我覺得這樣才更像一個民國人。」
我美美地擺弄著造型,他笑了。
然後他把自己身上的錢倒到我的小手提包裡,紙幣和銀元佔滿了我小小的手提袋。
「我用不上。」說完我就想把錢還給他。
他卻握住我拿包的手,十分的認真地告訴我:「玫瑰,這個時代的人出門,要麼得有槍,
要麼得有錢。」
在看到那個沒穿鞋的小孩後,我突然想起這個裝了錢的小手提包,我想我可以借用魏離非的錢稍微幫襯一下這個小孩。
隨手拿出了很像一塊錢的硬幣,就要買報紙。
小孩不懂為什麼會有冤大頭花一塊銀元買報紙,但他們想抓住這唯一的賺錢的機會。
一雙雙黑黑的小手伸到我身上扯我的衣服拽我的手臂。
披風被扯掉,旗袍被拉皺,鞋尖被踩黑。
保鏢奉命保護我,但我又大喊著不要拔槍,命令他們不要傷害那群小孩。
場面一團亂。
直到我的錢包崩開,掉出了好幾個銀元,還有若幹鈔票隨風飛出。
這才脫身。
焦頭爛額一身狼狽地被保鏢扶回餐廳,回到了原先的座位。
遠處有幾個闲聊的太太小姐低低地笑著。
確實鬧了笑話。
回想起那些穿越劇裡女主發善心救苦命的小孩,一救就是一個忠犬養成。
我卻撒米喂雞一般,還差點被雞給啄了。
大塊的玻璃窗外的賣報小孩,雖然命苦,但根本不是弱者。
他們目光如炬,挽著褲腿,赤腳奔跑在街頭巷尾。
看準了滿地的銀元和四散的鈔票,撿完後一哄而散。
然後藏在各處角落,機敏地等著下一個機會。
明明是最需要保護的孩子,卻比我這個一百年後的成年人更能適應這個時代。
這個時代有它自己的規則。
這裡的一切都讓我很不適應。
有一種時時刻刻被若幹雙眼睛盯著的不舒服。
有一種天堂與地獄並存的割裂感。
有點後悔在魏離非面前說不回去的果斷。
我要在這樣一個地方待到什麼時候?
我癱坐在椅子中回血,後知後覺的氣悶揮之不去。
一個年輕的小姐款款落座在我面前:
「你好,我叫程如月,感謝光臨我們家的飯店。」
她身著白色鉤花蕾絲連衣裙,肩披羊絨真絲混紡披肩,披肩由一個精致的鑽石胸針扣著。
無論從自我介紹還是她的衣著,都不難看出她的社會地位——一個上流社會的頂流。
我受驚的呼吸還沒喘勻,隻點點頭,簡單介紹著自己:「你好,我叫歐陽玫瑰。」
「聽說魏少帥過了今日便是代理督軍了。」
侍應安靜地前來,為她倒了咖啡。
她兌了點鮮奶,放下勺子。
雙手交疊放在桌面,身子略略前傾,
姣好的面容上帶著謹慎的微笑:
「不知道歐陽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這前後語境一聯系,我竟然聞出了點火藥味。
我坐直了身體,手肘支於桌面,託著下巴回敬她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是個孤兒,身世不明。」
她眼中驚訝與心安同時流露了出來。
我能理解她,按照舊時的規則,魏離非正房的位置可選擇的門當戶對的姑娘不多,她應該就是其中一位。
如果我不在競爭正房的序列,頂多當個姨太太。
那麼按照這個時代的規則,對於她來說,就不足為懼。
如今得知我隻是個孤兒,那麼就更沒有威脅了。
若沒有利益的維系,男人對女人的愛又能持續得了多久呢?
她應該從自己的父親兄弟身上看了太多了。
但是我又對著她剛得意起來的臉加了一句:
「雖然我是個孤兒,但是魏離非會入贅我家。」
程如月一口咖啡差點嗆到氣管。
身後的保鏢阿旦也噗嗤地笑了一下。
很快環境又恢復了高雅與安靜。
「歐陽小姐是在開玩笑嗎?難道這世上還有人不了解這督軍二字的含義。」
「督軍可以別人來做,但是魏離非他離不開我。」
環境中的譏笑和程如月的不屑與諷刺,並沒有降低我的氣焰。
我說的每一句當然都是謊話。
我很清楚,如果我哭著鬧著求魏離非跟我回去,出於愧疚,他一定會把我送回去,然後毫不猶豫地回到他自己的時代。
我和他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要成為代理督軍的話更加不會拋棄他的責任,
我經歷了這一系列的混亂也更加確定自己會不習慣他的世界。
即使我現在還沒有想到合適的機會回到我的時代,但我想辦法總會有的,到那個時候,我和他之間或許就隻剩下一段相互吸引、曖昧的回憶。
那個時候,魏離非但凡是個理智的人,他會挑選程如月這樣的女子成為自己的另一半。
一想到此,我就十分看不慣她自信滿滿的樣子。
嫉妒讓我在此刻不自覺地抬起左手,妖娆地伸了個懶腰。
寬大的男士手表從手腕滑到了手肘處。
「也不知道離非會要開到幾點。」
15.
我做作地看時間,實則為了亮出魏離非的手表。
當我重新抬頭對上程如月嫉妒的雙眼時,我告訴她:
「嫁給當兵的也沒什麼好的,整天提心吊膽,
我勸程小姐不要像我一樣,還是找個文化人,將來也不用愁小孩的教育。」
最後一句話,真心實意,畢竟,軍閥割據隻是歷史上匆匆一過的時代,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程如月看到手表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又聽我這番話,眼中怒火更盛。
這個年代,腕帶表並未普及。
有錢人也是帶懷表在身上,掏出來看時間。
這支手表,是魏離非的姐姐魏夢安去歐洲遊學時專門為他定制的 Santos 手表。
是魏離非成年禮物,所以身為姐夫的蕭弋能一眼認出。
愛慕魏離非的程如月也能識別得出。
程如月也是個有素養的,她雖然壓著一口氣,但仍然對我點了點頭,起身要走。
大放厥詞後,呼吸順暢多了,正要呷一口茶潤潤,就聽得樓上槍響。
砰!砰!砰!砰!砰!砰!
我手中茶杯落地,褐色的奶茶濺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連同要走的程如月也怔在了原地。
正中了我方才說的,與當兵的相處,整日裡「提心吊膽」。
魏離非和蕭弋在九樓開會。
會議室通道就在這個咖啡廳的背後。
我站起身,心髒突突直跳,掌心出汗,目光緊盯著電梯門。
又是三聲槍響。
我的心揪著,遲疑著挪著步子,被阿傑攔住:
「歐陽小姐不用擔心,參領早有準備。」
我又想起蕭弋那鷹一樣的雙眼,和他昨天槍抵住我腦袋的壓迫感:
「我就是怵你們這個參領啊。」
聞言,阿旦漏出半聲笑,又趕緊斂住表情:
「參領永遠對大小姐忠心,
自然也會護著少帥。」
焦急地等著,不過是五分鍾,卻好像一個世紀一樣漫長。
電梯叮了一聲,電梯門打開。
魏離非邁著大步子向我走來。
我長出了一口氣。
他臉上怒氣還未收起,背頭略略散開,一邊走一邊將手中擦拭著的方帕隨手丟掉。
看到我後,他雙腳立定,眉頭松開,似一個好奇的孩童緩緩歪了歪腦袋。
前後氣質有些矛盾。
「玫瑰小姐在一樓也和人幹架了?」
他語調逐漸上揚,眉眼中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