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旁邊一同等著的程如月此刻出聲:「少帥……」
魏離非偏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她是哪位。
蕭弋提醒魏離非:「這位是程如月程大小姐,晚上程會長的慈善宴會就是她家……」
他略略偏頭,打斷了他:「放心,我記得。」
他語氣裡透著愉悅,躬身將我抱起來,對蕭弋說:「玫瑰決定不走了,我先帶她去買兩身衣服。」
他無視了想來搭話的程如月,也沒有等蕭弋一起。
他半刻也等不了,好像帶我買衣服是什麼特別要緊、特別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將頭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似有若無的硝煙味,為他毫發無傷而高興,又為他身邊滿是危險而擔心。
我們從酒店出來時已經在十一點出頭了,蕭弋也有別的安排,但他吩咐了阿傑和阿旦,要他們繼續盡職盡責地跟著保護我們。
我和魏離非坐在了後排。我小聲地問:「蕭參領不是壞人啊?」
魏離非低頭望著我笑:「我何時說過他是壞人,我隻是看他不順眼罷了。」
他沒有壓低嗓音,密閉的車廂內這句話清晰地傳到了前排兩位的耳朵裡,阿旦「嘖」了一聲,阿傑的一個眼刀甩給那個「嘖」。
最終歸於平靜,依舊面無表情。
我趕緊轉移了話題,問他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離非,剛才你們在樓上開會,怎麼突然開槍?」
他的面容閃過一絲陰霾:「開槍,當然是懲戒叛徒。」
他沒有展開解釋,而是笑著抬手,用指腹捏了捏我的臉頰,
笑道:「你呢?怎麼弄得跟花臉貓一樣。」
我默默擦了擦自己的臉頰,把在一樓買報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魏離非笑得很張揚:「玫瑰小姐可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16.
車子從這個高檔酒店到另一處繁華的商業街,其中最大的一間——巴黎百貨。
成衣店的老板親自推薦,清一色的白色蕾絲連衣裙。
我皺了皺眉:「怎麼,魏督軍喜歡女人穿這種款式?」
一旁沙發中的魏離非不知道我和程如月曾有過交談,但他聽得出語氣中的酸。
他捻了捻眉心,一頭霧水:「怎麼,不喜歡?」
機敏的老板聞出了點異樣,又聽我改口叫他督軍,笑得臉上出花。
「我看小姐皮膚白,身材好氣質好,
穿這白蕾絲好看。」
說這話的同時,老板趕忙拿出了幾件別的款式,要不是鵝黃就是極淡的粉色,與前幾身無太大差別。
我漫不經心地挑著,低聲問:「魏大少以前是不是常帶女孩兒來你這買衣裳?」
「不不不!小姐,督軍以前隻陪魏大小姐來買過衣裳……」
魏夢安偏愛絲絨質地的衣裳,優雅的暗紅色、墨綠色,根本不可能選淺色。
一句欲蓋彌彰,讓原本在一旁好整以暇的魏離非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沒有直接走到我身邊,而是在店裡繞了一圈後,才轉到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
一件正紅色真絲連衣傘裙配黑色珍珠領開司美罩衫的套裝提在他手上。
他垂眸望著我,嘴角微微挑起,恬淡的面容下似乎有暗流湧動。
不得不承認,
這套戳中了我的審美。
我抿了抿唇,壓抑住笑意,正要去接。
猛然,他一把摟住我。
手臂鉗在腰間暗暗使勁,硬質的寬皮帶硌得我的肋骨下緣生疼。
我捶著他的胸口問他要做什麼。
他卻低頭將下巴湊到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撩得我耳廓發痒:
「我想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
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無論是店老板還是門口杵著的兩名保鏢都不自覺地將身子背過去。
「我還能想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抱得太緊,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自然是謝謝你買衣服送給我……」
他仔細盯了一會兒我的臉,這才將衣服遞給我,笑著目送我進試衣間。
低淳地說出了一句有點耳熟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進了試衣間才看見自己的臉通紅。
換好衣服,寬大的裙擺遮過了小腿,上衣的薄羊絨柔軟透氣,襯得我紅潤的臉頰多了很多貴氣。
我沒有穿過什麼高級的衣服,大多是便宜的棉質 T 恤衛衣配些寬大的牛仔褲,如果在家裡那就更加隨意了。
昨天的旗袍算是我穿過最好的衣服了,所以即便勒得我不敢喘大氣我都舍不得脫掉。
今天的衣服不僅僅好看,還能讓我行動自如,神態悠闲順帶著容貌都變得好了起來,這大概就是穿別人的好衣服永遠穿不來的氣質。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高興之餘感受到了差距。
但凡我們在一個時代,無論是百年之前,還是百年之後,我和他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要不是他重生時會發生時空錯配,我根本接觸不到這樣的人物。
而真正屬於他這個階層的,是程如月。
揣著心事出了更衣間才發現魏離非已在買單。
我奇道:「你怎麼知道衣服合身。」
他看了看我,語氣理所當然:「我自然知道。」
買完單,他又將我抱起。
我忸怩著說腳踝好了,不疼了。
他卻置若罔聞,隻管向前走,仿佛我唯一的歸宿就在他一雙手臂之上。
店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拎著幾個牛皮紙袋送我們出門,將紙袋遞給保鏢阿傑。
「怎麼這幾件也買了?」
「既然要留下,自然得多備些衣服,等空闲了讓姐姐帶你去張記,那兒是定制,手藝更好。」
突然為自己說的「留下來」有了一絲真實的體感。
那句寧願不回去的話,說出口是衝動的,是權宜之計,是想著再找別的辦法回到我的時代,但在他聽來卻是要永永遠遠留下來。
我看著他心情很好的側臉,忍了忍沒有去解釋。
細細回想,這趟穿越也不能說完全不後悔,也不是完全後悔。
若叫我永遠留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到了鞋店,他隨手拿了一雙小羊皮平底鞋,我換上後走了走,比之前魏夢安給我的小貓跟要更舒服。
但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我完全不知道。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越發像個民國人,不自覺地,我長出一口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是那句話,走一步看一步吧。
魏離非見我嘆氣,嘴角的笑意收斂。
眼神中多出了些審視的意味。
「好端端地嘆氣,
這是肚子餓了?」
他拉過我的左手,垂下眼簾瞧上面的時間。
已經快要一點。
「沒有……」
我想著別的,沒留意自己餓不餓,下意識就否定了。
可肚子卻很識時務地咕嚕了兩聲。
他笑了,讓保鏢先去點菜,又陪著我試了幾雙鞋,付款包裝,這才向著飯店走去。
「這家飯店你一定喜歡。」
17.
繁華街道連通著江邊的碼頭,步行可達。
一艘飛檐翹角玲瓏精致的畫舫船安安靜靜地停著。
我由魏離非攙扶著上了船。
七八碟時令新鮮的小菜,加上一碗頗費人工的三蝦面。
如他所說很合我的胃口。
但別人站著我坐著,
別人看著我吃著,令我無法好好享受面前的美味。
我點了點魏離非的手背:「要不要讓保鏢大哥也坐下來吃呀,人家累了半天。」
聞言他坐直身體面無表情地問身後兩根木樁子:「你們倆,累嗎?」
他們立刻立正:「不累!」
但魏離非下一句卻是:「去吃飯吧。」
怔了片刻,待魏離非不耐煩的呼吸提起,阿傑連忙出去,順便把遲鈍的阿旦也揪出去,再輕輕將竹簾落下。
我終於覺得環境平和了起來。
正要大口吃面,卻被一個人拉進了懷中。
我一下子坐在了魏離非的大腿上,手撐著他的肩膀,筷子驚得落地。
「你倒是會做好人。我抱了你大半天,你怎麼不心疼心疼我?」
我的心撲通撲通亂跳:「要……怎麼心疼。
」
他挑眉反問:「你說呢?」
我紅著臉啄了他臉頰一下,正要離開,卻被他勾住下巴,狠狠吻上了嘴唇。
魏離非這個人和我一樣,簡單,直接。
他用唇瓣的糾纏告訴我,他的喜歡。
他接管我的衣食住行,他照顧我的情緒,從今天一早,他的喜歡便再也沒有藏著掖著。
隻是,憑他的身份,本該強勢佔有的喜歡,卻多出了許多試探。
「玫瑰,有我在,你可以放心留下。」
我沒有答話,目光落在了這條江,這兩邊的街景,和在江邊討生活的人。
即便遊船是隨著浪濤緩慢前行,但也沒有用多久,船就已經穿過熱鬧到了一處空曠的地方,江邊矗立著一處廢棄的廠房,冷清衰敗,與剛才上岸的碼頭已經是兩個世界。
這個時代有繁華與浪漫也有革新和跨越,
但是這些閃光點就像江邊的景色一樣,隻有一點點,隨便走一走就到了邊界,剩下的全是荒蕪。
過了中午,太陽光線弱了,空氣漸漸陰了。
魏離非沒有得到回應,沉默著隨著我一同看著兩岸的景色,然後將外套脫下將我裹住,吩咐調轉船頭,準備回去。
「這裡的位置很好,若放在一百年後,建個綜合商圈,一定會很火的。」
我一時間有些自顧自地又想起了自己的世界,沒留意到這句話對魏離非意味著什麼。
魏離非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可惜沒有人能活過一百年,能為自己打算十年都算是幸事。」
十年……
我想起,這段歷史留給他的時間甚至不到兩年。
他那麼驕傲,如果我告訴他繼續留在現在的位置做軍閥,將來會被南北夾擊。
他會願意逃離這裡跟我一起當個小老百姓嗎?
他不會的。
哪怕他幾次三番地S了重生到我家,他都要毫不猶豫地回到這個時代。
如果他知道了兩年後的結局,他會提前準備,先發制人挑起事端逐個擊破。
但就算他打敗了同為中國人的另外的軍閥,今後還有外國侵略者。
那才是怎樣都無法避免的災禍。
「怎麼了玫瑰,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走神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的氣息在我發頂,帶著一絲本不該有的不安。
「一個想不通的事情……」
「想不通就先別想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想全部霸佔我的思緒。
我笑了笑,靠在他懷裡。
確實,
有些事想也沒用,還是那句話,走一步看一步吧。
吹了一會兒江風,回到了來時的碼頭,再驅車回督軍府,已經是天色擦黑,華燈初上。
督軍府後廚的努力已經飄到了前廳,混雜著食物的香氣和些許音樂聲,還有人們的笑聲。
我跟著魏離非走了進去,見一桌太太在內廳摸著牌打得正酣。
一位是魏夢安,另外三位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