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小醜打扮的人領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沙發上竄上竄下,拿著木頭槍玩遊戲。


 


其中一位太太,先看到了魏離非,熱絡地問好:


 


「喲,小督軍回來了。」


 


18.


這代理督軍,因為多了代理二字,叫人無法抉擇到底改稱呼他什麼。


 


於是聰明人發明了小督軍這麼個稱號。


 


另外兩位客人連忙要起身,卻被魏夢安按住。


 


魏夢安臉也不抬埋怨道:「離非,你把玫瑰小姐拐走了也不說一聲,今天差點湊不齊打牌。」


 


魏離非笑著說:「玫瑰是為了給你買禮物。」


 


他將一堆牛皮紙袋遞給佣人,攬著我去牌桌邊,向三位太太問好。


 


分別是鐵路管理局張局長的太太,郵政總局李局長的太太,還有淞滬警察廳徐廳長的太太。


 


「張太太、李太太、徐太太。」


 


我連忙乖巧地打了招呼,魏夢安讓人搬椅子放在她身邊:


 


「玫瑰快坐快坐,你的腳踝還沒好,還給我買什麼禮物,別再累著。」


 


佣人搬來椅子,我在她身邊坐下。


 


魏夢安不知何時也跟著魏離非以「玫瑰」稱呼我。


 


於是另有一個太太打趣時便也以此稱呼我。


 


是張太太,她笑著對魏夢安說:「玫瑰小姐哪裡會累,聽說今天玫瑰小姐的腿就是個擺設。」


 


「是呀是呀,早晨路過華懋,就瞧見小督軍抱著玫瑰小姐進去呢。」李太太立刻應和道。


 


魏離非彎腰在我耳邊說:「今晚上你和姐姐還有三位太太在家吃,我跟蕭參領出去有個應酬。」


 


我想起了中午蕭弋對他說的,那個程會長的慈善晚會,

程會長,程如月的父親,那麼會遇到程如月嗎。


 


我拖住了魏離非的手,猶豫了一下,沒有當眾問出口,隻輕輕叮囑一句:


 


「那你早點回來。」


 


牌桌上的四個人,一臉的偷笑:


 


「真羨慕小情侶。」


 


「就是,不像我們老夫老妻的,已經沒有熱情了。」


 


張、李、徐三位太太自說自話,魏夢安卻說:「誰不知道幾位太太都是被捧在心尖上的。」


 


「哪有,整日裡就知道挑刺……」張太太抿了一口茶水,眉梢卻全是幸福。


 


「還說呢,我記得張太太去年才剛生了個小公子,瞧今天這肚子,得有六個月了吧。」


 


李太太用她戴著鴿子蛋的手摸了摸張太太的肚子。


 


徐太太也理了理鬢發,露出手腕上一串紅寶石手鏈。


 


太太們暗中較量著。


 


魏夢安卻有些心不在焉,她目光飄向了備餐間。


 


我這才發現,蕭弋不知何時回來,他和魏離非面對面站著說話。


 


而魏離非舉著冷掉的三明治配著熱咖啡糊弄了一頓晚飯。


 


不是要去慈善晚會嗎?


 


難道那兒沒吃的?


 


走神片刻,話題不知怎麼落在了我身上。


 


張太太和聲笑著:「玫瑰小姐好像不喜歡這些珠寶首飾。」


 


魏夢安輕聲回道:「玫瑰是法蘭西回來的,她和我們的穿戴習慣都不一樣呢。」


 


三人發出了恍然大悟的「哦」聲,看我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我是法蘭西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魏夢安繼續說:「玫瑰小姐來的時候,那衣服上印著 La Vie En Rose,

玫瑰人生,這一定是玫瑰小姐在巴黎定制的。」


 


我看著她專心打牌還一臉篤定的樣子,回憶起我昨天出門,居家服上確實寫著一句法語。


 


買的時候沒注意,畢竟我也看不懂,但昨天換衣服的時候,曾經在歐洲遊學的魏夢安注意到了,並且合理地把這一切聯想到了一起。


 


誤會大了,我連國門都沒出過。


 


我尷尬地賠著笑,她們應該不能理解,一百年後的廉價衛衣上面最愛印一些奇奇怪怪的異國文字。


 


還好是句正常的,不是什麼 f**k the world 或者其他葷話。


 


幾位太太聞言立馬附和道:「對對對,法蘭西人就是喜歡這種隨性的慵懶的調調,不像我們,總要打扮得跟聖誕樹一樣,從頭到腳綴滿了才開心。」


 


她們奉承著,甚至不惜自貶,看來這個時代,

一個來自法蘭西的華人,真的很容易就能贏得尊重。


 


兩層大門之外,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蕭弋和魏離非出發了。


 


不知道為何,今日的守衛比平時多出兩倍。


 


佣人們行色匆匆地布置著晚餐需要用的一切,太太們如火如荼地打牌難分高下。


 


小孩子鬧著鬧著跑過來拉了拉打牌的太太:「姆媽,我肚子餓了!」


 


聞言,原本就心不在焉的魏夢安立馬丟下牌柔聲說:「好的,姨姨通知廚房上菜,但今天所有的小朋友都要自己吃飯哦。」


 


「好的!」那幾個小孩立馬立正,有模有樣地行禮。


 


開飯後,解百納落肚,幾位太太越發地自在。


 


「以前說魏大小姐高傲,從不與人交際的,我們逢年過節都隻敢叫人將年貨送到就走,生怕擾了清淨。」


 


「是的呀,

早知道魏小姐這麼親和,我們何至於今天才湊一桌牌呀。」


 


魏夢安也配合道:「那我們要常聚聚呀。」


 


19.


 


席間,電話鈴響,說是找張太太的。


 


張太太踮著輕快的步伐,去聽電話,嗲聲嗲氣道:「是的呀,耀宗也在呀,蕭參領親自來家裡接的呀,吃過飯就回去了,好了好了。」


 


耀宗是她的兒子,自己吃飯吃成個花臉貓,捏著一塊蛋糕睡著了,被佣人抱到客房休息。


 


另兩位太太打趣道:「還說老夫老妻了,我看照樣膩歪。」


 


張太太不顧懷孕,今日也是敞開了喝酒,她臉頰微紅抱怨道:「平時都不管我的,偏偏到了督軍府,他來電話了,作秀似的。」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鐵路管理局、郵政總局都是來錢的部門。


 


而淞滬警察廳,

擁有著相當多的警力。


 


這些高官的家眷在同一天被控制在督軍府,甚至是蕭弋親自去接的。


 


那麼這個慈善晚宴的慈善二字就有得講究了。


 


又有一通電話,是問徐太太與李太太,又問孩子在不在。


 


「這男人們喝著酒呢,怎麼想起我們來了。」


 


「一定是瞧見那張局長打電話給太太了,這一下子就把心思勾起來了。」


 


太太們又偷樂了起來,其中張太太微醺,有幾次想說要回去,但都被魏夢安給堵了回去。


 


魏夢安看了看掛鍾,差一刻鍾九點。


 


她又起了個話頭:「說起來,男人們在外頭,也挺辛苦呢。」


 


徐太太深有同感:「是呀是呀,前陣子那些青幫鬧事,攪得我們老徐幾個晚上回不了家。」


 


魏夢安接著說:「青幫再折騰,

也就是小打小鬧,前陣子北邊打仗,離非為了戰區不要擴張到我們這裡,他帶著人一路北上,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傷,隻有玫瑰小姐一直陪在他身邊,我這個當姐姐的,真的一點都幫不上忙。」


 


另三位太太看我的眼神又不同了。


 


「玫瑰小姐,去過戰區?」


 


啊……


 


說話間,魏夢安已經拿起茶盞,撇去浮沫,低頭飲茶。


 


她一個不善交際的人同時應付三個話痨,早已經口幹舌燥精疲力竭。


 


這些動作的意義,大概是我該替她接話了。


 


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三位太太興致勃勃,要我講講。


 


於是,我搜腸刮肚一番,將我所看的民國戰爭片當作知識儲備,把這場我從未見過的戰爭描繪得血腥又壯烈。


 


太太們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一個個猶如入了定。


 


「玫瑰小姐,你不害怕嗎?」


 


徐太太說出了大伙的疑惑。


 


我搖了搖頭,一臉的熱血和深情:「我不怕,離非在哪我就要在哪。」


 


說起離非後背六個彈孔,渾身上下蜿蜒的刀傷,我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說起那些跟日本人借外債貪圖享樂的軍閥,說起那些燒S搶掠的土匪強盜,我憤怒起身捏緊了拳頭。


 


說起那些賣鴉片,蠶食中華,侵略中華的列強,我一腳踩在了椅子上。


 


我沒有想到自己還很有演講的天賦,大概是這些謊言大部分都是真的,我連我自己都要被自己給感動了。


 


「落後就要挨打,這我們認了,但我們不能自己窩裡鬥!我們隻有團結起來,國家才能強大,才能不被欺負!隻有強大起來,上海才會成為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

全國上下所有的小孩都有學上,所有的丈夫都能平安回家!」


 


連同玩樂的幾個大孩子都聽得入了迷,四周安靜了許久,響起了掌聲。


 


之後我們又開了許多瓶酒,小一些的孩子們玩累了被佣人抱進房裡睡了,還有孩子直接睡在了沙發上。


 


夜深了,幾個太太沒有要走的意思,我、魏夢安陪著她們在一旁邊喝邊聊天,話題離不開淞滬區域的安寧。


 


我大概喝得太多了,頭暈得厲害,隻模模糊糊聽她們說著什麼:「資助軍隊,人人有責」。


 


然後我的手上多了一串紅寶石手鏈,一個鑽石戒指,一對翡翠耳環。


 


我揉了揉眼,有些難以置信,想退還給她們,卻又聽她們講:「這些是軍資,一點點心意,玫瑰小姐不要嫌少。」


 


啊,原來是軍資。


 


我的思路遲鈍地進展著:今天離非他們不也是為了軍資嗎?


 


我看著手上這些珠寶,這是我今日募捐來的軍資啊。


 


心中滿是感慨,我怎麼會嫌少,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能夠幫到魏離非,沒準就是這手鏈換了一杆槍多S三五個敵人,抑或者這顆鑽戒換上一石糧喂飽戰士三五天,還有這翠綠的耳墜……


 


我沒有再拒絕,而是美美地打起了算盤,直到滿腦袋都是酒精,倒在了桌子上再也起不來,手中仍是不忘緊緊攥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身後傳來沉重的軍靴聲。


 


離非回來了?


 


還不待我反應過來,身子就一輕。


 


感到熟悉的氣味包裹住我。


 


我被人打橫抱著,一階一階向樓上走去,到了房間,陷入蓬松的枕頭。


 


雖然是烈酒與煙草的氣味,卻莫名聯想到了好吃的東西。


 


一種擁有堅硬外殼,卻意外柔軟可口的好吃的。


 


我勾住來人的脖子,張口要吃。


 


最後卻化成細密的輕咬吮吸,悠悠長長。


 


「離非……你回來了……」


 


身畔的人低低地應了一聲,又為我掖好被子。


 


「乖,快睡吧……」


 


「你別走……你得陪著我……」


 


酒精放大了我的患得患失,我語帶嗚咽:「萬一你半夜被人S了,留我一個人在這……我害怕。」


 


我的胳膊隻是輕輕勾著他,他卻再也走不脫。


 


隻得和衣躺在我身邊。


 


我見他不走了,

開心地笑了,又在醉夢中想到了什麼,連忙把兩手託起,捧出一把珠寶。


 


「這是我募到的……軍資……」


 


我看不清魏離非的表情,隻知道他仔仔細細將幾樣首飾從我手中拿走,放在了床頭櫃上。


 


然後重新抱住我,緊緊的,卻不至於叫人喘不過氣。


 


「快睡吧,我看著你睡。」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未足月的嬰兒。


 


我仿佛回到了一處熟悉安定的所在,沉沉睡去。


 


-第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