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李葉垣的背叛來得既簡單,又復雜。


 


簡單來說,就是在他的第一個孩子出世時,他突然覺得自己陣前拼命,萬一沒了,留下妻子孩子,孤苦無依。


 


他想要給孩子留下點什麼。


 


復雜點來說,其實他與妻子的相遇,小到幾句家常話,大到孕育孩子的時機,都有人精心策劃,這種身邊人不斷洗腦造成的潛移默化思想轉變,自然而然叫他成為分化魏家的那個導火索。


 


李葉垣開始悄悄摸摸和青幫勾結,種大煙,開堂子,又在軍中培植親信,像土匪一樣搜刮人民。


 


蕭弋發現了他的秘密,匯報給了魏老督軍,老督軍念在過去的情分上丟他進了大牢,責令他改過。


 


魏離非回國的時候,正巧是與蘇軍擦碰交戰的時候。


 


沒有可用之人,李葉垣被放了出來,輔佐魏離非反擊蘇軍。


 


魏離非生在軍營長在軍營,剛從德國回來時他是一腔熱血,李葉垣對他來說既像大哥又像一個父親。


 


無論外界關於李葉垣有何種言論,魏離非隻信任他,他覺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況且那些言論不見得都為真。


 


他卻不知李葉垣早已打定主意要一錯到底。


 


魏老督軍病重後,李葉垣覺得隻要再把魏離非幹掉,那麼淞滬依舊是他的淞滬。


 


他雖然不忍心,但權力能使親人反目,更何況隻是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


 


他命人將霍亂病人的餐具拿給魏離非用。


 


自己則找借口避開幾天。


 


後來,魏離非果然得了霍亂,病重,S去……


 


魏離非對於自己得霍亂十分的茫然。


 


他從未接觸過霍亂病人,卻一下子就病得很重。


 


他懷疑過很多,怎麼都沒能想通。


 


彌留之際跟著一道光線來到了 21 世紀。


 


一個現代女孩的客廳。


 


他的難受與虛弱漸漸恢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飢餓。


 


他不問自取吃了女孩剛煮的面條。


 


調味料重了些,也沒有什麼好食材。


 


但瀕S復活的人根本顧不得許多。


 


他吃完,看到了那個女孩的正臉。


 


微微一愣。


 


這個女孩,好像在哪裡見過,但又和記憶中有些偏差。


 


女孩熱情大方,好像並不害怕他的到來。


 


反而對他很是好奇。


 


他卻成了驚弓之鳥,對一切現代化的電器都很謹慎。


 


隻有拳頭大小的留聲機,音質還不錯。


 


有彩色人影的玻璃板,

上面是打扮奇怪的人講笑話。


 


有人來敲門,是個全副武裝的白色戰士。


 


魏離非躲在門後,隨時準備應戰。


 


卻遭受了女孩的調戲。


 


她對比他,活得太輕松了。


 


「這裡是 2022 年的中華。」


 


那個叫歐陽玫瑰的女孩這樣解釋,魏離非恍然大悟。


 


原來,百年之後是這番光景。


 


……


 


魏離非在那個隻有盤子大小的無人機飛來時,看到女孩的家門變成了白色。


 


他沒有忍住,打開了那道門。


 


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2022 的那個公寓不見了,一切仿佛沒發生過。


 


隻是,他瀕S的身體確實康復了。


 


他想告訴大哥這個好消息,

卻從大哥眼中看到了別的。


 


驚懼、警惕、憎惡……


 


他覺得大哥似乎並不希望他康復,但怎麼可能,這可是教他養他的大哥啊!


 


奇怪的感覺持續了一天。


 


那個月黑風高的夜裡,他尊敬的大哥,在他的後背開了六槍。


 


若隻有一槍,他或許還要為大哥開脫是槍支走火。


 


但六槍……


 


他已經不想回頭,他聽到李葉垣惡狠狠地說:「霍亂都弄不S你。」


 


原來他的大哥,早就已經不是從前的大哥了。


 


是從什麼時候變了的?


 


連李葉垣都叛變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他從山崖上跌落,帶著六個彈孔和一腔憤恨,跌進了一個柔軟的床鋪。


 


他抓住一隻纖細的手腕,

看見了那個 2022 年的女孩。


 


他笑了。


 


李葉垣以為他S定了,卻不知道他有他的護身符。


 


他可以在這個時空修復重生。


 


「看來我每次瀕S都會來到這裡。」


 


來到女孩身邊。他滿意地笑著,陷入了昏迷。


 


等他好了,他要一筆一筆讓他們償還。


 


女孩的時代仿佛正在經歷一些震蕩。


 


物資不是特別充裕。


 


但她依舊拿出了全部的食物招待他。


 


他剛剛遭受塌天的背叛,看誰都是假想敵。


 


唯獨這另一個世界的女人,她絕對地中立、客觀。


 


他很想問問她:「為什麼對一個陌生男人這麼好?」


 


但他問不出口。


 


看著女孩的眼睛,他把自己的手表留給了她:


 


「抱歉,

弄髒了你的床單,這個手表在你們的時代應該能換一些錢。」


 


這是一百年後的女孩,她有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眼界。


 


而他經歷生S,身邊最值錢的就是這塊表和一把槍。


 


相比於槍,或許送手表更合適。


 


打開門的瞬間,他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他吻了那個女孩。


 


也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見面,怪舍不得的。


 


他看著女孩的臉紅了,他的耳朵也跟著一起燙了起來。


 


沒有多留,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2.


 


他在這個世界最信任的人叛變了。


 


家裡的父親昏迷不醒,姐姐是個弱質女流。


 


還有個棘手的存在——他的姐夫,那個眼神陰冷的男人。


 


蕭弋是姐姐魏夢安在歐洲遊學的時候認識的。


 


煙草行的大公子,卻放棄了繼承家業,投身軍營,他籌劃缜密,調度有方,又說服煙草行以每年不菲的資金資助軍隊,得到了魏離非的父親——老督軍的贊賞,最終成功把自己「嫁」到了督軍府。


 


婚後他同魏夢安一起住在督軍府,父親對他贊不絕口,魏離非卻不大喜歡他。


 


想來,那個時候,魏離非的不喜歡也多是由於李葉垣的不喜歡。


 


相對的,大概是魏離非與李葉垣更親厚,所以蕭弋也不喜歡他。


 


蕭弋曾經警告過魏離非打完仗就將李葉垣革除軍籍:「煙草行不會資助賣國賊。」


 


魏離非卻認為蕭弋在無事生非:「李葉垣能上戰場,請問蕭大公子能做什麼?一直在背後散播謠言,拉幫結派討好督軍?」


 


現在李葉垣叛變了,蕭弋的話成了真。


 


聽說蕭弋將淞滬翻了個底朝天就為了找到他。


 


魏離非沒有上帝視角,隻是被人背叛後本能地將所有人都往壞處想。


 


連李葉垣都叛變了,他蕭弋能有好心?


 


魏離非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潛回督軍府,拿走了城防圖。


 


他的姐姐和父親都在蕭弋手中,他也得有些籌碼傍身。


 


蕭弋卻以為魏離非躲著不出現,還拿走了城防圖是因為想不開要和李葉垣同謀奪取政權。


 


隻有魏夢安反復強調自己的弟弟不會有問題,隻要能把他帶回來,就一定能把話講開說明白。


 


……


 


魏離非兩次S裡逃生,他被李葉垣六槍擊落,從崖底逃回淞滬,潛回了督軍府拿走了城防圖藏好。


 


在他的計劃裡,下一步是要召集浙江舊部,

然後浩浩蕩蕩坐下三方談判。


 


但是他卻茫然了。


 


三方中,李葉垣已經不可挽回,若蕭弋也包藏禍心,那他下一步該怎樣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路過一個糕點房,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 2022 年的女孩。


 


聽她念念有詞似乎是饞甜點了。


 


但糕點房的新鮮點心已經賣完,隻剩下黃油餅幹。


 


他退而求其次買了一盒。


 


就這樣,他被一伙青幫混混發現了。


 


青幫早已經和李葉垣達成協議,在這個地界,李葉垣和青幫穿著一條褲子。


 


所以當李葉垣命令青幫看到魏離非格S勿論後,十幾個人耍著刀圍了上來。


 


任他魏離非再大的本事,如果對方要他S,那麼活肯定活不下了。


 


如果對方要活捉他,

那麼他寧可S也不想受辱。


 


於是他沒有過多地反抗,


 


將後背露給混混。


 


挨了幾刀後跳進了江裡。


 


他甚至在笑,他摸了摸懷裡的鐵皮盒,有些好奇,玫瑰會喜歡一百年前的黃油餅幹嗎?


 


還是一樣的工序,他到了 2022 年。


 


浴室花灑水壓穩定,無窮無盡的熱水。


 


魏離非好好洗了一個澡。


 


其間,玫瑰大著膽子進來又紅著臉出去。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洗衣服聲音。


 


魏離非有些不想走了。


 


洗完澡,他的傷也恢復了。


 


玫瑰看到他敞開的胸膛臉又紅了。


 


明明第一次見他十分熟稔地親近他,原來也就是個紙老虎。


 


還是個愛紅臉的紙老虎。


 


他走近了她。


 


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他沒福氣。


 


他是魏督軍的兒子,淞滬地區不能落在李葉垣手裡。


 


他的姐姐此刻還不知道安不安全,他得回去。


 


女孩的臉已經紅透了。


 


他低頭,伸手託住了女孩的後頸,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對不起,再被挽留一次我可能真的會舍不得走。」


 


3.


 


他以為再也遇不到的人誤打誤撞到了他的世界。


 


當他聽到大街小巷都在傳:「魏離非的女人在督軍府。」


 


他皺了皺眉,揪住了一個奔跑而過的人:「魏離非哪兒來的女人?」


 


那人嚷道:「魏離非連手表都給她了!」


 


魏離非警醒,或許是她,卻又覺得太過蹊蹺。


 


他想,反正遲早要回家要面對。


 


不如就借著這個機會。


 


他沒有等舊部趕來,提前回到了家,果然看到那個女孩。


 


他低頭掐了煙,雖然還不清楚到底她是如何來的,但隻一眼,瞧見了她,心裡莫名舒暢。


 


仿佛壓抑的人生又有了色彩。


 


大不了,帶著她一起,在這個齷齪骯髒的世界裡周旋。


 


他用城防圖換了個姑娘。


 


一個依偎著他,完全信任他,且永遠不可能和這個世界有利益糾葛的姑娘。


 


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隻有她是完完整整的,永不會背叛他的。


 


可是歐陽玫瑰第一次到督軍府那天,她明確說了自己要回去。


 


魏離非心情很復雜,他理解她回到和平年代的渴望,也深知送走她是最好的選擇,卻總隱隱舍不得。


 


和蕭弋談話後,

理智佔了上風。


 


他還是帶著槍去了她的房間,算是用一條命還上這天大的人情。


 


他少年學槍,打靶的時候,手臂上都墜著鉛塊,準星子沒那麼容易被左右。


 


能讓他射偏的無非是歐陽玫瑰那個傻乎乎的女人,一邊說著要回家一邊舍不得他S。


 


又不是要她的命,為什麼害怕成那樣?


 


他覺得有趣,進而耍無賴留下和她擠了一張床。


 


懷裡的女人睡得香甜,兩隻手輕輕抓著他的小臂,鼻息均勻,他是扯了個極荒唐的理由,她竟然也信了,頭一扭就睡熟了,像是有多信任他一樣。


 


迄今為止,這是他們見的第四面。


 


第一面,他吃了她的早餐,第二面,他親了這張柔軟的唇,第三面,他赤裸著上身調戲了她。


 


回想起之前的接觸,他也覺得有趣。


 


那個時候他是覺得腹背受敵,前途不明,萬事絕望,索性想做什麼就做了。


 


但現下,蕭弋的一番部署倒是幫了很大的忙,他不再覺得自己無依無靠。


 


雖然他一直看不慣蕭弋,但是這個人貌似對姐姐是真心實意,半點沒摻假。


 


這是他被親父拋棄,被養父背叛後再次嘗試信任一個人,說是信任,其實更像是無可奈何之下選擇的同謀。


 


但歐陽玫瑰,就這樣,乖順地躺在他的懷裡,一點防備都沒有。


 


他不明白這個女人是怎麼長這麼大的,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這樣一個脆弱的小女人,是如何能夠單身獨居的。


 


這夜,他摟著懷裡的人,睡不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想做什麼,他克制著本能,轉移著思路,開始琢磨另外一件事情:那根毛線,到底能不能起作用?


 


於是在玫瑰睡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他悄悄起身,開車去了那個餛飩攤。


 


他的視力極佳,一眼看見一根半新不舊的毛線在牆縫中飄著。


 


他扯了扯,還挺結實。


 


他順著這根毛線,走進了那個很狹窄的通道,打開了那個被幾塊砂石阻礙了的門。


 


現代的家具家電映入眼簾。


 


魏離非默默將那截毛線從沙發腿上解開。


 


像是在教育一個還未開智的孩童,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毛線又怎麼能有用呢。」


 


魏離非篤定,雖然玫瑰還沒有完全看清自己,但是自己已經摸透了玫瑰的性子。


 


她的心很軟,斷了她這條退路,她是決然不會叫自己吃槍子送她回去的。


 


他以退為進,她會妥協留下。


 


後來的事情,也印證了他的猜想。


 


哪怕隻是說一句,

送她回去。


 


她都能聯想到不好的場景,繼而心疼地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也一樣軟。


 


處理好了李葉垣這個叛徒,看到在樓下等自己的玫瑰。


 


魏離非心情一下好了。


 


他幾乎可以確定,玫瑰不會離開他了。


 


玫瑰屬於他了。


 


4.


 


但玫瑰偶爾也會走神,她可能是在想念從前的生活。


 


他能理解,但他會吃醋。


 


他一旦吃醋,就想親她。


 


他沒有戀愛經驗,在軍營和軍官學校中成長,讓他不喜歡做多餘的事情。


 


本地富商看中他的家世地位,看中他為一方霸主,手下有兵也有槍。


 


那些女孩主動親近他,按照他的喜好打扮自己,從前他不主動不拒絕,畢竟他知道男人需要婚姻,

需要後代,但他心中總會浮現出一個穿著白色魚尾裙的女孩子。


 


現在回憶起來,那個眉眼中滿是絕望哀傷的女孩容貌倒是很像玫瑰。


 


或許,某種天定的緣分,令他一見到她,就喜歡。


 


玫瑰也一樣,她親近他,張口閉口喜歡他。


 


隻是這樣的喜歡和他的喜歡不同,是一種不負責任的,不需要名分的一種愛意衝動。


 


和魏離非想要的終生陪伴相差甚遠。


 


她為什麼不想要名分?是在擔心什麼?還是在忌諱他的身份。


 


他想來想去,明白過來玫瑰是一個一百年後的人,她洞悉自己的結局,這個結局怕是不太好。


 


但她卻依舊喜歡他。


 


他想來想去,原因隻能是見色起意。


 


原始又直接。


 


甚至因為喜歡他放棄了那麼安穩的生活。


 


那麼他可得保護好他這張臉。


 


他打定主意,得在這張臉還年輕英俊的時候,讓玫瑰跟了他,再也不能反悔。


 


可惜,在狙擊手的高位狙擊下,他又S了。


 


帶著玫瑰回到了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