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今養父夫婦被關在京兆府大牢,非貴妃旨意不得提審,可見這枚『棋子』尚未到啟用之機。」趙南淳手指輕敲桌面,「那我便先受了母妃的『恩典』,再斷了這招棋路。」


「殿下真願意接受貴妃『扶持』?」謝辰以問。


我也擔心:「淳哥哥,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想撼動他可不容易。你就算有貴妃相助,怕也是一路荊棘。」


趙南淳灑脫一笑:「秋兒放心,我何嘗真存奪嫡之心?不過是與母妃虛以委蛇,再趁其不備......」


謝辰以提醒道:「殿下,貴妃掌權多年,可容不得有人忤逆她,更別提從她手中救人。」


「無妨,此事我自有主意。」趙南淳說著轉向我:「秋兒,你想不想見爹娘一面?我如今出入宮禁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倒是可以替哥哥去看看他們。」


南淳這個安排我求之不得。


在西葉城外與養父母見的那一面我一直琢磨不透。當時他們兩個的態度都很怪,

明明都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最後還是付諸沉默。若真能見上一面,正好可以問個究竟。


與趙南淳告別後,我和謝辰以心事重重的回了客棧。


沒想到,謝二公子竟等著我們。


「修文,既已回京,怎不回府?」久等多時的謝二公子一臉不悅。


他與弟弟說著話,看向我的眼神卻頗有怨言。


我早知謝二公子對我有成見,此刻也心掛大牢裡的爹娘,懶得理會,打了聲招呼就先回房了。


不知南淳何時能安排去探監,沒有期限的等待著實難熬。


我嘆了口氣,從包袱裡翻出一個破舊的嬰兒小肚兜,這是養母去西葉城前夜交給我的。她沒提關於我親生父母的事,隻叮囑要我好好保管。


我還記得她滿眼慈愛,摸著我的頭發感嘆:「......我們隻有這個了。」


其實娘不知道,我非常憎恨這個小東西。因為它的存在會一直提醒我被人拋棄的身份。似乎隻要我自己不承認,我就還是薛家人,

是爹娘的親生女兒。


隻可惜,我終究是個童養媳,隻是個工具。我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這個小玩意。可離開南陽時我別的都沒帶,偏鬼使神差般把這肚兜帶身上了。


「南淳南漓時隔二十載找回自己的親生父母,難道我也在做著骨肉重逢的痴夢?」我撫摸著肚兜上細密的針腳,忍不住自嘲。


「秋兒,我準備回一趟候府。」就在我自憐自艾之際,謝辰以進來了。


「......??」


「不是要回去當候府公子。」謝辰以一見我臉色突變,趕緊解釋道:「薛老爺夫婦進了京兆府,三皇子雖應承救人,可上面有個薛貴妃壓著,說話做事處處掣肘。」


我一聽,又忍不住流淚。南淳自己都處境艱難,想從京城大獄撈人,不啻披荊斬棘。


謝辰以替我拭了淚,「南淳那邊在想辦法,我們也不能坐著幹等。」


「所以你就想回去求你爹,讓他幫你?你想讓侯爺幫忙救人,還是進去探監?


「人在京兆府,輕易出不來。眼下隻能想辦法進去探探口風。」謝辰以看著我,認真道:「我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你帶進去。」


我一驚:「京兆府大門哪是那麼容易進的?」


「所以我才要回家一趟,讓我這鎮遠候公子的身份發揮點作用。」


謝辰以計劃讓薛老爺在大牢「生病」,然後他與我扮成大夫和助手前去京兆府出診。


謝辰以本身就是大夫,這個計劃不難。難就難在,如何與大牢裡的養父取得聯系讓他「及時生病」。


經過一番謀劃,謝辰以選定了京兆府少尹。


要接觸到京兆府的人,最合適的非謝侯爺莫屬。這一代的鎮遠候不像祖上行伍出身,而是走文官一路,還曾在京兆府任職,與京兆府少尹是莫逆之交。


謝辰以此番便是要去給這位世叔「請安敘舊」。


21


謝辰以回了候府,我按著他教我的方法將自己喬裝了一番,打算前往黃柳巷『祥記』皮莊。

左右在客棧也待不住,不如先來探探消息。


我戴著帷帽,走在街上心裡忍不住忐忑。我從小生活在南陽鎮,去西葉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京城這等繁華熱鬧之所。


眼看還有幾百米就到黃柳巷了,前方的酒坊出來一群人,為首的是兩個錦衣公子。其中一個竟是南漓——四皇子趙南漓。


趙南漓手裡拎著兩瓶酒正在評頭品足。他天生一條辨酒靈舌,不愛讀書,隻愛釀酒品酒。尤其是果木酒,本朝叫得上名號的花釀果酒,趙南漓都能從原料甄選、節氣把握、釀造訣竅,說得頭頭是道。


「四哥,」著淺金錦衣的青年男子指著趙南漓手裡的酒問道:「依你所言,這桃花酒最好品類當屬半山坡向陽地所植桃花釀造而成。你浸淫此道多年,可曾見過真正極品?」


趙南漓笑得頗為自得:「自是見過的。所謂極品,當屬我南陽......」他回憶起妹妹往日為自己親手摘來桃花釀酒,

內心就一片柔軟。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怎地大街上隨便一個女子看著都像妹妹?不對,不是做夢,眼前這女子可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春春!


趙南漓臉上笑容僵住了,聲音戛然而止。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我雖易了樣貌,他還是一眼認出我。


「怎麼了?」錦衣男子看過來,也看到戴著帷帽站在街角的我。


趙南漓輕咳一聲,試圖扯開錦衣男子注意力:「沒什麼,剛喉頭有些發痒。太......五弟,咱們回程吧。」


「不急,」被稱為五弟的男子指著我,「恁那女子,上前來。」


趙南漓一急,下意識去拉趙存洵:「不早了,五弟,咱們回去吧!」


趙南漓到底還是太單純,他越是裝不認識我,越是讓趙存洵起疑。


從前我做夢都沒想過我會跟皇家的人打交道,可現如今我不僅有了兩個皇家正統血脈的「哥哥」,還有幸參觀了當朝太子的行宮。


這是掩映在城郊北武湖山水間的一座清幽小院,

坐享湖光山色,隱秘又近城,最適合趙存洵這種不方便泄露身份又愛玩的貴人。


這院子雖美,可我無心欣賞,早在見到護院的侍衛時就已讓我心神大駭——他們中有些人我曾在薛家見過。就在薛南淳兄弟發病前兩天,這幾個太子護衛扮成短工在薛家出入!


春耕時節南陽鎮的大戶都會請幫工。我家有百畝良田,一直都請鄰裡鄉親當短工。不過今年很多人去當了河工,莊戶短工劇減,姚叔不得不另外請人,沒想到竟請到堂堂太子「侍衛」!


太子的侍衛來薛家當「幫工」,接著南淳南漓便發病;而太子與薛貴妃不和,趙南淳趙南漓又是太子的親兄長......


之前從未想到的關竅如今連成了線,我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差點就沒繃住表情。


趙南漓不知道我的內心活動,還在拙劣的掩飾與我相識的事實。


我不等他說完,直接對太子說道:「小女子姜春秋,是南陽鎮薛家的養女。我家爹爹被人誣告入了大牢,

小女子無力為他申冤。但總歸父女一場,但願能見上最後一面,以全孝道。」


趙南漓沒想到太子什麼都沒問我就和盤託出,眼睛都瞪大了,嗫嚅半天說不出話。


趙存洵乜斜了他一眼,沒看錯的話,眼底全是嘲諷。他轉頭看向我,慢條斯理說道:「倒是個孝順的,隻不知你一個女子,要如何去見下了大牢的家人?」


我撲閃了一下眼睛,認真說道:「聽說公堂外面都有鳴冤鼓,我準備找城裡的先生幫忙寫張狀子,每日去敲鼓鳴冤。衙門裡的太爺接了我的訴狀定會傳喚,那我便可見到爹娘了!」


趙存洵一怔,似乎沒想到我這麼蠢,好一會才似笑非笑的說道:「衙門每日需處理的事務何止百十件,如何便會理睬你。若是上了公堂你無法稟明冤情,可是要上大刑的。」


我捏著拳頭慷慨激昂:「若是被刑責一番,能夠見到爹娘也值了。左右我沒有替爹娘申冤的能耐,隻求能見最後一面。


趙存洵從頭到腳將我審視了一番,最終還是失了興趣。他冷冷一揮手:「我乏了,四哥你安排人將此女送出去吧。」


趙南漓帶著兩個侍衛送我出門,好幾次想跟我說話,我都假裝欣賞園子裡的花木避開了。


直到拐過角門,我趁後頭的侍衛落後幾步,小聲對趙南漓說道:「剛才那些侍衛曾在你們發病那晚扮成短工去過薛家。」


趙南漓:「!!!」


「我跟大哥見過面了,現在正想辦法聯絡爹娘。」我瞄了後面跟上來的兩人,快走幾步與他們拉開距離,小聲叮囑:「你記得將侍衛的事跟大哥說,他自有決斷。」


趙南漓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句話,直到那倆侍衛稟報:「四爺,前面便是黃柳巷了。」


趙南漓這才停下腳步,示意道:「姑娘這就請吧。」他說著,突然笑了笑,「北武景美,隻是非凡人可享。今有搖曳風前柳,引得簪纓貴客夜流連。嘖嘖,別有一番意趣。


「?」我不明所以,隻好一笑置之,規規矩矩道別。也沒心思再打探什麼消息,趕緊回了客棧。


謝辰以不知幾時能回來,客棧就我一人。


我有些擔心,不知他此行是否順利?還有,趙南漓說的是什麼意思,是觸情生情,還是意有所指?


要說他在警示我吧,可我壓根沒想到會遇到太子。既然不是警示,莫非是暗示?暗示什麼,暗示誰?太子嗎?


眼下皇上抱恙,太子身為儲君本該在御前親奉湯藥,可他卻出現在城郊。我當然不會認為趙存洵會平白無故帶「兄長」出城品酒散心。他二人雖談笑風生,可彼此眼裡的疏離和警惕,我看得分明。


想到這一點,我大概明白南漓應該是暗中在向我傳遞什麼訊息。可他說的似乎是風月之事,難道太子此番微服出宮竟是為了佳人?


可以趙存洵那陰鸷的心性,還能為紅顏折腰?


22


我在客棧等了兩天,依然不見謝辰以回來,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第三天,天空下起了小雨。冬雨一落,寒意像要滲入骨髓般,讓人心都打顫。我顧不上許多,帶上白玉佩冒雨去了「祥記」皮莊。


張掌櫃一見玉佩便將我迎入內堂,取出一個小竹筒遞給我:「好姑娘你終於來了,這是三皇子的信。」


趙南淳在密信說已跟爹爹取得聯系,還買通了牢裡的一個小主事侯興,他每隔三天會去「梨興園」聽戲,到時便由他負責為我和爹爹傳遞消息。


南淳做事果然穩妥,我心下大定。此事已成了大半,隻等謝辰以那邊與京兆府少尹搭上線,我就可見到爹娘了。


一想到這我忍不住內心雀躍。同時也更擔憂謝辰以,不知謝家可曾為難他?


臨告別時,我拜託張掌櫃幫我換一個住所。我們此次來京要做的事多,客棧每日人來客往,毫無隱秘性,自是不能久住。


回去路上依然陰雨綿綿,我整個人都快凍出冰碴了。京城的冬天真是太冷了,我一南方娃子裹成棉球都還是冷到心肺痛。


好容易回到客棧,沒想到謝二公子正在房門口等我。看到我一身狼狽的跑進屋,謝二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他抖開一個包裹,取出一件暗紅色狐裘遞給我,語帶嘲諷:「呶,這是修文央我帶給你的。不過才初冬,就裹成這樣!既是怕冷就別出門了,姑娘家家成日往外跑成何體統。」


我顧不上客氣,接過狐裘就趕緊披上。天冷加雨淋,我都快凍僵了,此刻厚重的裘衣上身,才算找回幾分活氣。我忍不住原地小跳了幾下,想讓身子快點暖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