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啊!她這是......」我捂住嘴,控制不住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此前不理解薛貴妃為何不安排人醫治南淳南漓,而今才明白這個女人的心機有多深沉。


她不讓治好兩個兒子,既麻痺了皇後;更是留住了這倆活證據,終成今日之棋,助她將後宮隱患盡數鏟除。隻是可憐了趙南淳兄弟這麼多年受盡毒藥噬體之苦。


「她就不怕有人稟報到皇上跟前去?」薛貴妃縱得聖心獨眷,然皇嗣攸關國本,豈容椒房恣肆?


謝二公子一副看白痴的神情瞪我:「薛貴妃統攬後宮十餘載,積威之下誰敢捋虎須?而皇上一向不過問後宮之事,儲君又是貴妃親子。她如今『人髒並獲』,依例懲治謀害兩個皇子的兇手,前朝後宮誰敢非議?」


謝辰以嘆道:「二哥,你隨侍東宮多年,倒是對宮闱陰私知之甚詳。隻是這般直言不諱,就不怕隔牆有耳,徒惹風波?」


謝二橫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還不是因你離京多年,

恐已不識如今朝局變幻,一不小心就落入他人彀中。不然你當我闲吃蘿卜淡操心麼?」


看不出謝二公子還是個刀子嘴豆腐心,我對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二公子所言甚是。我們剛從鄉下過來,的確不清楚這裡的彎彎繞繞,還望二公子能多加提點。」


說著我朝他深深道了個福。謝二公子雖然還是橫眉豎眼,但周身氣息明顯緩和多了。


「雖不知你們來京所為何事,但我有一句忠言:若非必要,不宜與皇家之人來往。在外自當謹言慎行,免得招來無妄之災。」


謝二公子想了想,又叮囑道:「你我雖為兄弟,但如今局勢微妙——你與三皇子有舊誼,而滿朝皆知我在東宮麾下。無論是為你安危著想,還是於三殿下聲譽考慮,二哥都不便公然替你聯絡三殿下,你可明白?」


「二哥提點,小弟謹記於心!」謝辰以忙不迭點頭,「還有一事,二哥,東宮對這兩位同胞兄長,似乎……不甚親近?


謝二皺眉:「你想說什麼?」


「太子殿下雖非嫡非長,卻是陛下欽定的儲君,如今又擔著監國大任,縱然皇長子歸宗,也斷無輕易易位之理。可東宮似乎不避諱對兩位兄長的猜忌……」謝辰以湊近一步,低聲問道:「二哥,你可知曉個中隱情?不知可有咱這貴妃娘娘的手筆?」


謝二公子臉色一變:「你打聽這個做甚?修文,咱們侯府一向中立,你既已遠離京師,就更不要摻和朝堂上的事!」


謝辰以哭笑不得:「二哥你說什麼呢,我不過就那麼一問。我這次的確有事回京,不過隻為私事,對朝堂後宮都沒興趣。隻因與兩位皇子有些舊交,這才多嘴一問......」


謝二斜乜了他弟弟一眼,「你當我傻呢?這種事是隨便能過問的嗎?總之你給我記清楚了,謝家絕不會隨便站隊。你若是無視家訓,不用父親出手,我就先......」


他作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謝辰以忙賠笑作揖,表示自己不會違逆。


謝二公子這才冷哼一聲:「皇家的事我也說不清楚。你隻要記住,在宮裡生活的人就沒有簡單的。太子和貴妃,雖為母子,暗地裡也是刀光劍影。如今更是嫌隙日深,那層遮羞布都扯掉半邊了。你不是與『舊交』有約麼,到時不妨好好問問。」


19


再一次見到南淳,我幾乎不敢認。他穿著皇子規制的常服冠帽,戴著名貴飾品,本就清俊儒雅的相貌愈發秀逸矜貴。身邊簇擁著六七個侍從,亦步亦趨,盡顯天家氣派。


我與謝辰以恭恭敬敬行禮。


三皇子待我們行完禮,才淡淡道:「坐。」他進退有據,高貴而疏離。


我內心有點酸澀,那個溫和體貼的大哥終究成為過去了。


「你們都樓下候著,」趙南淳對僕從道,「我與故人品茗敘舊。」


其中一個小管事模樣的人恭敬卻強硬說道:「娘娘吩咐我等近身伺候殿下,奴才們不敢違旨。

還望殿下體恤,奴才門外聽差則個。」


趙南淳臉色微慍,好一會才點點頭:「那你帶著人安靜些。」


趙南淳盯著合上門,這才回轉身,低喚一聲:「秋兒,你終於來看哥哥了。」


他一掃方才的冷漠,眼神熱切,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被謝辰以錯身一擋,「殿下,先喝杯茶暖暖。」


趙南淳臉色一變,謝辰以朝門外一努嘴:「人多眼雜。」


趙南淳一窒,神情憤怒又痛苦。


我於心不忍,主動走過去,輕輕搭上他肩膀,低聲喚道:「大哥,我想你了。你還好嗎?」


趙南淳手一顫,眼眶微紅:「秋兒......」


謝辰以嘆了口氣,拉著我一起坐在趙南淳對面,「薛老爺夫婦被帶上京,我們不知緣由,三殿下可有眉目?」


趙南淳點點頭:「倒是有些消息。」


他拿起茶壺給我們各斟了茶,揚聲說道:「這翠湖雀舌是此間一絕,秋兒,小謝,你們一定要嘗嘗。


又壓低嗓子:「那領頭小宦是太子的眼線,打著母妃的名義塞到我身邊。」


「!!」難怪他方才拘謹得厲害。


「......東宮既要安插人,為何還要借貴妃之名?」謝辰以問道。


趙南淳用手指點了點桌面:「母子失和,故意膈應。」


我與謝辰以面面相覷。


我小心翼翼問道:「太子可是因你跟漓哥哥回宮之事,心有不滿,這才......那娘娘對您二位是何態度?」


謝辰以也道:「太子是薛娘娘親子,又從小養在身邊。縱使偶生龃龉,何至於積怨至此?


薛南淳神色莫名:「太子驕橫,貴妃強勢,他們母子一向勢如水火。我跟南漓回宮之事,倒是讓他們徹底撕了體面。」


「太子貴為儲君,來日榮登大寶,貴妃自當母以子貴晉位太後。以薛娘娘之智豈會不明此理?如今鬧成這般,莫非另有隱情......」我話音戛然而止,心頭湧起不祥之感。


種種跡象似乎指向一個可能——薛貴妃欲棄太子改立三/四皇子!


「薛貴妃不會是想......」我脫口而出,好在最後硬生生打住,換了個話頭:「哥哥說知道爹娘被送進京的緣由?可知是誰下的令?」


「母妃下的令。」


「什麼!」想到是宮裡的人,但怎麼也沒想到竟是最不可能的薛貴妃。


薛氏夫婦是貴妃親信,又一手帶大南淳南漓,薛貴妃不說賞賜,也該護佑一二,怎還給下了大獄?


「說來話長。」南淳臉泛倦色,看起來心力交瘁,「我跟南漓初歸宗廟,連日來滴血驗親、上玉牒、封爵入冊、祭祖告廟......終是不堪重荷,在等授金冊時突然昏迷,御醫診出我倆體內有殘毒。」


當日謝辰以為南淳南漓解完毒後還制定了調理計劃,可還沒調理幾日,他們就被迫回宮了,這才導致在受冊時「毒發」失儀。


後面的事跟我們從謝二公子那裡聽到的大差不差。


「母妃將罪名安在一個小宮妃身上,不顧她身懷龍裔將人亂棍打S。

前朝後宮無不暗誹其妒心深重、手段毒辣。」


非親眼所見,我光聽著都渾身發冷。謝辰以按了按我手背,以示安撫。


趙南淳:「我們前腳回宮,母妃後腳就演這出『慈母護子』的戲碼。究竟是護犢心切,還是故意給我們樹靶子?再者,當年皇後派人毒S我和南漓,母妃借著此次事件發難,最該問責的是中宮,她偏佯裝不知,隻將無辜的梅妃做了替S鬼......」


趙南淳這麼一說,我又迷茫了。原以為薛貴妃有意扶持他,可若真想扶持,又何必玩這種陰毒的戲碼?這可不是為兒子出氣,分明是敗壞兩人的名聲!


「貴妃為何放著真正的罪魁禍首不動,反倒拿旁人開刀?」


「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無意中聽到貴妃與其心腹宮女密謀才知道。」趙南淳道,「太子桀骜不馴,如今監國,更是剛愎自用。而母妃掌權多年,連皇後都是她手下敗將,所圖絕非小小後宮。以前母子二人雖有龃龉,

倒還能維持表面和睦。如今我與南漓回來了,我這個母妃心思便開始活泛了......」


「薛娘娘強勢慣了,未來天子她都想掌控在手心!嘖嘖嘖。」謝辰以忍不住搖頭。


趙南淳冷笑:「她倒是打得好算盤,隻可惜那位羽翼已豐,實不容動搖。貴妃便有意聯手皇後,借她膝下那個『中宮嫡子』威懾威懾太子。而薛氏夫婦便是她給皇後的誠意。」


我不解:「中宮不是隻有一個五歲的養子嗎,如何能成氣候?」


「秋兒你有所不知,」趙南淳壓低聲音,「因近年來邊關吃緊,皇後娘家子侄戍邊有功,中宮隱有復寵跡象。再者,皇後膝下養子天真乖巧,甚得帝心。反觀趙存洵這個儲君一向胡天作地,還屢傳斷袖醜聞,皇上心中難免會重新掂量一番。」


趙南淳沒說出口的是,因東宮御下嚴酷,待一眾朝臣亦刻薄寡恩。自從兩位成年皇子歸宗,很多趨炎附勢之輩便開始四下籌謀,

前朝後宮局勢一時如鼎沸之湯,暗流洶湧。


「大哥,你們此番歸京,真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啊。」我都可以感受到趙南淳兄弟如立身於湍流之中的無奈。


「隻是苦了薛老爺薛夫人,」謝辰經嘆道,「有功之人沒得到應有的賞賜恩典,反而......」


「大哥,爹娘無辜,」我眼淚又控制不住直流,「他們那麼善良的人,此番被押送大理寺,隻怕兇多吉少了!」


「秋兒別急,人還未送往大理寺,暫時在京兆府大獄。」趙南淳斜眼望著窗外,冷哼道:「貴妃在後宮雖隻手遮天,可還染指不了大理寺。人在京兆府這邊,便有可乘之機......」


20


一聽爹娘不在大理寺,我們一顆心先放了一半。雖說京兆府大獄也不是好地方,但比起大理寺那種一向豎著進橫著出的「幽冥地府」,尚可轉圜。


「那少不得要走走叔伯世交那邊的路子了......」謝辰以沉吟道。


「此事我自有計較。薛氏夫婦於我們兄弟有養育之恩,南淳絕不會坐視不管。」趙南淳說到這,既悲且憤,「母妃為了與趙存洵分庭抗禮,不顧念薛家多年追隨的忠心,毫不猶豫將之當成籠絡S敵的犧牲品。當真令人寒心!」


「......」我們不敢如趙南淳這般毫無顧忌,隻能沉默以對。一時間屋裡落針可聞。


許是沒探聽到屋裡動靜,門外有小宦叩門輕呼:「殿下,可需小的進來伺候?」


屋內沉寂被敲門聲打破,趙南淳像被踩到尾巴的貓,頓時勃然大怒。他猛地拽開房門,厲聲斥道:「本皇子與友人品茗,狗奴才一味聒噪!再敢多言,亂棍打S!」


平日裡溫潤如玉的一個人,此刻竟顯出這般懾人威儀。縱是淪為草根二十載,也掩蓋不了骨子裡那股天潢貴胄之氣。


我心裡感嘆,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失落。但無論如何,今日會面終是到告別之際了。


趙南淳也頗為感傷,

他嘆道:「秋兒,今日一別,要再相見還不知何時......」


我鼻子一酸,拉著他的手哽咽:「淳哥哥......」


謝辰以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秋兒別這樣,莫讓殿下憂心。」


趙南淳盯著謝辰以扶我背的手出了好一會神,終是苦笑一聲:「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秋兒,小謝,今日一會,南淳甚慰,當珍之重之。」


他說著,一左一右拉住我和謝辰以的手:「如今我在宮中,出入不便,但養父母之事定竭盡全力,隻苦於回京日短,手下能用之人不多。位於黃柳巷的『祥記』皮莊那張掌櫃是爹......養父當年留在京中的部下,如今歸於我麾下,可用於日後聯絡之用。」


趙南淳接著從袖袋裡取出一枚白玉佩:「秋兒,這是當年養父為我倆生辰打造的玉佩,獨一無二。這枚是我的,南漓那枚在張掌櫃手中,到時去『祥記』便以此為證。」


我趕緊將玉佩貼身收好,

「淳哥哥,你在宮中一切小心。有些話或許不該我說,但人心隔肚皮......」


「就說我的秋兒是最疼我的,哥哥都記下了。」趙南淳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