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下意識躲開,謝辰以一怔,臉上浮起戾氣。他伸手一攏,將我結結實實攬入懷中。


我一驚,伸手想推開他。


謝辰以箍住我的手,下巴抵著我頭頂,悶聲說道:「秋兒,你究竟要躲我到幾時?以前你還說等治好薛南淳兄弟的病,就解除婚約跟我在一起。可如今你不僅不提承諾,連對我的稱呼都生分了!」


「我做錯什麼了,你突然如此疏遠我?」他哽咽了,眼底全是傷痛,「我們的誓言你還認不認?你如今將我置於何地?」


我閉了閉眼,心底一陣刺痛,卻還故作冷硬:「我現在沒心情談這個,先等……」


「因為薛南漓他們是不是?你改變主意了?」謝辰以逼視我,「他們是貴妃親子,皇上已經昭告天下,你跟他們不可能了。」


「薛南淳薛南漓再不是你哥,你別為他們傷懷了!」謝辰以握住我雙肩,嘶聲叫道:「秋兒,你現在身邊隻有我了。我真的心悅你,咱們兩個好好的不行嗎?


聽到這兩個曾經熟悉如今卻猶如天上月般的名字,我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繃不住。


我哭叫著:「他們是我哥,我叫了十年的哥哥!我想他們,我想他們回來!」


謝辰以最見不得我哭,手忙腳亂幫我拭淚:「秋兒,你想開點,你還有我。你不要這樣,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我愈加傷心,涕淚四流:「他們為什麼是貴妃的兒子啊,皇宮可是吃人的地方,他們會沒命的!」


魚躍龍門是好事,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抗得住這滔天風浪。


謝辰以顧不上自己委屈,抱著我又勸又哄。好半天,我才抽抽噎噎止了哭。這才發現自己伏在謝辰以懷裡哭,將他的衣襟全都打湿了。


「對不起,你很好,是我任性了。」我坐直身子,鼻子又開始泛酸,「在我心目中,他們是哥哥,是我最親的人。一想到此生也許再無相見之日,我便忍不住……不過我從沒想過要跟他們結成夫妻,以前沒有,

現在更不可能有。」


「好了,別傷感了。」謝辰以輕嘆一聲,「有些事早已物是人非,就不必再沉溺過往,徒生心結。薛氏兄弟,嗯,現在應該稱為三皇子趙南淳和四皇子趙南漓,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他們要是知道,必不願看到你為他們如此憔悴。」


「嗯,我知道了。」我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南淳南漓流落在野近二十年,如今認祖歸宗,太子會不會繼續為難他們?」


「當今太子趙存洵是他們一母同胞的弟弟。」謝辰以道,「不論前面兩位公主,南淳就是皇長子,南漓是皇次子,太子對他們自是心存防範。不過眼下皇帝病重,趙存洵雖風評不佳,但他是名正言順的儲君,是監國、繼位的不二人選。隻要趙南淳趙南漓不結黨營私,安心當個王爺,太子在明面上也不會與他們為難。南淳南漓暫時就是安全的。」


的確是這個理,我心中的焦慮終於消了點,後知後覺感到羞赧。

此時誰也沒意識到,我們對深宮禁苑的波譎雲詭終究知之甚少,放心得太早了。


謝辰以點了點我微紅的臉,逗趣道:「你這樣子,哭得像隻小花貓,還口口聲聲替哥哥們擔心。『哥哥』要是需要一隻小貓兒來保護,那才讓人哭笑不得呢。」


我大窘,狠狠啐了他一口,「我知道他們終究是要認祖歸宗的,就是相處多年的親情無法割舍。」


謝辰以給我遞來一方帕子,「南淳聰敏睿智,就算身處皇宮,他也不會由人欺了去。南漓也頗為機靈,又有兄長護著,都會平安無事的。倒是你,接下來待如何?」


「哥哥們離我而去,養父母也吉兇未卜,我視若至親的人全都離開了。」我吸了吸鼻子,又想流淚了,「謝辰以,我現在隻有自己了。」


謝辰以幫我將眼角的淚痕拭幹:「無論如何,你還有我。莊子這裡不甚方便,你也容易觸景生情,不如離去。」


「待過兩日,我便帶你回西葉城可好?

」他握住我的手,望進我眼眸裡,「我一早寫信告訴了爺爺,他很期待見到你。待日後薛老爺薛夫人回家,我便上門提親。」


「提親?」這兩個字又把我的眼淚勾出來了,「女子為何都要嫁人?我隻想待在南陽,待在薛家……」


「傻姑娘,女子長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謝辰以拍拍我的後背,「我還沒跟你說起我的家人吧?我是京城謝家——嗯,鎮遠侯謝家第三子。不過我長年待在西葉城,以後也會一直住這裡。」


17


「鎮遠侯?你是侯門公子?」我感到一陣眩暈,「連你也騙我!春秋隻是個鄉下女子,最怕的就是高門大戶的繁文缛節。謝公子,有幸相識一場,但終究門戶有別,我們還是不要有過多的糾纏……」


「不是的,小秋你別這樣!我錯了,」謝辰以急了,漲紅著臉解釋,「之所以我從不提及謝家,那是我從未想過要靠他們的庇蔭。」


「我家——謝家,

在京城算是望族。我的親爺爺是前鎮遠侯,現鎮遠侯是我父親,我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已經入朝,二哥現在是太子侍讀——之前我調查薛家,多數靠的是二哥的人脈。」


我怔怔聽著,眼前的謝辰以逐漸模糊,成了又一個我不熟悉的人。


「我跟哥哥不同,」謝辰以還在講著,「我自幼胸無大志,對科考取仕毫無興趣,反而喜歡跟著叔爺爺搗弄藥材。——就是我常說的住在西葉城的『爺爺』。他太醫出身,不婚不子,不喜權勢不愛銀錢,隻醉心醫術藥理。」


謝辰以說到這裡笑了笑,「我從小就愛粘著叔爺爺,也一直當親爺爺看待。我們兩個都是侯府的異類,是謝家之恥。所以你別說我是什麼高門子弟,我隻是『和安堂』的學徒,我很珍惜這個身份。」


「『和安堂』是叔爺爺和聞爺爺的心血,也是我的家,希望以後也能成為你和我的家。」他執著我的手,眼神真摯:「春秋,

除了侯府公子這個無足掛齒的身份,別的我沒有一點隱瞞。不生氣好嗎?咱們還像以前那樣,一起採藥制藥,將來一起暢遊四季,嬉笑怒罵,自在隨心。」


不得不說,謝辰以最後那句暢想打動了我。


我喜歡自由自在,喜歡嗅林間的風聽鄉間的雨,喜歡一家人團圓安樂。


誰知天不遂人願,哥哥搖身一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皇子,爹娘至今還身陷囹圄。曾經以為唾手可得的一切通通成了鏡花水月,留在身邊的,竟然是不期然闖進來的謝辰以。


「你真願意為了我一直留在民間?」我定定看著謝辰以,「我要的不多——至親在側,共守家園,坦誠安寧。我不求富貴不謀高官,隻願自己和家人一生平靜順遂,你可做得到?」


「小秋,我一直都沒跟你說,你是我走遍千山遊過四海遇到的最大驚喜。」謝辰以大著膽子摟住我的腰,輕輕帶入懷中,「我是山野的風,你是林間的精靈,我們是絕配!


沒想到他能講出這麼感性的話,聽得我臉紅。


「我無法選擇出身,但可以選擇以何種身份活著。」他望著我,眼裡像有光:「秋兒,很幸運遇到你。以後塵世間就少了個獨行俠,而多了一對神仙眷侶。」


「你若是希望無拘無束,我就陪你浪跡四海;你若是喜歡安穩榮華,我也能為你博個富貴錦簇……」


我伸指堵住他的嘴,阻止他說下去:「明天就帶我回西葉城吧。」


動身時間定在三日後。


可還沒等我們動身,謝辰以留在西葉城負責盯著衙門的眼線就送來一個晴天霹靂:「薛老爺和夫人要被押赴京城了!」


!!!


「到底怎麼回事!」我急得說話都哆嗦了,「我爹不過是去處理自家店鋪失火事宜,怎就成了重犯?這會還驚動了京城!我不信,這肯定是有人在暗中使壞,想要置我爹娘於S地!」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動身!」謝辰以動作迅捷地開始收拾東西,

「有了薛南淳兄弟之事在前,薛家現在最怕的就是牽扯到皇城。秋兒,你也算薛家一員,為穩妥起見,出發前最好裝扮一下。不然我怕到時連你也……」


謝辰以並非危言聳聽,因為薛家與皇室的淵源,我們原本平淡的生活被攪成一灘渾水,每天都如履薄冰。


從收到眼線送來的消息,我們一路緊趕慢趕,追到西葉城郊外十裡亭,總算趕上押送著薛氏的隊伍。


也不知謝辰以使了什麼法子,負責押送的四個衙役取下薛氏夫婦脖子上的枷鎖,撤到五六米外守著,讓我得以跟闊別半年有餘的養父母說說話。


「爹,娘。」我看著像老了十歲的爹娘心頭大慟,再也說不出話。


娘一見到我眼圈瞬間紅了,衝上來將我緊緊摟進懷裡。一語未竟,淚如雨下:「秋兒,我可憐的秋兒,娘想S你了!好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橫豎都這樣了,娘不管了,我要堂堂正正喚聲……」


「芸娘!當著大人們的面哭哭啼啼像什麼樣!

」養父上前拉開娘,眼含警告。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不同於以往的樣貌十分詫異。


「爹,娘,你們受苦了,我好想你們!」我好容易才抑制住想痛哭的衝動。雖然之前因為婚約的事,我對他們略有微詞,但十幾年的親情又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養父輕嘆,溫聲道:「好孩子,這些時日讓你受驚了。放心,爹娘是被冤枉的,京裡的官爺自會秉公執法。秋兒,」


他看了謝辰以一眼,眉頭微微一皺,但還是微笑著:「你先跟謝大夫回去,養好身體要緊。」


不等謝辰以回應,養父說完就朝公差一拱手:「小人此間事已了,可以上路了。」


「哎,爹,娘,你們……」我不願就此別過,可挽留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在養父警告的目光中自動閉上嘴。


公差們將薛氏夫婦拉上一輛馬車不像馬車,囚車不像囚車的奇特車駕,揚手揮鞭:「駕!」


娘從車窗探出頭來,望著我又開始哭。

爹也看著我,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起來。不知為何,我從這笑容看出滄桑,卻又帶著釋然。


「他們都走了,接下來就看皇城那邊的博弈了。」謝辰以走上前與我並肩,「秋兒,事已至此,無論情願與否,我們都必須與皇家周旋一番了。就看是他們先揮下屠刀,還是我們先覓得生路。」


「不錯。」我點點頭,「還有,你注意到了嗎,今天我養父母很奇怪,話中有話,欲蓋彌彰。」


「別太擔憂,」謝辰以安慰我,「薛氏夫婦好歹養了兩位皇子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真有人要算計他們,也得掂量掂量。」


「話雖如此,我們也要馬上進京。」我哪裡放心得下,「趕在官府沒定罪之前,看能不能找到南淳他們一起想辦法。這時候高低要借借皇子的威勢了。」


「車駕已經備下了。而且昨晚我就已派人送信給我二哥,請他先幫忙打點一二。」


謝辰以說過不稀罕候府公子的身份,

如今為了我,到底是違了誓。


18


我們風塵僕僕趕到京城,就近找了大理寺附近一家客棧安頓好,便馬不停蹄找謝辰以的二哥打聽消息。


謝家二公子錦衣華服,神情琚傲,看起來不像好相與的。一見面他便皺著眉冷冷打量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但轉念一想,我不曾做過虧心事,又與他無冤無仇,有何可懼?


當即落落見禮:「小女子見過二公子。有勞二公子出手相幫,姜春秋感激不盡。」


謝二公子見我不卑不亢,倒是怔了下,微一點頭表示回禮,「舉手之勞,無足掛齒。」


他說著轉身面對謝辰以:「你便因著此女長居西葉城?堂堂候府公子的身份還比不上藥堂學徒?」


謝辰以臉色不太好:「二哥,請不要輕賤人。行醫救人是我志向,而秋兒是我摯愛,就算你是我二哥,也不該如此說道。」


謝二公子一窒,似乎沒想到一向最敬重他的弟弟會當面落他臉。他眉頭皺得更厲害,

但到底沒再嗆聲。隻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謝辰以:「三皇子給你傳了信。」


謝辰以拆開一看,信上沒有多餘的話,隻約了明日申時在清荷茶社見面。


謝二公子頗為不解:「你跟三皇子很熟嗎?既是相熟,為何還要我傳信?太子對這倆失散二十年的哥哥態度有些微妙,我可是費了一番周折才秘密聯系上三皇子。」


我心頭一沉,對薛南淳他們的擔憂再次襲上心頭。莫非事情正如我們最擔心的那樣,這幾位皇家子當真水火不容?


謝辰以似乎明了我心中所憂,當著謝二公子的面,他輕輕握了一下我手示意我放松。


「算是有些交情。」謝辰以道:「我曾經替兩位皇子診治過,他們身上的毒就是我拔除的。」


「怎是你治的?」謝二公子大吃一驚,「兩位皇子回宮後,薛貴妃發現他們身子不適,經御醫診斷發現被人下毒。貴妃震怒,帶人抄檢了後宮,原是懷有身孕的梅妃因為嫉恨二位皇子回宮分寵,

派人下的手。薛貴妃直接將梅妃處S,在她宮中拿到解藥,這才解了毒。」


「......」


南淳二人分明是十年前皇後派人下的毒,薛貴妃對此心知肚明,卻一直不理會。如今兩位皇子經謝辰以之手解了毒,她卻又興師動眾的「緝拿兇手」為兒報仇!


「薛貴妃這是要鬧哪出?」我小聲問謝辰以,「向所有人昭顯她的愛子之心?還是借機鏟除異己?可既然是S雞儆猴,很明顯中宮才是最好的靶子呀。」


謝辰以提醒我:「被指認下毒的梅妃『身懷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