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哥心裡,秋兒永遠最美,說假話時除外。」趙南淳一本正經,見我要發飆,他笑著按住我,「好了,哥錯了。我們秋兒率直純真,從不說假話。」


「青鴻寺有幾棵古梅,開得極好。要不是如今這般境地,哥哥真想帶著你、南漓,還有爹娘他們,一起踏雪尋梅。」趙南淳輕嘆,從袖袋取出一幅畫遞給我,「無緣同賞。我這裡畫了一幅,聊為一觀吧......」


「......」我接過畫,靜靜看了好一會,貼身藏好,強忍哽咽:「這樣就挺好,我很喜歡,謝謝大哥。」


一家人坐在桃樹下賞花吃酒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曾經以為很平常的過往,竟是生命中不可復刻的美好,而今隻餘追憶。


「不早了,先用膳吧。」謝辰以打破沉悶,給趙南淳倒了杯茶:「昭王現在為皇上祈福,不便飲酒,我便以茶代酒,敬王爺一杯。」


趙南淳回敬了一下,卻沒有喝。


他盯著茶湯,

眼神有點茫然:「僖王也罷,昭王又如何。可以選的話我寧可當薛南淳。可惜我姓趙,我對那個位子毫無興趣,卻不得不卷入風浪......」


「哎,造化弄人。」謝辰以嘆息。


「大哥,」我輕聲說道:「你要是不開心,待皇上病好了,你就請旨出去遊歷。看看大好河山,踏遍江河湖海,總歸比悶在皇城舒服。」


趙南淳撲哧一笑,臉上陰霾盡消,「還是我的秋兒可愛,經你一提,哥哥心情好多了。」


我也望著他笑。隻要能讓你開心一點,妹妹願意更憨一點。


「對了,秋兒,你去見過爹娘了吧?他們現在怎樣?」南淳開始說起正事,「母妃將他們送進京兆府,是備給皇後的『定心丸』。畢竟要合作,就得許好處。」


「如此說來,薛伯父他們是斷無生路了。」謝辰以皺眉。原以為趙南淳能勸服薛貴妃,沒想到這女人心如蛇蠍,再忠誠的下屬她都可以隨時拋出去當餌。


「皇後也不傻,怎會乖乖聯手?」我對薛貴妃的做法還是不理解,「再說了,就算貴妃將爹娘他們S了,皇後毒S皇子的罪行也磨滅不掉,畢竟你們母子三人也是知道情者啊。」


「皇後對母妃的盤算一清二楚,」趙南淳沉聲道,「可她沒有退路,不管貴妃有沒有給出這個『甜頭』,皇後都隻能乖乖入局。若是被皇上知曉中宮皇後殘害皇嗣,莫說爭寵,自己與親眷都得被夷族。」


「......」的確如此,我徹底S心,「那依你推測,薛娘娘幾時會動手?」


「有了母妃刻意安排,皇後之子聖寵益盛,給趙存洵添了不少麻煩。母妃頗為滿意,想來很快便要送出這份『誠意』了。」


「什麼!」我的心一下抽緊,「那爹娘不就懸了?」


「是的,所以咱們得加緊計劃了。」南淳看向謝辰以,「那假S藥確保萬無一失?京兆府不是一般地方,母妃也安插了不少人,咱們這個『S遁』之計隻可成功,

容不得一絲失敗!」


「放心,我以人頭擔保。」謝辰以拍著胸脯道,「薛老爺是殿下養父,也是我未來嶽父,我哪能不用心!」


「嶽父?」趙南淳眼神不善,「謝辰以你倒是會蹬鼻子上臉,別以為出了點力就能亂攀親戚......」


「好啦,大哥,你別那麼凌厲啦。」我哭笑不得,拉著南淳坐好,將我們那日去探監,父女相認、謝辰以求親之事,一五一十說與他聽。


趙南淳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嘆道:「爹......養父母真正的血脈竟是你!這可太好了,秋兒,哥哥真替你高興。你這麼可愛這麼美好,就該被至親寵著。至於......」


他抬頭看向我,眼神裡滿是傷感。


我也有些淚目:「大哥......」不知為何,此刻我有種搶了原本屬於他的愛和親人的愧疚。


趙南淳伸手想摸我的臉,手舉到半空還是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澀聲道:「造化弄人,

可嘆你我今生無緣。秋兒,還蒙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很高興。秋兒,你記住,我永遠都是最疼愛你的大哥!」


「小子,你既然有膽向薛伯父提親,就要一輩子對秋兒好。」他對謝辰以就不假辭色了,「要是讓我知道你負了她,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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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南淳緩了緩,褪去剛才那股沮喪之氣,又跟謝辰以細細了解了「假S藥」的功效和用法。事關計劃成功與否,這藥至關重要。


「其他的都好說,」謝辰以道,「上面有京兆府少尹,牢裡有小吏侯興。唯獨如何讓伯父他們名正言順『S』在牢裡,還需好好斟酌。」


「爹娘是貴妃娘娘派人抓進去的,」我提議道,「若是以貴妃之名賜S......」


「不可,」趙南淳一口否決,「就算是貴妃,在京兆府弄S平民,也會驚動朝野。再者,薛氏夫婦曾是母妃親信,宮裡很多老人都知道。若是讓他們得知母妃將救了皇子性命的有功之臣S了,

必定會寒心,母妃不會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


「那唯有讓薛伯父他們『暴斃』獄中了。」謝辰以道,「可就怕貴妃下手比他們『暴斃』來得更快。」那到時可就追悔莫及了。


「我琢磨著,『S遁』一事莫若讓太子出手最合適。」趙南淳沉吟道,「太子陰鸷暴戾,卻自負魯莽。隻要我們稍微激一激,不怕他不出手。」


「這不巧了嗎,」我跟謝辰以相視一笑,「大哥,我們發現太子跟梨興院的名角曉苓月似乎關系匪淺......」


我將事情始末說了一遍,趙南淳的臉色變了又變。


「皇上沉疴難起,身為監國太子竟還在外尋花獵豔。」趙南淳冷笑道,「父皇之所以病情加重,正是前些日子撞破太子狎昵男子。趙存洵也著實混帳,拼著抗旨連夜將人送出宮,氣得皇上差點罰他跪太廟。如此看來,他這是出宮與人重溫舊夢來了。」


沒想到皇帝病重還有太子的手筆。趙存洵冷銳陰鸷,

看著是個薄情寡恩的,沒想到他對曉苓月倒是情深一片。隻是身為儲君如此胡鬧,難怪薛貴妃轉而屬意長子。


「大哥,你怎麼看?」我問道。


「堂堂太子想當情種,難得。」趙南淳忽而一笑,「太子根深蒂固,我不會妄想能扳倒他。可這送到跟前的大禮,沒有浪費的道理。」


「秋兒,小謝,你們暗中盯著那伶人。隻是切記,萬不可涉險,也不要打草驚蛇。左不過萬壽節,我們的計劃便可施展了。」


當今的萬壽節就在元宵後第三日,趙南淳想在皇帝壽辰求得什麼恩典嗎?


趙南淳如實相告:「我剛回宮兩個多月,手上也沒得用的人。眼下唯有借助父皇之力,萬壽節便是好機會。」


「哥哥,你是說皇上會幫著你對付太子?」


趙南淳撲哧一笑:「傻丫頭,自然不是。我現在是成年皇子了,還是儲君一母同胞的兄長,原也早該離京了。」


「隻是我與南漓回宮才數月,

眼下又近萬壽節,是以我準備待父皇聖壽之後,再提出前往封地。」趙南淳說著蹙起眉,「若非母妃鐵了心要將薛氏夫婦作為籠絡皇後的手段,不然我便可名正言順請旨讓他二人作為我的侍從同往。」


趙南淳如今貴為王爺,以我爹娘與他的情份,隻要他提出,一起去皇子封地的確是最好的出路。


「哎,可惜了,貴妃娘娘也著實太......」狠毒兩個字被我及時吞回肚子,但南淳早聽出弦外之音。


他笑了笑,沒有評價,繼續說他的計劃:「......貴妃這邊盯得緊,養父他們不能從明面上離開京城。我正苦無良策,便有曉苓月送上門——太子這個惡人當定了。」


「哥哥是想在萬壽節中借機激怒太子?可這樣一來,會不會影響你就藩?」我有點擔心。


「敢問王爺,封邑為何地?」一直沒出聲的謝辰以問道。


「我知道你們準備去嶺南隱居,倒是巧了,我也有意請封嶺南。


我一怔:「大哥你想去嶺南?」


趙南淳點頭:「與其封屬京城鄰地,成為母妃隨意擺布的棋子,我寧可山高海闊,偏安一隅。」


謝辰以也有點意外,「王爺不想摻和權力紛爭我理解,隻是嶺南之選還望三思。嶺南自古便是蠻荒之地,前朝『同嘉之亂』更是將此處肆虐得千瘡百孔。您身為皇長子,被封嶺南,不啻於流放......」


趙南淳淡然一笑:「你們要定居嶺南都不嫌那裡蠻荒貧瘠,我身為親王,前往所屬封地又何懼之有?」


「嶺南又如何,若得心安,海角天涯皆可為家。」趙南淳背手低喃,修長的身姿如林間青竹,看上去有些孤寂清冷。


正說著,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爺,奴才把紙筆買齊了,這便回去嗎?」


「先樓下候著,」趙南淳打發了小廝,轉頭對我們說道:「自請分封嶺南我思慮良久。南地雖偏遠,對於我這樣無功績又處境微妙的皇子來說,

乃最佳去處。若還能與妹妹、養父母比鄰而居,那更是錦上添花,餘生再無奢求了。」


「......」我和謝辰以無言以對。生為皇家子,身份榮耀,更暗藏刀鋒。南淳是個通透的,他唯願藏鋒守拙,獨善其身。


「別替我憂心,」趙南淳笑著打破沉默,「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與大家相聚嶺南了。」


「至於南漓,他與我不同,太子也不會為難他,到時定會有個不錯的封地。」南淳說著披上外氅,「今兒個就到這了,秋兒你有事就去青鴻寺找我。」


與趙南淳分別後,我與謝辰以暗中跟了曉苓月幾次。發現他隻回了一次窄巷,多數時候是由太子的侍衛將他接走。去的居所也不定,有北武湖別院,也有茶樓酒肆,甚至還有遊船、寺廟。


每跟一次,我在心裡對趙存洵便增一分鄙夷。身為監國太子,不好好處理軍國大事,三天兩頭溜出宮尋歡作樂,豈是明君所為。


最後,我們不再疲於奔命,

轉而盯實曉苓月的貼身侍從。這一盯居然有了意外收獲,讓萬壽節的計劃又添勝算。


臘月二十三,謝家來人請我們回府過年。早在幾日前,謝夫人和謝二公子便打發人來請,因為忙於追蹤曉苓月之事,我們一再推遲過府時間。


這時日,太子也終於告別佳人回宮,曉苓月深居簡出,我們這才收拾收拾回了謝府。


28


謝侯府跟我想象中一樣,是典型的京城望族作派。


雖說謝辰以兩兄弟此前已在謝侯夫婦面前替我打過底,但聞名不如見面。


謝侯始終態度倨傲,不冷不熱。謝夫人倒是頗為溫婉,但到底沒真正相處過,又有繞不開的門戶之見,熱情有之,親近尚缺。


不過我對此並無半點不適,左右我跟謝辰以最後是要離開的,謝家人態度如何不重要,能維持好眼下的平和便不錯。


這份平和一直延續到除夕。


除夕這天,謝辰以的叔爺爺風塵僕僕從西葉城回來了。


「叔爺爺怎麼突然回來了?

他都十幾年沒回侯府參加家宴了!」謝辰以大吃一驚。


但今天意外之事還沒結束。


按慣例,有官身的謝侯與大公子今天得進宮參加宮宴,子時前方能回府。可今兒個,戌時剛過,他們便回來了。一回來就叫了我與謝辰以一起去了書房。


書房裡不僅有謝侯、大公子謝辰擇、二公子謝辰範,還有謝家老太爺,以及剛剛到家的叔爺爺。


謝侯官服都沒換,直接問小兒子:「辰以,你這段時間為薛通萬的事跑前跑後,打算如何?」


謝侯的話讓我有點詫異。當時謝辰以回謝家求援就已告知他父親實情,有謝侯幫忙搭上京兆府少尹這條線,我們才得以順利去探監。此番為何又提起?


謝辰以與我相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不解。


「父親,正如孩兒當日所言,我想救出薛老爺夫婦。實不相瞞,我與薛通萬之女姜春秋已互通心意,並在二老面前正式提了親……」


「也即是說,」謝侯似乎有點急躁,

都等不及兒子說完,「你已打定主意要娶薛,姜春秋為妻?」


「正是!」謝辰以鄭重說道。


他環顧了一眼在座的長輩,拉著我一起跪下:「爺爺、叔爺爺、父親、兄長在上,三小子辰以,真心求娶姜春秋為妻,還望各位長輩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