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想我這一生,何其可悲!
一出生,母妃篡改我的性別,外祖一家對此置之不理。我隻能守著女兒身的秘密假扮皇子。
長大後,父皇設計讓我做太子的磨刀石,給予我權勢和地位,刺激太子成長。
待我醒悟之時,已經深陷權勢漩渦,無法自拔。
按照父皇的精心規劃,我唯一的宿命便是S亡。
可我心中不甘,我通曉謀略權勢、帝王權術,亦有名士追隨,憑什麼我被無情舍棄。
我起兵謀反了,卻失敗告終。隻得在牢中引火自焚。
1
我在寢殿的床榻上醒來。
這是我昔日的居所,十五歲生辰時父皇所賜,由匠人依照父皇的潛邸建造。
彼時,我可謂風光無限。眾人皆言父皇對我寄予厚望,朝中大臣主動與我結交。隻可惜這一切皆是假象。
我坐起身,打量起房間。床頭案幾上插著含苞的桃花。
我自焚時是隆冬,沒有春日的桃花。
我提高聲音,喚心腹進來。
來人身材魁梧,一襲黑衣,面若冰霜,背負著一把鋒利的大刀。
他是我買來的奴隸,自小跟在我身邊。我為他取名高桉。
他進來時有些遲疑。由於身體的原因,我一直禁止他人進我的寢殿。
我問:「如今是何年月?」
「承乾十七年春,三月廿二。」
這是我自焚前三年。此時我和太子的爭鬥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我深嘆一口氣,爭什麼爭,早已內定,卻仍將我牽扯入遊戲。
這麼想著,我拉上被子,裹好,閉眼睡覺。
「殿下,再不起身,要耽誤早朝了。」
「告假,病了。」
聽見高桉關門聲,我翻了個身。
想我李自樂十五歲入朝堂,十六歲封王,十七歲名震朝野,可謂風採卓越、少年英才,但也成為太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我卻非男兒身。我一出生被母妃謊報性別,被迫女扮男裝。
若僅是假扮皇子,我也可寄情山水詩畫,不管朝堂之事。隻待新帝登基,得個闲散王爺的名號遠離是非便可。
可惜,想利用我的不止一人。父皇把我當太子的磨刀石,給予我權勢和地位,刺激太子成長。
待我醒悟之時,已經深陷權勢漩渦,無法自拔。
按照父皇的精心規劃,我唯一的宿命便是S亡。
可我心中不甘,
我通曉謀略權勢、帝王權術,亦有名士追隨,憑什麼我被無情舍棄。
所以我起兵謀反了,以失敗告終,隻得在牢中引火自焚。
夢中我睡得並不安穩,將我這一生又經歷一遍。
午時才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待我沐浴結束,侍衛通傳太子來了。
我穿好外衣,命人請太子進來。
太子面帶偽善的笑容:「聽聞三弟身體抱恙,孤特來探望。」
我不想搭理他,真能裝啊。裝兄友弟恭、裝軟弱,私下手段比誰都狠。
我倒了杯茶,正要遞給他。他突然起身,打轉觀察我的寢殿。
「這是父皇親賜的府邸,孤還是第一次見。以前三弟珍惜得緊,就連孤也進不來。如今可要好好欣賞一番。」
茶杯轉了個彎到我的嘴邊,「太子喜歡,
不如在這裡歇息一晚。」
太子臉上的笑容一僵,「太可惜了,今日孤要去問母後安。換作平日,孤一定答應你。」
「確實不巧。」
太子是我不上朝裝病的日子裡唯一的訪客,就連母妃也未曾派人詢問一二。
從懂事起我便知道母妃不喜我。生我時她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這些年她沉迷醫術,尋遍名醫奇術,隻想擁有一個真正的兒子。
我像她的恥辱、她的催命符。她巴不得我早日入土為安,讓她的腦袋不必每日懸在繩索上。
無人打擾的日子清闲,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睡醒便聽曲看戲、賞花泛舟,好不樂哉!
高桉的臉色越來越沉重,最終在第七日忍不住勸我:「殿下,您已經七日未曾上朝了。」
上朝的機會多難得,能上朝就意味著可能坐上至高無上的位置。
自十五歲能上朝後,我未曾缺席一日早朝。但至高無上的位置永遠不屬於我,父皇也永遠不允許我沾染半分。
我從舞姬身上移開眼神,這悠闲的日子過得真快。
「明日,我會上朝。」
高桉肉眼可見高興起來。
可惜不能如他意了。
自焚重生後,我自盡了五次,每次都在熟悉的寢殿醒來。
想來是不能自我了斷,隻得借他人之手了。
明日太子的爪牙會狀告我以權謀私,這回總可以S了吧。
2
第二日我不急不忙,悠然自得地步入朝堂。
路過白胡子御史時,他冷哼一聲:「玩忽職守,怠慢朝政,如何為臣!」
御史身旁之人急忙勸阻,向我解釋:「御史年歲已高,老眼昏花,耳背不辨。
還望三皇子海涵。」
我回以微笑。
待朝事開始,白胡子御史輕蔑地瞥我一眼,決然邁出一步:
「三皇子掌管刑獄,卻濫用職權、以權謀私,致使七旬老叟四處申冤五年無果。臣痛心疾首,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懇請聖上明斷。」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不變,聲音卻不容置疑:「老三,可有辯解?」
我走出隊列,迎著太子和皇帝的目光跪下:「罪臣知錯。」
朝臣像炸了鍋,有人驚愕,有人唾棄,更有義憤填膺者破口大罵。
太監總管連忙出聲制止。
太子跪於我身側,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三弟心懷仁厚,嚴慈相濟,此事定有誤會,懇請父皇給三弟一個機會,查明真相。」
查明,怎麼查?帶著你的人查我以前的爛賬?
以退為進玩得真好。
我再次鏗鏘有力地重復:「太子寬厚,但臣……認罪。」
太子臉色微變,目中帶有困惑。
高位上的人半倚龍椅,撥弄手中念珠。清脆的聲響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朝堂一片肅靜,落針可聞,眾人屏息以待太子的裁決。
「杖責一百,於景苑閉門思過。刑獄之權交由太子掌管。」
他可以S了我的,但他沒有。
可能是估計天家顏面,也可能是太子還沒成長起來,我還有用處。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很虔誠地叩首謝恩。
皇帝隻說閉門思過,什麼時候出來沒有定奪。日子一久,若無朝中重臣求情,我這個人就要幽禁至S了。
杖責還未一百,我就暈了。臨上刑前,
我一句話沒囑咐高桉。
最好有人發現我的女子身份,連著外祖家一並鏟除,倒也幹淨。
可笑的一生,所有人都把我當工具,沒有人真正愛我。
上輩子顧及母妃和外祖家,我不敢松懈,將女子身份捂得緊緊的。
如今我隻想拉著所有人一起S。
至於父皇,他有自己的結局。
上輩子S後,靈魂未入地府,但一直昏昏沉沉記不得事。直到看見太子幽禁父皇,腦袋才得一絲清明。
父皇掙扎三年,S在不足四平米的暗房。
我濁氣盡退,隻得感慨一句:因果。
3
醒來時又回到了景苑。身上帶血的衣袍已經被換下,甚至敷好了藥。
金銀花守在我床邊,見我醒來,端上溫著的湯藥。
她是母妃的人,
也是為數不多知道我身份的。
母妃將她放在我身邊,說是保護,也是監視。我幾欲除掉她,都未成功。
我強忍疼痛,支起身子:「誰替我上的藥?」
「是奴婢。您放心,高統領一直護著您,他們沒發現您的身份。但是高統領……知道了,要不要奴婢除掉他。」
「不必了。」
他想效忠便效忠,想用我的身份另謀出路也罷。
我本就一無所有,用假象堆積的權勢我已經看穿。我沒有什麼不能失去。這個世界也沒有值得我惦記的人。
重活一世,我不想幹涉任何因果,大周朝終會被傾覆、走向滅亡。
隻願早早了結這一生,下輩子別做人了。做一棵樹,做一條魚,都可以。
……
挨了板子,
隻能趴著。趴久了,壓得胸口悶。
便側著身子,久了也很累。
在床上一天到晚都是睡,睡多了也睡不著了。
金銀花訓斥奴僕的聲音不斷傳入我耳中。
這幾日明顯感受到下面人的懈怠。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見我失勢,又在病中,越發不把我當個主子。
不過我也不在乎了,一場S局,再怎麼折騰也活不了。
我裹了過身上的被子,緩緩睡去。
太子這幾日得到刑獄權,確實花了些功夫收復。待一切進入正軌,一時間竟覺得空闲起來。
一時興起,想去看看失勢的我。
到了門口,敲門半天竟無人開門,也無人通傳。
侍衛替他開路,一路順暢到我的寢殿。
我穿著白色裡衣趴在床上,臉頰紅潤有光澤。
太子不由欽佩起來,被關禁閉也能過得滋潤。
突然起了玩弄的心思,上前想捏住我的鼻子。卻發現他領口大開,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太子摸摸我的額頭,很燙。
又扯扯後領,打算試試身子的溫度,卻發現背上層層纏繞的白色繃帶。
父皇罰了板子,背上哪裡來的傷痕。
湊近仔細一看,太子隻覺渾身血液上湧。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太子後撤幾步,阻止近衛靠近。
「去找個醫館開些治熱病的藥,再開些金創藥。」
沒有藥方,近衛用刀逼迫藥學徒才得到藥,又去空無一人的廚房拿來火爐和藥罐,在寢殿外煎起藥來。
太子親自為我喂藥,對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體驗,藥汁半數灑在枕頭上。
適巧,
廚房的奴僕來送晚飯。
來人見到太子,面露驚恐,放下餐食便想匆匆離開。
「站住!」
太子打量飯菜。一盤辣炒白菜,一條三指寬的鲑魚,一盤炒春筍。
李自樂有傷在身,飲食清淡是必然。辣炒白菜絕不會出現,更何況白菜全是菜根。這個時節的鲑魚最肥美,三指寬的鲑魚壓根進不了皇子的飲食。
來府一路奴僕甚少,是看李自樂失勢,膽子大起來了。連主子高熱也沒發現。
他討厭這個弟弟,不代表著皇家的顏面可以隨意欺辱。
太子好好懲戒一番景苑的下人。金銀花才姍姍來遲。
太子坐在廊下,接過近衛遞過來的茶。
「你為三皇子身邊的一等丫鬟,主子病時不在身邊。今日你去哪裡了?」
金銀花立刻請罪:「主子失勢,
奴婢隻能去找娘娘。」
太子陡然提高聲調:「再如何被罰,她也是大盛的三皇子,是你們的主子。若再有這等事情發生,你們可以在下面等著了。」
4
一場高熱險些奪去我的命。
悠悠轉醒時,夜幕已深,守候在旁的太醫是外祖的人。
聽金銀花的轉述有些惋惜,求S之人卻再次逃脫S亡。
屏退眾人,我趴在床上發呆。白日覺多了,如今難以入眠。
「殿下,屬下回來了。」
高桉回來了,真是出乎意料。自從受刑後,他便不見了。
我以為他會投靠太子,或者大皇子。
他遞上一個層層包裹的錦盒:「這是南疆秘藥,可以瞬間迷惑敵人。」
「你此去多日,隻為尋找此物?」
「屬下無用。
曾聽聞南疆有秘藥可以暫時改變性別,但屬下未能尋到。」
我一時語塞,他身上還有傷,顯然是費盡心思。
「好好回去休息吧。」
太子又送了不少好東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一應俱全。
這些東西定然是無毒的,他不至於蠢到公然下毒。
八成是腦子壞了,錢多燒的。
太子略施懲戒,手下的人規矩不少,伺候起來也不再敷衍。
這麼關著就到了夏天。
太子不僅送來冰鎮的荔枝,還時常探望我。
馬上就是七月祭祖,我被放出來了。
開府那日,太子又來了。
「三弟,是否感到煩悶無解?」
我後撤一步同他拉開距離:「勞太子記掛。」
太子話滔滔不絕,將這幾個月朝廷要事、京都風尚、八卦秘聞一一道來。
說得口幹舌燥,連喝三碗茶水。
「三日後泰山祭祖,時間緊迫,要準備的事項多,孤已經替你打點妥當。」
太子的隨從抬著五個大木箱,內含衣物被褥、禮儀用具,乃至消遣解悶的小玩意兒,一應俱全。
「多謝太子。時日已晚,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