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XX 經管院張璐」這個詞條，像打不S的小強，頑強地掛在本地熱搜榜上。
話題從#XX 經管院張璐#，迅速升級成了#高校輔導員失德#，熱度不降反升，直接衝進了全國熱搜前十。
緊接著，張璐的個人信息，被人一層層全給扒了出來。
她的畢業院校，過往的工作經歷，甚至幾年前在社交媒體上發的自拍，都被掛了出來。
「快看！有人扒出來她大學時候的論壇帖子了！」
群裡有人甩進來幾張模糊的截圖。
發帖人是張璐。
她在學校的樹洞裡抱怨自己的女室友不愛幹淨，說她們天天就知道追星化妝，思想淺薄。
轉頭又在另一個帖子裡，嬌滴滴地問男生們，自己新買的裙子好不好看，還附上了一張加了厚重濾鏡的照片。
底下有校友跟帖證實:「是她，
當年就特別喜歡往男生堆裡湊，我們班女生都不愛搭理她。」
「對，她就是我們下一屆的，聽說為了追一個籃球隊的學長，天天給人家整個球隊送水，結果那學長嫌她煩，根本沒看上她。」
一條條陳年舊事被挖出，拼湊出一個始終如一的張璐。
她不是在當上輔導員後才變成這樣，而是她骨子裡，就刻著對同性的輕蔑和對異性的討好。
風暴的另一個中心，王浩，終於也坐不住了。
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動態。
「關於最近的事，我想澄清一下。那些所謂的 AJ、G-Shock 都是高仿，手機也是我哥用舊了給我的。我家裡條件確實不好，申請貧困生補助隻是想減輕父母的負擔。希望大家不要再誤會我了，謝謝。」
他還配了張圖，是雙開膠的舊球鞋，擺在宿舍水泥地上，
透著股刻意營造的悽慘。
這條朋友圈，發出來不到十分鍾，評論就翻了車。
「王浩，你認真的嗎？你去年生日在 KTV 開了三個包間，請了半個系的人，忘了？」
「你爸不是上個月剛換了輛新車嗎？」
「笑S，你管你那身裝備叫高仿？上次你還教我怎麼看鞋標辨真假呢，這就失憶了？」
一個自稱是他高中同學的賬號，直接甩出了幾張照片。
照片裡，王浩穿著我們沒見過的名牌潮服，背景是他家寬敞的客廳，裝修豪華。
最後一張，是他們高中同學聚會的合影，底下帶了餐廳的定位——人均消費四位數。
那條朋友圈很快就刪了。
但截圖，已經在網上瘋傳。
王浩他以為自己隻是撿了個便宜，
卻沒想過，那些錢是我們這種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一整個學期的飯錢。
王浩最終被家裡人接走了，他的朋友圈已經清空，設置了三天可見。
9
許多學生家長也看到了新聞。
家長炸了鍋。
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在大學裡受到如此赤裸裸的不公和欺辱。
質問的電話潮水般湧向了學院辦公室，甚至打到了校長的手機上。
我和小冉、孫菲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在低聲討論著這件事。
周四一早，一輛印著市電視臺臺標的採訪車，就那麼大喇喇地停在了校門口。
我和小冉在宿舍樓的窗戶邊，看著記者扛著攝像機，話筒像一把把黑色的短槍，試圖衝破保安築起的人牆。
有膽大的同學，隔著欄杆接受採訪。
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上來:「不公……一直都是……貧困生名額……」
保安隊長急得滿頭是汗，一邊推搡著記者，一邊衝學生吼:「別亂說！都回去！」
這句威脅，在攝像頭面前，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沒過多久，好幾個外地牌照的媒體車也到了，長槍短炮地把校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學校的內網論壇炸了，有人實時直播門口的盛況，帖子剛發出來就被刪，但新的帖子立刻又頂了上來。
我和小冉、孫菲坐在宿舍裡，每個人的表情都緊繃著。
這件事，已經徹底脫離了我們的掌控，變成了一場巨大的社會輿論風暴。
「曉曉，」小冉的聲音發幹，「他們……不會查到我們吧？
」
我搖搖頭，心裡也沒底。
我隻知道，學校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這幾個匿名的學生，而是門口那些閃個不停的鎂光燈。
下午，學院書記把我們整個專業的人都叫到了階梯教室開會。
他站在講臺上，臉色鐵青，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幾天前那種黑著臉的威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焦躁。
他沒再提什麼「惡意誹謗」，也沒敢再威脅學生。
「學校……高度重視此次輿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嘶啞，「對於網絡上反映的問題，學校絕不姑息，也絕不偏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的臉。
「但是，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也請同學們保持理性，不信謠，不傳謠，更不要接受任何不明身份人員的採訪，
避免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底下鴉雀無聲。
但空氣裡那股壓抑不住的亢奮和快意，我感受得一清二楚。
會議結束，並沒有平息任何事情。
反而因為書記那番欲蓋彌彰的講話，讓更多搖擺不定的人徹底倒向了我們這邊。
輿論還在持續發酵。
一家頗具影響力的官方報紙，在晚間版發表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很尖銳——「象Y塔內的『性別歧視』，病灶該如何切除？」。
文章雖然沒有點名我們學校，但每一個字都像巴掌一樣，狠狠扇在學校管理層的臉上。
到了周五，我們幾乎不敢出門。
校園裡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拿著手機和筆記本，一看就是記者。
他們進不了教學樓，就在食堂、操場逮著人採訪。
10
張璐已經被停職。
學校的官方網站和官方微博，在沉寂了三天後，終於同時發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公告。
關於網絡反映我校經管學院輔導員張璐相關問題的調查處理通報。
針對近日網絡平臺出現的關於我校經濟管理學院輔導員張璐在學生管理工作中存在不當行為的反映，學校黨委高度重視，第一時間成立了由紀檢監察部門牽頭，學工部、教務處、學院等多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
經初步核查，張璐同志在貧困生資格認定、評獎評優、日常管理等工作中，確實存在程序不規範、言行失當、違背公平公正原則等嚴重問題，對相關學生造成了傷害，給學校聲譽造成了不良影響。
為嚴肅校紀，回應社會關切，經學校研究決定:
一、免去張璐經濟管理學院輔導員職務，
並予以解聘。
二、對於網絡反映的貧困生助學金問題，學校將重新審核並予以補發。
三、對於其他不公正的評定，一經查實，將全部推翻重議。
四、學校將以此為戒，在全校範圍內開展師德師風專項整頓教育。
我們深知，此次事件暴露了我們在學生管理工作中的巨大疏漏。
在此，向所有受到不公對待的同學，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也感謝社會各界的監督與批評。
我們將全力配合上級部門的進一步調查，盡快查清所有問題，還所有同學一個公道。
公告的最後，落款是校長辦公室的公章。
半晌，小冉猛地從床上跳下來，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笑。
「曉曉！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解聘！她被解聘了！
」
我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天，好像真的亮了。
周一，我們接到了學院辦公室的電話。
不是書記，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夏曉曉同學嗎？我是學校紀檢委的老師，姓李。關於張璐的一些問題，我們需要向你和幾位同學再了解些情況，現在方便來一趟行政樓嗎？」
我和小冉、孫菲對視一眼，心裡都咯噔一下。
行政樓 503 辦公室，門上沒有掛任何牌子。
李老師看起來四十多歲，國字臉，眼神銳利，不像老師，倒像個幹部。
他沒穿西裝，隻穿著件半舊的夾克，但坐在那裡，自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場。
辦公室裡除了他，還有個年輕的女老師在做記錄。
「別緊張，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我們倒了三杯水。
「今天找你們來，一是代表學校，再次向你們道歉。」他說話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二是有些具體情況，需要跟你們核實。你們提供的那些材料，我們都看了，很詳實，謝謝你們的勇敢。」
他沒有問我們是怎麼收集到這些證據的，也沒有提我們把事情捅到網上的事。
他隻是拿著一份卷宗，把我們舉報的每件事，從貧困生名額，到策劃案抄襲，再到入黨積極分子，一件件地拿出來，跟我們確認細節。
「王浩的助學金，學校已經追回，並補發給真正需要的同學。所有張璐經手的不公正評定，全部作廢重來。至於她本人，」李老師抬起眼，看著我們，「她已經被教育系統終身除名，並且，紀委會把調查中發現的、可能涉及違法違紀的線索，
移交相關部門。」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柔和了些。
「學校辜負了你們的信任，讓你們受了委屈。但請你們相信，學校處理問題的決心，是堅定的。我們不希望，任何學生，因為老師的過錯，而對教育本身失去信心。」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夕陽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小冉挽著我的胳膊，輕聲說:「曉曉，你看，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這一次，是真的亮了。
11
事情塵埃落定後的第一個周末，宿舍裡反而安靜得出奇。
我們誰也沒再提張璐的名字，好像這個人就這麼憑空從我們的大學生活裡蒸發了。
直到孫菲舉著手機，打破了這份平靜。
「你們快看內網論壇！」
我跟小冉立刻湊了過去。
置頂的帖子，標題是鮮紅加粗的——【敬我們身邊悄無聲息的「俠客」】。
點進去，主樓沒有長篇大論，隻有短短幾句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謝謝你。之前申請了半年的心理咨詢補助，一直被張璐壓著，說我抗壓能力差是裝的，今天輔導員辦公室通知我去領了。」
底下跟帖已經刷了上百樓。
「樓上+1，我是隔壁班的。上學期的交換生名額，本來板上釘釘是我的，張璐一個電話打到我們學院，說我組織能力不行，硬是把名額給了她班上的一個學生。今天新輔導員找到我，說下學期還有機會，問我願不願意爭取。」
「總算走了！國家獎學金評選，我的績點和活動分都排第一,
她愣是說我思想不夠上進,把名額給了別人。今天看到她滾蛋的消息，我晚上必須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想到之前被她拉去做她的課題項目,說是能加學分,結果就是免費勞動力，天天讓我們整理資料、做 PPT，成果上一個字都沒提我們。現在她走了,真是大快人心！」
一條條看下去，我才發現,我們掀掉的，遠不止是壓在我們自己頭頂的那片烏雲。
那些被我們忽略的角落裡,原來藏著那麼多被欺負、被壓榨、被無視的不公平。
小冉的眼眶有點紅，她吸了吸鼻子,把頭埋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曉曉,原來不止我們啊……」
是啊，不止我們。
孫菲翻著評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指著屏幕上的一條:「看這個,
我是男生,之前覺得張璐人挺好,現在臉都腫了。以後誰再說女生事兒多，我第一個跟他急。」
底下有人回復:「兄弟,醒悟得不晚。」
我看著那幾條回復，也忍不住笑起來。
之前積壓在胸口的那些怨憤、委屈、不甘，好像在這一刻,被這些陌生人的善意和共鳴徹底撫平了。
我們高興，不僅是因為張璐走了。
我們更高興的是，做了⼀件有意義的事。
為了那些和我們⼀樣,在暗處咬著⽛忍耐的⼥生,為了那些真正需要幫助卻被擠佔了資源的同學。
這種成就感，⽐拿任何獎學金都來得自豪。
周⼀下午,班⻓陳宇在群裡發了新通知。
「關於本學期勤工助學崗位及貧困⽣補助名單的第二輪公⽰」
我點開那個 Excel 表格。
王浩的名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班裡⼀個平時很安靜的女生。
我記得她，常年穿著洗得發⽩的 T 恤，⻝堂裡永遠隻打⼀份素菜。
圖書館管理員的崗位，給了另⼀個成績很好但家境拮據的同學。
⻝堂後勤的工作，也重新做了分配,不再是默認「⼥⽣優先」。
名單拉到最後,我看到了⾃己的名字。
後面跟著的,是那個我曾經求而不得的貧困⽣助學金。
小冉和孫菲都湊過來看，她們比我還激動，尖叫著抱住了我。
「曉曉！！」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我突然覺得，那些通宵的夜晚，那些提心吊膽的時刻，那些孤注⼀擲的勇⽓,都值了。
我們沒能成為那種驚天動地的大英雄。
我們隻是在被⿊暗吞噬之前,為⾃己，也為別⼈,奮力點燃了一盞燈。
天亮了，燈就可以熄滅了。
但那份光，會永遠留在心裡。
